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德意志1806年至1871年 > 第一章耶拿之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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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

    一八〇六年十月十四日,清晨的图林根笼罩在浓雾之中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·冯·瓦尔德克骑在他的马上,努力辨认着前方的道路。那匹栗色母马是他从庄园带出来的唯一财产——其他几匹更好的战马,早在去年就被征用了。他麾下的掷弹兵连队正在身后沉默地行进,八百双脚踩在泥泞的土路上,发出压抑的窸窣声。

    雾太大了。大到他看不见二十步外的树梢,大到他只能凭着直觉判断方向。这让老弗里茨感到不安。他在普鲁士军队服役三十年,参加过老弗里茨大帝的西里西亚战争,从未见过十月会有这样浓的雾。它像是从土地深处蒸腾而起的某种不祥之物,裹挟着腐烂的落叶和潮湿的泥土气息,钻进人的衣领、袖口,乃至骨髓。

    “少校先生,”身旁的中尉菲舍尔压低声音说,“我们是不是该等雾散了再前进?这样走下去,万一遇到法国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法国人也在雾里。”老弗里茨打断他。他的声音像他这个人一样,干硬、粗糙,带着东普鲁士边境的乡音,“他们的雾不比我们的薄。继续前进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的是:命令就是命令。霍恩洛厄亲王殿下昨日下达的军令清清楚楚——拂晓前抵达菲尔岑海利根,与布吕歇尔将军的部队会合,然后夹击法国人。作为军人,他只需要执行命令,不需要判断命令的对错。

    况且,有什么可判断的呢?

    普鲁士军队是弗里德里希大帝的军队。七年战争中,他们用整齐的队列和精准的排枪,打得奥地利人、法国人、俄国人落花流水。那种荣耀至今仍在每一个普鲁士军官的血液里流淌。拿破仑?一个科西嘉的暴发户罢了。他的军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,靠着革命时期的狂热侥幸赢了几场战役。一旦面对普鲁士的纪律和传统,就会像阳光下的雾一样消散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攥紧了缰绳。他想起出发前夜,妻子玛丽在卧室里为他整理行军背包。她的手有些颤抖,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容克的男人为国王服役,是天经地义的事,从他曾祖父那辈起就是如此。他只是叮嘱她照看好弗里德里希——他们的长子,今年八岁,正在柯尼斯堡的亲戚家读书。

    “让他学会像个容克一样骑马、射击,”老弗里茨说,“别让他母亲惯坏了。”

    玛丽点了点头。烛光下,她的眼睛有些红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当时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们结婚二十年,早就习惯了沉默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上午九时许,雾开始消散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的连队已经抵达指定位置——一片缓坡的顶端,坡下是收割后的麦田,光秃秃的,残留着一排排整齐的麦茬。远处,隐约可见一个村庄的轮廓,几缕炊烟正艰难地升入灰白的天空。那是菲尔岑海利根。

    但布吕歇尔的部队在哪里?

    老弗里茨举起望远镜,仔细扫视地平线。没有旗帜,没有队列,没有任何军队活动的迹象。只有寂静的田野,和远处树林里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
    不对。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
    “少校先生,”菲舍尔中尉又凑过来,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急切,“是不是派人去前面侦察一下?我总觉得——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。那声音太密集,太连续,不像是雷声。老弗里茨曾在战场上听过这种声音——那是排枪射击的声音。成千上万支枪同时开火,声音会在空气中汇成持续的滚雷。

    紧接着,炮弹的尖啸声撕裂了空气。

    第一发炮弹落在连队左侧三十步外,溅起大片的泥土。马匹受惊,几名士兵本能地弯下腰。老弗里茨甚至没有动一下眉毛。他只是盯着炮弹飞来的方向,努力从那片逐渐消散的雾气中分辨出什么。

    “保持队形!”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去,“掷弹兵连,列阵!”

    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开始移动。四列横队,每列八十人,前排跪姿,后排站立,枪托抵肩,枪口朝前。这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标准队形,闭着眼睛都能完成。

    但老弗里茨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在左翼的树林边缘,出现了一些人影。不,不是人影——是队伍。法国人的队伍,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队形向前移动。不是整齐的线列,而是松散的、灵活的散兵线。他们三三两两,利用树木和沟壑作为掩护,边前进边射击。

    这不对。这完全不对。按照战术教范,散兵线只应该用于前哨战和骚扰,真正的决战必须依靠密集队形的排枪和刺刀冲锋。法国人怎么会用这种方式进攻?

    但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在散兵线的后方,出现了密集的纵队。不是传统的一字横队,而是厚重的、纵深极大的纵队。那些纵队正在快速推进,仿佛无数只巨大的铁拳,正朝他的方向砸来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术。他在波茨坦的军官学校里学过的所有东西,弗里德里希大帝留下的所有战例,都没有记载过这种打法。

    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。

    “第一排,放!”

    排枪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。白烟瞬间遮蔽了视线。透过烟雾的缝隙,他看到几个法国士兵倒下,但更多的人正在涌来。他们的纵队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巨兽,前排倒下,后排立刻补上,同时用自己的排枪还击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的士兵正在成片地倒下。他们保持着整齐的队形,在军官的口令声中机械地装弹、射击、再装弹。但无论他们射击多少次,法国人似乎永远打不完。那些纵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,而他的连队,就像潮水中的一块礁石,正在被一点点淹没。

    “刺刀!”

    老弗里茨拔出自己的佩剑。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。如果让法国纵队冲进队列,近距离混战中,刺刀或许能……

    一阵密集的噼啪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那是从侧翼传来的射击声。他猛地转头,看到右翼的树林里又涌出一股法国士兵——他们什么时候绕到那里的?

    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脸颊,留下一道灼热的血痕。他的马猛地直立起来,发出痛苦的嘶鸣。然后,老弗里茨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——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,重重地砸在泥地里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。

    可能是几分钟,也可能是几小时。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

    天空是灰白色的,低矮的云层压得很低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、血腥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。他侧过头,看到一张脸——一个年轻的士兵,睁着眼睛,空洞地望着天空。那是他连队里的一个列兵,来自东普鲁士的某个村庄,他记得那个士兵总是笨手笨脚的,队列训练时经常踩到别人的脚跟。

    现在他再也不会踩到谁的脚跟了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试图坐起来,但一阵剧痛从左腿传来。他低头一看——军裤被撕开一个大口子,血肉模糊的伤口里,隐约可见白色的碎骨。他试着活动脚趾,没有反应。

    炮声还在远处轰鸣。偶尔有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,落在不远处的田野里。但老弗里茨身边的这片区域已经安静下来。战斗已经转移到了别处。

    他缓缓地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田野上到处都是尸体。普鲁士人的蓝军装,法国人的白军装,还有那些黑森部队的绿军装,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,像是被某个巨人随手丢弃的破布偶。倒下的战马,破碎的枪械,翻倒的弹药车,散落一地的军帽和背包——这就是他为之效忠三十年的军队。

    一个普鲁士掷弹兵连,一百六十人,现在就剩下他一个活人?还是还有别人也在泥地里挣扎?

    他试图呼喊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。

    脚步声。有人正在靠近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的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——剑还在,但剑鞘里空空如也。他这才想起来,那把剑在摔倒的时候不知飞到哪里去了。

    几个身影出现在视野里。法国人。他们的军服上沾满泥浆,脸上带着疲惫而麻木的神情。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,走到老弗里茨身边,用枪口戳了戳他的腿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疼得几乎昏过去。但他咬紧牙关,没有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那个法国士兵说了句什么,他听不懂。另一个人弯下腰,粗暴地翻开他的军服领子,看了看肩章。然后他们交谈了几句,语气里似乎带着某种……惊讶?

    一个看起来像军官的人走了过来。他比那些士兵年轻得多,可能还不到三十岁,但眼神里有一种让老弗里茨感到不舒服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,冷静,甚至带着某种好奇。

    “普鲁士少校?”那人用生硬的德语问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法国军官蹲下来,仔细打量着老弗里茨的脸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,只是一种奇怪的、近乎研究式的兴趣。

    “你们的军队,”他说,用法语,然后换成德语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“今天……完蛋了。”

    老弗里茨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不想看到那个法国人的脸。他不想看到这片被血浸透的田野。他不想看到那些躺在地上的、再也回不了家的东普鲁士农民的儿子们。

    但他无法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那个法国军官的声音还在继续:“布伦瑞克公爵……死了。霍恩洛厄亲王……逃跑。你们的国王……在逃跑。”

    不,这不是真的。老弗里茨在心里反驳。普鲁士军队不可战胜。弗里德里希大帝的军队不可战胜。这只是一次小挫败,一次暂时的后退,很快我们就会重新集结,反攻——

    “普鲁士军队,”那个法国人缓缓地说,像是在宣布某个判决,“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四

    老弗里茨是被一辆弹药车拉走的。

    那辆车本来是运送弹药到前线的,但现在,它的车厢里装满了伤兵。普鲁士人,法国人,还有几个萨克森人——萨克森人本来是他们的盟友,但今天早上,据说有几个萨克森部队阵前倒戈,投向了法国人。

    车厢里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压抑的呻吟声,和车轮碾过泥泞时的吱嘎声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靠在车厢板上,任由马车颠簸着把他带向某个未知的方向。他的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,这反而让疼痛减轻了一些。他看着车厢顶棚那块灰白的天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三十年。他在这支军队里服役了三十年。从十七岁作为士官生进入波茨坦军营开始,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只有一个身份:普鲁士军官。他的父亲是,他的祖父也是。他的长子弗里德里希,将来也会是。

    可现在呢?

    耶拿。奥尔施泰特。两个地名,一天之内,将普鲁士军队两个世纪积累的荣耀击得粉碎。他亲眼看到那些“不可战胜”的方阵如何在法国人的散兵线和纵队面前土崩瓦解。他亲眼看到那些依据教范排成整齐队列的士兵,如何在敌人灵活机动的新战术面前成片倒下。

    难道这一切只是因为战术的落后?

    不,不是的。老弗里茨在心底某个模糊的角落里意识到,问题远比战术更深刻。那是整个普鲁士的问题,是整个旧时代的问题。那种僵硬的、等级森严的、只相信纪律和传统而不相信变化的东西,在今天的炮火中暴露无遗。

    但他说不出这些。他没有语言来表达这种朦胧的直觉。他只知道,他曾经坚信不疑的一切,此刻正在这辆弹药车上、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、在这十月浓雾消散后的惨白阳光下,分崩离析。

    马车忽然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有人掀开车厢后面的帆布。一个法国军医探进头来,粗粗地扫了一眼里面的伤兵。他的目光停留在老弗里茨的腿上,皱了皱眉,然后对身边的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。

    那个士兵爬上车,抓住老弗里茨的胳膊,把他往外拖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被扔在地上。他抬起头,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座教堂。教堂的尖顶还在,但大门敞开,里面隐约可见挤满了伤兵——有普军蓝,有法军白,还有平民的黑色衣服,全都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进去。”那个法国士兵用蹩脚的德语说,然后推了他一把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挣扎着爬起来,单腿跳了两步,然后靠在门框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教堂前的广场上,堆满了枪支。普鲁士军队的步枪,成捆成捆地堆成小山,旁边还有几堆军帽和背包。一些法国士兵正在清理战场,把还能用的物资分门别类。

    广场的另一边,一队普鲁士战俘正在被押走。他们低着头,垂着肩膀,迈着机械的步子。老弗里茨认出其中几个——那是他第三营的士兵。他想喊他们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看到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法国军官,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,正从广场的另一侧缓缓走过。那个人很年轻,可能不到四十岁,瘦削的脸庞,灰白的头发,目光直视前方,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不知道那人是谁。他只看到,当那匹白马经过时,所有的法国士兵都挺直了腰杆,所有的战俘都低下了头,所有广场上的喧嚣都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那个人的目光忽然转向教堂这边。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普鲁士步枪,看到了门框边靠着的、满身血污的普鲁士少校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策马向前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,老弗里茨才会知道那个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拿破仑·波拿巴。

    但此刻,他只知道一件事:那个科西嘉的暴发户,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“革命投机者”,刚刚用一天的时间,埋葬了他和他父辈为之奋斗一生的普鲁士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两个月后。

    东普鲁士,梅梅尔附近的一处庄园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拄着拐杖,站在庄园的门廊前。他的左腿永远地留在了耶拿——准确地说是留在了那个教堂改成的战地医院里,军医用锯子把它截掉的时候,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吗啡来止痛。

    他是在交换战俘时被释放的。普鲁士国王和王室已经逃到了梅梅尔,这个东普鲁士最边远的城市,紧贴着俄国的边界。柏林已经被法国人占领,要塞一座接一座投降,整个王国只剩下这一小块尚未沦陷的土地。

    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。老弗里茨认出那是他姐夫家的马车。

    车停了。玛丽先下来,她瘦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比两个月前深了一倍。然后,一个男孩跳下马车。

    那是弗里德里希。他的长子,今年八岁。

    男孩站在那里,看着门廊前的父亲。他看着那根拐杖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,看着父亲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只是一种说不清的、空洞的疲惫。

    老弗里茨也看着他的儿子。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离开家时,他在心里默默许下的愿望:希望儿子将来成为一名和他一样的普鲁士军官,继承家族的荣耀。

    可现在呢?荣耀在哪里?普鲁士又在哪里?

    男孩慢慢走近,在他面前停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父亲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,“他们说你打了败仗。”

    老弗里茨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弯下腰,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儿子的头。他的喉咙动了动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远处,灰暗的天空下,波罗的海的风正在呼啸。冬天就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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