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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砚的脚步顿住时,风已经裹着细碎的凉意,吹透了他单薄的青布长衫。肩头的布料早已被路途上的尘土染成了灰黄色,边角磨得发毛,露出里面泛白的衬布,腰间系着的旧布带松松垮垮打了个结,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,用自己最干净的一块素色绢布层层裹着,绢布边缘绣着几枝残缺的兰草,针脚细密却有些凌乱,那是吕玲晓生前绣到一半的物件,如今成了他包裹魂牌唯一的选择。怀里的魂牌不算沉,却压得林砚的臂膀发酸,不是重量的缘故,是那份沉甸甸的执念,是跨越生死的牵挂,是他这一路走过来,唯一的精神支撑。魂牌是桃木所制,打磨得光滑温润,上面用朱砂细细刻着“亡妻吕氏玲晓之位”七个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他的虔诚与悲痛,朱砂的颜色微微有些暗沉,却依旧清晰可辨,像是他心底从未褪色的思念,无论历经多少风雨,都牢牢镌刻在心上,无法磨灭。
这是他带着吕玲晓的魂牌,赶路的第三个月。从江南的水乡小镇,一路向北,要去吕玲晓生前最向往的雁门关。她说过,那里有辽阔的草原,有呼啸的长风,有戍边将士的豪情,有跨越山海的辽阔,等他们把江南的琐事安顿好,就一起去雁门关,看一次日出,吹一次边关的风,把岁月里的温柔,都藏在那片辽阔的天地间。可终究,她没能等到那一天,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,夺走了她年轻的生命,夺走了他们所有的期许,夺走了林砚整个世界的光。
吕玲晓走的那天,江南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和今天的天色有些相似。那天的雨,细细密密,缠缠绵绵,像她平日里温柔的呢喃,又像她无声的啜泣,打湿了青瓦,打湿了庭院里的兰草,也打湿了林砚的心。他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,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,“玲晓,玲晓,你醒醒,你别丢下我一个人”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,可无论他怎么呼唤,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,再也不会对着他笑,再也不会为他绣兰草,再也不会为他煮一斛温热的茶。
丧事办得简单而冷清,彼时林砚家道中落,早已没了往日的光景,身边只有几个邻里街坊前来帮忙,没有锣鼓喧天的排场,没有珠光宝气的陪葬,只有他一颗破碎的心,和对吕玲晓无尽的思念。他亲手为她刻了这枚魂牌,亲手用绢布裹好,像是抱着她最后的余温,抱着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,抱着他余生所有的牵挂。他决定,带着她的魂牌,去她向往的雁门关,替她看一看那片辽阔的天地,替她完成那些未竟的期许,哪怕这条路,孤独而漫长,哪怕风雨兼程,哪怕前路茫茫,他也绝不会停下脚步。
这三个月来,林砚走过了江南的小桥流水,走过了山间的崎岖小路,走过了荒芜的田野,走过了寂静的村落。他吃过最简单的粗粮,喝过山间的泉水,住过破败的茅屋,甚至在荒郊野外露宿过。一路上,风吹日晒,雨淋霜打,他的脸变得黝黑粗糙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衣衫变得愈发破旧,可他怀里的魂牌,却始终被保护得完好无损,绢布虽然沾了些许尘土,却从未被雨水打湿过,从未被磕碰过。他走到哪里,就把吕玲晓带到哪里,吃饭的时候,会摆上一副碗筷,轻声和她说说话;休息的时候,会把魂牌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她,感受着那份虚无的温暖;赶路的时候,会放慢脚步,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她,仿佛她还在身边,陪着他一起,看遍世间风景。
此刻,林砚正走在一条荒芜的山路上,山路两旁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,有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,随风摇曳,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荒芜与寂静。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树,枝干扭曲,光秃秃的,没有一片叶子,像是被岁月剥夺了所有的生机,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,承受着风吹日晒,见证着世间的沧桑与变迁。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,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,显得朦胧而遥远,看不清具体的轮廓,只有灰蒙蒙的一片,像是一幅模糊的水墨画,没有丝毫的色彩。
天色越来越暗,原本灰蒙蒙的天空,此刻变得愈发阴沉,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着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风也越来越大,呼啸着穿过树林,穿过杂草丛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是鬼哭狼嚎,又像是无尽的叹息,吹得林砚的衣衫猎猎作响,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魂牌抱得更紧了些,用自己的身体,为她挡住呼啸的寒风,轻声呢喃着:“玲晓,别怕,有我在,我不会让风伤到你,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看这天气,恐怕很快就要下雨了,而且看这阴沉的模样,这场雨,恐怕不会小。这荒山野岭的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没有人家,没有茅屋,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。他加快了脚步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尽快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,保护好怀里的吕玲晓,不能让她的魂牌被雨水打湿,不能让她在这风雨之中,再受丝毫的惊扰。
风越来越急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杂草,扑面而来,迷得林砚睁不开眼睛。他只能微微低着头,眯着眼睛,艰难地往前走着,脚步有些踉跄,却从未停下。怀里的魂牌,像是有了温度一般,支撑着他,鼓励着他,让他在这孤独而艰难的旅途中,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。他仿佛能感受到吕玲晓的气息,感受到她的温柔,感受到她在轻声对他说:“阿砚,别急,慢慢来,我们一定会找到避雨的地方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就在林砚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,就在风雨即将来临的时候,他忽然看到,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,有一座破败的庙宇,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,像是黑暗中的一盏微光,给了他一丝希望。那庙宇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多年,墙体斑驳,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黝黑的椽子,有的椽子已经腐朽断裂,摇摇欲坠,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把它吹倒。庙宇的大门破旧不堪,门板上布满了裂痕,掉漆严重,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,大门虚掩着,微微晃动着,像是在等待着有人前来,又像是在诉说着它的孤独与沧桑。
林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像是在绝望之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,所有的疲惫和不安,在这一刻,都消散了大半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加快了脚步,朝着那座破庙走去。风越来越大,呼啸着,仿佛要把他吹倒,可他却丝毫没有畏惧,怀里紧紧抱着魂牌,一步一步,艰难而坚定地朝着破庙迈进。每走一步,他的脚下都会扬起一阵尘土,每走一步,他的臂膀都会更加酸痛,可他的心里,却充满了希望,充满了期待,他知道,只要走进那座破庙,他和吕玲晓,就能躲过这场即将来临的大雨,就能有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。
距离破庙越来越近,林砚也看得越来越清楚。那座破庙不算大,只有一间正殿,两旁的偏殿已经坍塌了大半,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墙体,上面长满了杂草和藤蔓,像是被岁月彻底遗忘了一般。正殿的墙体是用青砖砌成的,可青砖已经变得黝黑,墙体斑驳不堪,布满了裂痕,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的泥土,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,脸上布满了皱纹,诉说着岁月的无情与沧桑。屋顶的瓦片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,很多地方都漏了天,能清晰地看到天空的阴沉,椽子腐朽不堪,有的已经掉在了地上,断裂成了好几截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。
庙宇的门口,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木料和碎石,还有几捆干枯的杂草,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停留过,又像是被风雨从别处吹过来的。门口的台阶已经残缺不全,有的台阶已经坍塌,有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湿滑难行。林砚小心翼翼地走上台阶,生怕脚下一滑,摔倒在地,伤到怀里的魂牌。他的脚步很轻,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,仿佛怀里抱着的,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,是他的整个世界。
走到庙门口,林砚停下了脚步。他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大门,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开来,格外清晰,打破了这里的宁静,也像是惊扰了这座破庙沉睡已久的岁月。大门推开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腐朽木料、陈年香火、潮湿泥土和灰尘的气味,蛮横地钻入鼻腔,刺鼻难闻,让林砚忍不住皱了皱眉头,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。可他很快就松开了手,因为他知道,这里,是他和吕玲晓唯一能避雨的地方,无论环境多么恶劣,无论气味多么难闻,他都必须接受,他都要在这里,守护好怀里的她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魂牌,用手轻轻拂去绢布上的些许尘土,轻声呢喃着:“玲晓,我们到了,我们暂时在这里避避雨,等雨停了,我们再继续赶路,好不好?”声音温柔,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无尽的宠溺,仿佛怀里的吕玲晓,还能听到他的话语,还能回应他一般。说完,他又轻轻摸了摸绢布上的兰草,指尖温柔,眼神里满是思念与悲痛,那眼神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悲痛得让人心碎。
就在林砚准备走进破庙的时候,天空中,忽然落下了第一滴雨水。那滴雨水,细细小小的,砸在他的脸上,冰凉刺骨,瞬间驱散了些许的燥热,也让他更加清醒。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,第四滴……越来越多的雨水落了下来,细细密密,缠缠绵绵,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又像是吕玲晓无声的泪水,从阴沉的天空中倾泻而下,打湿了地面,打湿了杂草,打湿了破庙的屋顶,也打湿了林砚的衣衫。
“不好,下雨了!”林砚心里一惊,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魂牌抱得更紧了些,用自己的长衫,紧紧裹住魂牌,生怕雨水打湿了它,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吕玲晓。他不再犹豫,快步走进了破庙,关上了那扇破旧的大门。大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的风雨声,似乎被隔绝了一些,可依旧能清晰地听到,雨水打在屋顶瓦片上的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,打在墙壁上的“滴答滴答”的声响,还有风吹过门缝的“呜呜”的声响,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首凄凉而悲伤的乐章,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开来,格外清晰。
林砚靠在冰冷的大门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脸上布满了雨水和汗水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,衣衫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,带着刺骨的凉意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可他怀里的魂牌,却依旧干燥温暖,丝毫没有被雨水打湿,绢布上的兰草,虽然沾了些许尘土,却依旧清晰可见,像是吕玲晓生前一般,温柔而坚韧。
他缓了缓神,慢慢直起身子,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空旷而破败的正殿。正殿里面,阴暗潮湿,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朽气味和潮湿的霉味,让人有些窒息。屋顶的瓦片漏得很厉害,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天空,雨水从漏缝里倾泻而下,砸在地上,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洼,水洼里的水,浑浊不堪,倒映着屋顶的破洞和阴暗的天空。地面上,落满了厚厚的灰尘、蛛网和破碎的瓦片,还有一些干枯的杂草和破旧的木料,乱七八糟地堆放着,显得格外凌乱。
正殿的正中央,有一个破旧的神台,神台是用木头做的,已经腐朽不堪,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,神台的边缘,有的地方已经断裂,掉在了地上。神台上,原本应该供奉着神像,可如今,神像已经不见踪影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,神龛里,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还有一些破碎的陶片和残损的香烛,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庙宇曾经的香火鼎盛,又像是在诉说着它如今的荒芜与凄凉。神台的旁边,堆放着几尊残缺不全的泥塑,有的没有头,有的没有手臂,有的身体已经断裂,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,颜色也变得黝黑,看不清原本的模样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像是被遗忘的孤魂,承受着无尽的孤独与寂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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