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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”一首唐诗格律《渔歌子》,道尽了湖州山水、人文之美。
沿东苕溪北上,经余杭、德清至湖州城外码头,一路云淡风轻、山清水秀,经历过生死搏命、心硬如铁的公孙胜和燕青,整个身子亦不由软绵绵起来。夜幕降临,船只缓缓停靠,燕青跃上码头,伸了个大懒腰。公孙胜笑道:“小二哥,难熬吧?俺原以为水军很轻松,如今却觉得还不如骑马爽利!”
“对哦,躺在船上晃晃悠悠,一开始倒还好,连日劳累,瞌睡一番也舒畅。可这一日夜下来,唉!恨不得上岸行走,水军兄弟不容易啊!”
“公孙先生,燕机要,你们来看!”
两人听闻水兵喊叫,便回转码头,只见一名水兵用竹杠挑上一个婴儿尸体,公孙和燕青见惯了生死,这婴儿尸体还是第一回见。
燕青问:“只有一个尸体?”
“只有一个。天色暗,附近水域看不清。”
公孙胜查看一番,疑惑道:“一个男婴?什么人这么狠心!好像不对,没有伤痕,难道是失足淹死?”
燕青细看后,道:“估计是失足溺水。唉!可怜的孩子!俺去把他埋了。日子都没过几天,人就没了,唉!真是罪过。”
派人买来酒菜,船上亮起灯笼,水军兵士隔船互相邀歌助兴,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待俚曲告一段落,公孙胜鼓动道:“水军兄弟,你们可知燕机要最擅长什么吗?”
水军兵士纷纷乱喊,有说轻功水上漂,有说袖里剑防不胜防,也有说马术高超,公孙胜大笑道:“胡言乱语!燕机要唱曲一等一!若他自谦天下第二,无人敢言第一,想不想听听?”
“燕机要,来一个!燕机要,来一个...”
燕青爽朗大笑,提酒跃上船只蓬顶,一瓮酒大口、大口灌下,胸口衣衫淋透。待喝尽,便拔出腰刀轻敲酒瓮。
“君到姑苏见,人家尽枕河。
古宫闲地少,水港小桥多。
夜市卖菱藕,春船载绮罗。
遥知未眠月,相思在渔歌。”
一曲终罢,余音缭绕,仿佛天籁之音,众人如痴如醉。
待天光放亮,船只通过狭长塘渠,又有兵士在水草从里发现孩童尸体!公孙、燕青面面相觑、不知所谓。
船只停靠湖州城内码头,有公差前来询问、登记,公孙塞了一粒碎银,和其道明来意。听闻苏州上官来湖州买粮,便私下指点道:“铜镜找石家,丝绸寻张家,粮食在苏家。上官,苏家在吴兴,湖州城内有苏家粮铺,数量不大。”
公孙又一粒碎银塞过去,说道:“多谢指教。不知苏家族长谓谁,可有什么讲究?”
“据说,苏晋元苏太公乃苏轼后人,喜风雅,爱交际,七十多岁尚能取妾,生了个大胖小子,俺也不知真假。”
公孙胜见此公差样貌虽猥琐不堪,但眼神深邃、谈吐有度,心里便有了计较。一个大银锭塞其袖中,拉他上船奉茶。谈笑片刻,公孙胜说起水中死婴,公差哀叹道: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!权贵人家钱绳蛀断、铜钿生锈,陈粮发霉、酒肉发臭;可穷苦百姓褴褛单衣过冬,一日一餐尚不能果腹,唉!男婴养不起啊!”
“男婴养不起?那女婴呢?”
“女儿养几年,可送可卖。若样貌出众,还有机会跳出‘龙门’,攀上富贵人家。”
公孙、燕青默然无语。
“每日有差役出船打捞,捞不完,根本捞不完!成年老弱浮尸还看得见,婴儿尸体小,总有一二遗漏,唉!”
“为何还有成年人?”
“为了保住男婴,为了省下每日一口饭,许多老弱便在夜里投河自尽。唉,这世道!”
“湖州鱼米之乡,为何如此?”
“湖州内外,大半土地、街市商铺为权贵人家所有,除非卖身长工,不然粮租六成五,租种佃户能养得起多少丁口?”
燕青怒不可遏,拍案道:“为何如此?为何如此!”
“官商一体,官绅一家,上下其手,盘剥饥民。唉!这世道!”
公孙胜按住暴怒的燕青,摇摇头。待送走公差,公孙胜遥望苏州方向。苏州上下生机盎然,湖州河里却饿殍漂浮,为何如此?
国家治理,向来是“皇权不下县”,县级以下全靠“士绅阶层”打理。一个地方,有名望的士绅作用很大,替官府收税、征徭;救济孤寡,调解纷争,办私塾、书院,建桥梁、造水渠等。若遇乐善好施、关心乡里的“良绅”,那是乡民的好福气;若有兼并土地、放高利贷,甚至勾结官府欺压乡里的“劣绅”,则是百姓倒了八辈子大霉!
船只转向,经一条溇港至吴兴。公孙胜嘱咐燕青四处视察地形、民风,自己带两名水兵前往苏家。
青砖高墙,朱漆大门,两尊石狮镇守,门楣悬挂黑底金漆匾额,“积善传家”四字遒劲有力。公孙胜仰头观看,自语道:“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好一个‘积善传家’!”
虽不知权贵人家府邸具体规制,但一个地方乡绅人家朱漆大门、石狮镇守,圈地上百亩,比苏州府衙门还豪气三分,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必定违制。
听闻苏州府来人购粮,一名中年管事出来迎客。花纹冠帽,亮色长袍,一根精致腰带上悬挂有玉佩,嘴角微微一牵算作笑脸,比蒋敬蒋大总管还威严。
侧门进入,穿过三进垂花门,影壁前太湖石堆成“凤凰飞天”造型,长廊秀锦纱帷飘飘,廊柱螺钿装饰,十步一楼,廿步一阁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。院内又是一番景象,绿树成荫,繁花似锦,争奇斗艳,香气袭人。进入客厅,名人字画、古董瓷器,古朴家具,精致典雅。
奉茶寒暄几句,管事苏临开口询问:“不知公孙先生此次购粮,为公,为私?”
“哦?为公如何,为私如何?”
“若为公,斗米三百文,陈粮占一半,赠先生每斗五十文。若为私,斗米二百文,陈粮一百二十文。”
“管事大气!不知贵府采买可有限额?”
“多多益善!先生想要多少?”
“亦是多多益善。不知府上尚有多少?”
“当季新收稻米二十三万石,去年陈米一十一万石,其余陈米五万石。”
“好!好!贵府实力雄厚,该多多亲近才是。”
公孙胜发自内心欢笑。刚才心里计算一番,一石约一百二十斤,四十万石约五千万斤,五千万斤粮呐!公孙胜仿佛已经预见,九哥大笑着把他拉到大厅中央和众人诉说功绩,还让自己出面,把粮食分发给贫苦百姓,百姓们感激涕零…
“先生!先生!”
“哦,不好意思。苏管事,俺估算此次携带资金,惭愧,惭愧,是俺小看了苏府实力呐。俺今日便派人回苏州,做生意就要现款现结,不然有违商规。苏管事,你说是不是?”
苏临圆脸笑成了一朵花。
两日后,苏州水军发布公告:因水军实战演练,即日起封湖三日,期间若有违闯太湖者,无论渔民、乡绅,一律视作奸细、匪徒刺探军情,格杀勿论!
翁一、蒋敬联袂前来,公孙胜、燕青于码头恭迎。翁一朝两人一拱手:“两位辛苦!”
“不敢,不敢,份内之事。九哥请!总管请!”
翁一一挥手,身后水军纷纷下船,张横、李俊两位都统亲自在岸上整队,待队伍齐整,十一个小队由燕青引路去粮仓,三个小队由公孙胜带领去苏家。
在苏家逛了一圈,回客厅落座,蒋敬叹道:“这苏家,啧啧,比皇子公孙还奢靡。”
翁一接话道:“朱勔见了,也要甘拜下风。”
公孙胜从后院回来,和翁一禀报:“九哥,苏晋元想见你,你看?”
“哦?还没吓死?带过来吧。”
“诺!”
剥去华服,苏晋元就是一个普通老头,七十多了身子骨倒还硬朗,头发黑多白少,脸色红润,向翁一行礼一板一眼。
“吴兴苏晋元,拜见九王殿下!”
翁一起身过去搀扶,还把他送到客位入座,顺便感应一番。一番感应下来,翁一由愕然到新奇,随后忍不住想发笑,蒋敬见翁一一脸古怪,问道:“九哥,你这是?”
翁一摇摇头,叹息道:“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算了,看在昔日东坡先生份上,今日给苏家留点面子吧。苏太公,豪宅暂且还你,钱粮也留一些。不过,不是自家的土地,都还给百姓。还有那上百个小娘,唉!赠些钱粮,让她们回家去吧。苏太公,多积阴德,不做恶事,半年后,我再来看你,希望还能让我有理由不杀你!”
苏晋元闻听匍匐在地,老泪横流道:“谢殿下不杀之恩。苏家上下敬遵殿下之命!”
待苏晋元退下,翁一叹息道:“总管呐,这苏晋元乃东坡先生私生子,在苏家家族不待见,所以东坡先生多赠了些钱粮、地产于他。而那当朝红人梁师成,昔日也自称东坡先生私生子,以致待这苏晋元却是比一般人亲近,两家常有来往,湖州官场都知晓,所以吴兴苏家无人敢得罪。总管,你可知如今苏家当家人是谁吗?哈哈,说出来你肯定吃惊,就是苏晋元的私生子苏德宁!”
“东坡先生旷世风流人物,这私德却是...”
“唉,不提这个了。总管,午后我带一部分船只先回苏州,你和公孙、燕青等再辛苦几日。粮食来之于民,我们就要还之于民,吴兴百姓多分一些,老弱妇孺人均分一石,青壮分两石,其余地区减半。”
“九哥,以何名义为好?”
“嗯,就以苏家名义吧。”
“这也太便宜苏家了!”
“只要百姓得利,名义很重要么?”
蒋敬一怔,随后起身大礼参拜。翁一赶忙搀扶,“好好的,你这是发哪门子疯?”
“我没疯,是有感而发。醍醐灌顶,受教匪浅。这一拜,发自内心,我还要把九哥这句话讲给大伙听,我要让大伙儿明白,这父母官,就要发自内心地爱民如子,不是作秀给人看。”
“你们读书人就是矫情。”
“九哥,对湖州石家和张家,你定一个章程。”
“暂时不要大动干戈,把家主和嫡长子‘请来’,库房搬空,就这两条。如果有人恶行累累,民愤极大,就地处决!”
“好。还有那些民愤很大的官员呢?”
“按上面章程,搬空库房,‘请’来苏州。”
“诺!”
下集:谁人年少不轻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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