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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集:孤岛求生船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。
说“漂”并不准确。那艘小渔船一直在走,帆升着,桨划着,朝着那个方向,一刻也没有停过。可向德宏觉得它是在漂。海太大了,船太小了,四周全是水,看不见岸,看不见岛,看不见任何可以标记方向的东西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从西边落下去,星星在头顶转了一圈又一圈。他分不清走了多远,只知道还在走。
第三天破晓,远处出现了海岸线。
姑米岛。
向德宏站在船头,望着那座岛。岛不大,只有几座山丘,一片树林,和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。在晨光里,它像一只趴在海面上的乌龟,背上的树林是龟壳上的苔藓,海岸线是龟壳的边缘。他来过这里。很多年前,随贡船去福州的时候,在这里停过。那时候他年轻,站在船头,看着这座岛,觉得它很小,小得不起眼。可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他会回到这里,寻找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东西。
船靠岸时,天刚亮。太阳还没有升起来,天边只有一抹橘红色的光,把海面染成淡淡的金色。向德宏第一个跳下船,海水没过小腿,冰凉刺骨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这座岛。岛上很静,静得只有海浪声和鸟叫声。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,鸟在树林里叫着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议论什么。
树林很密。密得看不见里面的样子。那些树长得歪歪扭扭的,枝干缠在一起,像一堵墙。树下面的灌木丛也很密,长满了刺。向德宏看着那片树林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。他不知道那张海图还在不在。他只知道,他得进去。
“大人,”船主走到他身边,声音有些哑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,“咱们从哪里开始找?这座岛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光靠咱们几个人,一寸一寸地找,怕是要找上好几天。”
向德宏想了想。
“先找水源。”他说。他记得老人们说过,姑米岛上有泉水。当年贡船在这里停泊的时候,船工们会上岛取水。那泉水在山顶,从石头缝里流出来,很清,很甜。“找到水源,再找山洞。那张图不会藏在露天地里,一定在某个山洞中。何总督的信上说‘藏于姑米岛’,既是‘藏’,就不会让人轻易找到。”
他们在岛上走了两个时辰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岛上没有路,他们只能在灌木丛里钻,在石头缝里爬。那些灌木长满了刺,划破了衣服,划破了皮肤。向德宏的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没有擦,也顾不上擦。
可他们没有找到水,也没有找到山洞。他们只找到了石头、沙子和一些干枯的灌木。那些石头大大小小的,有的圆,有的尖,有的长满了青苔。那些沙子很细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可走起来很费劲。那些灌木已经枯死了,枝干发白,一碰就碎。
一个武士渴得嘴唇发白。他叫阿勇,是郑义的同乡,二十岁出头,个头不高,可很壮实。他跟在向德宏后面,一句话也不说,可他的脚步越来越慢。另一个武士的腿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把裤腿染红了。他叫阿力,也是二十岁出头,瘦高个,动作很敏捷。他咬着牙,一瘸一拐地跟着,一声不吭。
“大人,”船主的声音有些哑,他的嘴唇也发白了,起了皮,“会不会弄错了?那张图,会不会已经不在了?这么多年了,也许被人拿走了,也许烂掉了。”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那封信背面的那行字,是真是假?何璟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?何璟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放弃。如果那张图不在了,他就得另想办法。可另想办法,又从哪里想呢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得找。找到找不到,是另一回事。找不找,是一回事。
“继续找。”他说。
他们又走了半个时辰。太阳更毒了,晒得人头晕目眩。向德宏的腿开始发软,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他的嘴很干,舌头像是粘在上颚上了。他想起那天在海上,他们喝海水,喝得嘴唇发白,舌头起泡。郑义喝了一肚子海水,吐了一夜,吐出来的全是白沫。可那时候至少还有水喝,哪怕是海水。现在连海水都没有。
就在向德宏快要绝望的时候,走在最前面的阿勇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大人!你看!”
那声音又尖又响,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。向德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他顺着阿勇的手指看去。山丘下面,有一片灌木丛。那片灌木丛和别的灌木丛不一样。别的灌木丛都是乱糟糟的,枝干缠在一起,像一堵墙。这片灌木丛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,枝干倒向两边,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。缝隙后面,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洞口。很小,被藤蔓遮着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那些藤蔓很粗,像蛇一样缠在一起,有的已经枯死了,有的还是绿的。
他们走过去,拨开藤蔓。那些藤蔓很韧,扯了半天才扯开。藤蔓后面,是一个山洞。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一股凉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那风很凉,凉得像从地底下吹上来的,吹在脸上,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摸了一下。
向德宏站在洞口,看着那片黑暗。那黑暗很浓,浓得像墨汁,浓得像一堵墙。他站在洞口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咚,咚,咚,一下比一下响。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:“海再大,也有岸;路再长,也能走完。”他走完了海,走完了路。现在,他要走进这片黑暗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船主点了一根火把。那火把是用松枝做的,蘸了鱼油,烧起来很旺,可烟气很大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他走在最前面,火把举得高高的。向德宏跟在后面,阿勇和阿力走在最后面。山洞很窄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壁,摸上去滑溜溜的,长满了青苔。那些青苔很厚,像一层毯子,绿得发黑。头顶有水滴下来,一滴一滴的,落在脖子里,冰凉冰凉的。
向德宏每走一步,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洞里回荡。那声音很大,大得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他回头看,身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暗。他又往前走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,像是有人在追他,又像是他在追别人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洞忽然变宽了。火光照亮了一个很大的石室。那石室比他们一路上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,大得像一间屋子,大得像一座宫殿。石室很高,火把的光照不到顶。四周的石壁上,有水流过的痕迹,一道一道的,像泪痕。石室中间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坐着一个人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很老的老人。头发白了,胡子白了,眉毛也白了。那白不是雪白的白,是发黄的白,像旧纸,像老棉花。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,那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灰不灰,黄不黄,补丁摞着补丁。他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像一尊石像。他的脸上全是皱纹,一道道深深的,像刀刻出来的。那些皱纹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是有人用刀子在他脸上画了一张地图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细长,骨节突出,指甲很长,卷曲着,像鹰爪。
向德宏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老人。他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,不知道他是死是活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退。他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,不能在这里停下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一步落在地上,发出很轻的响声。可那响声在石室里回荡,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像雷声。
那个老人忽然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。亮得不像一个老人。那亮不是灯光的亮,不是月光的亮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,像两团火,在黑暗里烧着。他看向德宏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那死水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向德宏站在那目光里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。可那笑里有光了。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,那些举着火把的百姓眼睛里的光一样。
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等了很久的事。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一圈一圈的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
向德宏愣住了。
“老人家,您——您知道我们要来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看向德宏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从向德宏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,又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腰间。他看见那把短刀,眼睛亮了一下。那亮光一闪就灭了,可向德宏看见了。然后他看见向德宏怀里的那封信——信封从衣襟里露出一个角。老人的目光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像一只鸟停在一根树枝上,一动不动。
“你是琉球人。”他说。不是问,是肯定。
向德宏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向德宏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那双眼睛比刚才更亮了。那亮光从眼底透出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。
“向德宏,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向家的人。久米村三十六姓的后人。”
向德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那心跳声很大,大得像有人在敲鼓。
“老人家,您怎么知道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向德宏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向德宏说不清的东西。那东西很暖,暖得他眼睛发酸。
“你父亲叫什么?”
“向永昌。”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水面。可向德宏看见了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他闭上眼睛,很久没有说话。石室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能听见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。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那水雾在火光里闪着,亮晶晶的。
“永昌的儿子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轻得像在梦里说话,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向德宏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那双很亮的眼睛,那层薄薄的水雾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老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那笑里有光了。
“你父亲,”他说,“还好吗?”
向德宏沉默了一瞬。那一瞬很长,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他走了。十年前走的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向德宏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的水雾散了,又聚起来,又散了。像是潮水,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。
“我等你父亲等了三十年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他没来。你来了。”
向德宏的喉咙动了一下。那一下很重,重得像咽了一块石头。
“老人家,您是谁?”
老人看着他。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我?”他说,“我是一个回不去家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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