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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集:福州旧人福州城比他记忆中更热闹了。
向德宏踏上码头时,天刚亮不久。晨雾还没散尽,江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气。他沿着江边的石板路往前走,越走,人越多。
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摆摊的、吆喝的——卖鱼的、卖菜的、卖布匹的、卖杂货的——讨价还价声、熟人打招呼声、小孩哭闹声、车轴吱呀声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吵得人脑仁疼。
他很久没有听过这么热闹的声音了。
琉球这半年,听惯的是海浪声、风声、日本兵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。偶尔有人说话,也是压低了嗓门,生怕被人听见。
此刻走在这人声鼎沸的街市上,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从一个无声的世界,忽然掉进了一个有声的世界。
甚至,他忽然觉得理想的家园就应该是这样的地方。
可他不敢停。
他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那身半旧棉袍混在人群里,一点也不显眼。他尽量贴着墙根走,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。偶尔有巡街的兵丁走过,他就侧过身,假装在看路边摊上的货物。
柔远驿在城南,靠近闽江口。
那是琉球人在福州的联络办事点。几百年来,每一批进贡使团都住在那儿。他随使团来过很多次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
可这一次,他不敢直接去。
日本人在福州有眼线。柔远驿附近,说不定早就被盯上了。那些穿便装的探子,可能就混在街边喝茶的人群里,混在卖烟卷的小贩中间。只要他一出现,消息就会传回日本领事馆。
他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,把阳光挡在外面。地上湿漉漉的,长着青苔,踩上去有些滑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看准了才落脚。
七拐八绕,不知转了几个弯,最后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。
门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四个字:陈记茶行。匾旧了,漆皮剥落,可字还能看清。
他敲了三下,停一停,又敲两下。
这是他当年和陈老板约定的暗号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老脸。那张脸皱纹密布,眼睛浑浊,可看人的时候,眼珠子转得很慢,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找谁?”
“找陈老板。就说——琉球的老朋友。”
那张脸盯着他看了半晌。向德宏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任他看。
门缝开大了一点。
“进来。”
向德宏闪身进去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落闩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。
院子里堆满了茶箱。大的小的,新的旧的,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。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香气,很浓,浓得有些呛人。
几个伙计正在搬货,看见他进来,只是扫了一眼,又低头干活。
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。
那人四十出头,中等个头,脸圆圆的,白白净净,一看就是常年待在屋里不怎么晒太阳的。他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,边走边嘬一口。
他看见向德宏,愣了一愣。
手里的壶停在空中。
“向大人?”
向德宏点头。
“陈老板,好久不见。”
陈老板快步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急,差点被脚边的茶箱绊倒。他一把抓住向德宏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“向大人,你怎么来了?”他压低声音,眼睛往四周扫了扫,“琉球那边——那边怎么样了?”
向德宏没有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,放在旁边的茶箱上。
那是尚泰王给他的传家玉。巴掌大小,温润莹白,刻着琉球王府的纹章。
陈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。他做茶叶生意做了三十年,见过的好东西不少。他一眼就看出来,这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琉球王宫的印玉。”向德宏的声音很低,“传了七代。”
陈老板沉默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向德宏。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:惊讶,担忧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向大人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知道你来做什么。可这事不好办。”
他把向德宏拉进屋里,关上门。
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。陈老板让他坐下,自己也坐下。
“上个月,”他开口,“林义来过。”
向德宏猛地抬起头。
“林义?他在哪儿?”
陈老板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来找我,让我帮忙引见闽浙总督。我托了人,托了好几层关系,好不容易把消息递进去。可那边迟迟不给回音。一天,两天,五天,十天——没有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等不及了。他自己想办法去了。后来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向德宏攥紧拳头。
“后来怎样?”
陈老板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不忍。
“后来听说,他在总督衙门附近被人盯上了。有人看见几个穿便装的人跟着他,日本人模样的。再后来,就没消息了。”
向德宏闭上眼睛。
林义。
那个在黑夜里离港的渔夫。那个说“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”的人。他跪在总督衙门外,等了十天,等来的却是这个。
他真的把消息带到了。
可他自己呢?
“向大人,”陈老板的声音很轻,“林义的事,你别太难过。那是个好汉子。他来的时候,衣裳破了,鞋也烂了,可他从头到尾没求过一句。他只是说,琉球快没了,让朝廷救一救。”
向德宏睁开眼。
“他留了什么话没有?”
陈老板想了想。
“他说,如果向大人来了,就告诉你——他尽力了。”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市井声,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陈老板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能不能帮我一个忙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见闽浙总督。越快越好。”
陈老板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向大人,我帮你。可你得知道,这事不一定成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看。
“上头的官,一个推一个,谁也不愿担责任。琉球的事,他们知道,可谁也不敢做主。奏上去,朝廷说议一议;议一议,又说等等看。等着等着,人就没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向德宏。
“林义等了十天,等来的是下落不明。你等多久,我也不知道。”
向德宏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见?”
“见。”
陈老板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长,像把这几年攒的无奈都叹出来了。
“好。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找人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向大人,你就在这屋里待着,哪儿也别去。吃的喝的,我让人送来。外面有人问,就说是我远房亲戚,来福州卖山货的。”
向德宏点头。
陈老板拉开门,走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屋里忽然暗了下来。
向德宏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,还有一盏油灯。墙角堆着几只茶箱,和院子里那些一样,散发着淡淡的茶香。
他坐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移动,从左边移到右边,从亮变暗。
黄昏了。
有人敲门,送进来一碗饭,一碟青菜,两块豆腐。他吃了,没尝出什么味道。
夜里,他躺在那张床上,睁着眼。
睡不着。
他想起林义。想起那年林义第一次随他去福州,站在船头,兴奋地朝岸上挥手。想起他成亲那天,在波上宫前拜祭,妻子穿着红嫁衣,羞赧地低着头。想起他最后一次离港,回头朝他抱拳,说:“大人,我会把消息带到。”
他真的带到了。
可他在哪儿?
向德宏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那一点点星光。
他想起毛凤来。想起那天夜里在小酒馆里,毛凤来说:“琉球人,没有一个想当日本的狗。”
他想起尚泰王。想起城楼上那双望着百姓火把的眼睛。
他想起妻子。想起她站在门口,望着他走远。
他想起孙子。想起那张熟睡的小脸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。两块玉还在,一凉一温。
他闭上眼。
——第三天傍晚,陈老板回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时,脸色有些古怪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,只是看着向德宏,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?”向德宏站起身。
陈老板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向大人,”他开口,“我托的人,把消息递进去了。”
向德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总督怎么说?”
“总督说——”陈老板顿了顿,“他同意见你。明天夜里,后衙。”
向德宏攥紧拳头。
“多谢陈老板。”
陈老板摆了摆手。
“先别谢。向大人,我托的人还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陈老板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他说,总督大人让他问你一句话:琉球,值得吗?”
向德宏愣了一下。
值得吗?
他想起了很多人。想起了那个在海边摆草鞋的老人。想起那个在黑夜里为他开船的年轻船主。想起林义。想起毛凤来。想起妻子。想起孙子。
他想起那天夜里,城楼下那些举着火把的百姓。那些火光,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。
“值得。”他说。
陈老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可那笑里有光了。
“好。向大人,明天夜里,我陪你去。”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:咚,咚,咚。
三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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