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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1 集:危机四伏的博弈向德宏走在巷子里,脚步不快不慢,像一个寻常的贩货人。可他的后背一直绷着,耳朵一直竖着——方才那个穿黑衣服的人,不知还在不在附近。
他绕了很远的路。
穿过三条巷子,进了一家杂货铺,从后门出去;又穿过一片低矮的民房,从一个卖菜的摊子前经过,顺手买了两个萝卜;最后,他钻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,在巷子尽头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上,敲了三下——停一停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伊藤站在门内,脸色比往常更沉。
“进来。”
向德宏闪身进去,门在身后合上。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踩在脚下沙沙作响。正屋的门关着,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。
屋里有人。
吉田先生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叠纸,手里攥着笔。那个年轻武士站在窗边,腰间的刀没有解下。商人也在,面前摆着一只木箱,箱盖开着,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纸包。
向德宏怔了怔——他们怎么都来了?
伊藤关上门,低声道: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他走到桌前,指着那叠纸:“吉田先生把琉球五百年的历史都写出来了。从洪武五年入贡,到光绪五年今日。每一年的册封,每一次的朝贡,每一艘来往的船——都有出处,有记载。”
吉田抬起头,老人的眼睛熬得通红,可那双眼底有光:“这是真的。谁查,都是真的。”
商人打开那只木箱:“纸,墨,蜡烛,我都备齐了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从箱底取出一个东西,油黑锃亮,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处的气味。
“油印机。西洋人的玩意儿。托人从横滨带回来的,一次能印几十份。”
年轻武士走过来,摸了摸那机器,眼睛亮了:“我来印。”
那个女人也在。她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没有说话。可她的眼睛望着众人,温温的,像是望着自家的亲人。
向德宏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。
伊藤望向众人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分头送。送给那些能说话的人——报社的记者,外国公使馆的翻译官,国会议员的秘书。不用多说,就说是有人放在门口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:“咱们自己——等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接下来那几天,东京城仿佛变成了一盘棋。他们这些人,是棋盘上的卒子,一步一步,走在刀尖上。
那个女人最是从容。她每日照常去寺庙参拜,跪在佛前,捻着佛珠,嘴唇微动,像是在念经。可她的眼睛总往四周看——哪些妇人常来,哪些人和那些妇人说话,哪些人看起来像是能听进去话的。
琉球的事,便从她嘴里,一点一点传出去。
说得不多,可听的人记住了。
年轻武士整日窝在那间密室里,守着那台油印机。那机器不好使,不是漏墨就是卡纸,他一双手染得漆黑,可印出来的每一页都清清楚楚。他一张一张晾干,一张一张叠好,再一张一张分装成小包。
商人负责送。他那个铺子人来人往,最不惹眼。那些纸包就混在货箱里,今天送东家一包茶叶,明天送西家一包海带——茶叶底下压着几页纸,海带底下也压着几页纸。
伊藤用自己的身份作遮掩。他在一些私密的场合,把那些资料递给能递的人。什么也不说,只是递过去,然后走开。
向德宏扮作行商,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袍,在各个秘密联络点之间往返。他学会了怎么绕路,怎么换方向,怎么用余光看身后有没有尾巴。每走一步,心里都数着——这一步是生,下一步,不知是死。
第七天夜里,他们又聚在那座庭院里。
吉田先生把那厚厚一摞手稿放在众人面前,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。那是他熬了多少个夜写出来的——琉球五百年的历史,每一件事都有出处,每一个出处都写明了是哪本书、哪一页。
向德宏摸着那些纸,手指微微发颤。
老人望着他,轻声道:“等琉球活下来了,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。”
回到伊藤府上时,天已经黑了。伊藤看见他的脸色,心中一紧。
“被盯上了?”
向德宏点头:“今天有人在巷子里追我。甩掉了,但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伊藤沉默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伊藤的一个亲信冲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大人,不好了!官府今天抓了人——吉田先生的书斋被抄了!”
向德宏猛地站起来。
“他人呢?”
“被抓走了!还有那个商人,今天下午在店里被带走的!”
向德宏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。伊藤一把扶住他。
“冷静。”
“可他们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伊藤的声音很沉,沉得像块石头。
“现在不是乱的时候。官府抓人,说明他们知道了什么。可他们抓了吉田,抓了商人,却没有来抓我们——说明他们还不知道全部。”
他看向向德宏,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。
“向先生,从现在起,你不能出门了。”
那天夜里,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屋里,没有点灯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。他摸着怀里那块玉,玉还是凉的——从琉球带出来的那天是凉的,如今还是凉的。
他想起吉田先生翻着那些手稿的样子,想起老人说“等琉球活下来了”时眼底的光。他想起那个商人打开木箱时的得意,想起那台油印机黑乎乎的怪模样。他想起那个年轻武士染黑的手,想起那个女人捻着佛珠时温温的眼神。
忽然,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。
他警觉地起身,走到窗边。
月光下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翻墙进来,落在院中。是那个女人——那个常去寺庙参拜的女人。
她快步走到窗下,压低声音。
“向先生。”
向德宏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太危险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又低又快,“官府明天就要抓人了。名单上有伊藤大人,也有你。”
向德宏心中一紧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现在就走。”
“可吉田先生他们——”
“他们被抓了,可他们什么都没说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石头一样重。
“那位老先生的腿被打断了,可一个字都没吐。商人的店被烧了,可他在牢里还在笑——笑那些日本兵拿他没办法。”
“向先生,”她说,“琉球的事,会有人继续做的。那些人抓不完。可你,必须活着。”
她转身,几步奔到墙边,翻上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向德宏立在窗前,很久很久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说过的话:“等琉球活下来了,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。”
他把那块玉攥得更紧了。
然后他转身,推开房门。
伊藤站在廊下,已经穿好了外出的衣服。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有说话。
他们走进夜色。
身后,月光静静落在空荡荡的庭院里。那间屋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,像是还在等人回来。
他们在城外的一座废庙里躲了三天。
没有火,没有热食,只有冷水和硬邦邦的饭团。夜里不敢睡得太沉,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。伊藤的那些亲信偶尔会送来消息——官府还在搜,城门查得严,暂时出不去。
第三天夜里,伊藤忽然说:“有一个人,或许能帮我们。”
向德宏问:“谁?”
“山本将军。”
伊藤望着庙外黑沉沉的夜色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在军方,有分量。而且——他一直对政府那些激进手段不以为然。若能争取到他,局面或许还能扭转。”
向德宏沉默片刻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城东,将军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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