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第 14 集:受阻东京陷困境御书房里静了很久。
尚泰王慢慢坐回案前。
他看着那张最后通牒,看着那些冰冷的字句。然后他伸手,把它翻了过去,背面朝上。
“德宏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此去,要多长时间?”
向德宏算了算。
“先到鹿儿岛,再换船往神户,然后走陆路到东京。顺利的话,七八日。”
“七八日。”尚泰王重复了一遍,“那咱们只剩下不到四日了。”
“是。”
尚泰王闭了闭眼。
“若四日后,日本等不到答复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向德宏接过话:“若四日后日本发兵,臣还在路上。可臣会走到底。”
尚泰王睁开眼。
他看着向德宏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墙边,从一只旧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玉。
巴掌大小,莹润剔透,雕着一只昂首的麒麟。
“这是当年中国皇帝赐给琉球国王的玉。”他说,“传了七代。本不该离宫。”
他把它递到向德宏面前。
“带着它。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把它交给能帮琉球说话的人。告诉他们,琉球不是来求的。琉球是来换的。”
向德宏双手接过那块玉。
沉甸甸的。
不是分量重,是那五百年的分量,压在掌心。
“臣记住了。”
他跪下,郑重叩首。
额头触地,很久没有起来。
尚泰王没有扶他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。
窗外风声更紧了。
——当夜,向德宏回到府中。
他没有睡。他坐在灯下,一封一封地写信。给家人的,给朋友的,给那些他欠过人情、还来不及还的人。
写到最后一封,他停了笔。
那封信是给孙子的。
他想了想,只写了八个字:
“做人要直。走路要走正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一只木匣里。
然后他起身,换上一身寻常的棉袍,没有带任何随从,独自走出府门。
夜色深沉。街上没有行人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
他走到那霸港。
码头上,那艘泊了一夜的渔船还在。船头的年轻渔夫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行礼。
“大人。”
向德宏点点头。
“能出海吗?”
“能。大人要去哪里?”
向德宏望向北方。
“鹿儿岛。”
渔夫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只是解开缆绳,升起帆。
船缓缓离开岸边。
向德宏立在船尾,望着首里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。
那座城,他生活了五十多年。
那座城里,有他的家。有他的孙子。有他这辈子所有的记忆。
他攥紧怀里的那块玉。
玉很凉。
可他的心是热的。
船驶入外海。
夜色无尽,风浪渐起。可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,琉球的灯火终于消失在黑暗中。
前方,只有茫茫大海,和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的明天。
可他在走。
那就够了。
船驶入东京湾时,向德宏立在船头,久久没有动。
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日本的都城。海湾宽阔得望不到边,岸上屋舍连绵,从海边一直铺到山脚下。那些房屋比他想象中更高、更密,像无数只挤在一起的灰白色盒子。港口里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——渔船、货船,还有几艘黑色的铁甲舰,烟囱吐着浓烟,把半边天染成灰蒙蒙的颜色。
“大人,”身后的随从低声道,“快靠岸了。”
向德宏没有应声。他只是望着那片陌生的土地,手不自觉按在胸口——那里藏着那块玉,和那封请愿书。
船缓缓靠岸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扛货的脚夫、叫卖的小贩、穿和服的町人,还有挎刀的武士三五成群走过。没有人注意这艘小小的渔船,也没有人注意船上这几个衣着朴素的人。
向德宏深吸一口气,踏上栈桥。
脚踩在实地上,他却觉得脚下发虚。这是日本。这是那个正把刀架在琉球脖子上的国家。他踏上了敌国的土地。
“走吧。”他低声道。
一行人混入人流,朝着城内的方向走去。
东京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宽,更直。两旁店铺林立,招牌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文汉字。行人的脚步比那霸港的人快得多,每个人都像在赶时间。偶尔有穿西装的洋人走过,周围的人便纷纷避让。
向德宏压低头,尽量不引人注目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,和街上那些从乡下来办事的人没什么两样。可他心里清楚,他怀里的那封请愿书,一旦被发现,就是杀头的罪。
他们走了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道宽阔的广场,广场尽头,一道黑沉沉的城墙横亘在那里。城墙很高,墙上有箭楼,城门紧闭,门前站着一排穿黑色制服的士兵,手里握着洋枪。
皇宫。
向德宏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那道城墙,看着那些持枪的士兵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那就是日本天皇住的地方。那就是琉球五百年命运的决定者所在的地方。
可他连靠近都做不到。
“大人,”随从低声道,“咱们怎么进去?”
向德宏没有答。他也不知道。
他想了想,绕过广场,朝皇宫侧面的方向走去。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房屋,门口挂着牌子,上面写着日文汉字——他认出了几个:“外务”“接待”。
他走上前,对门口站岗的士兵躬身行礼。
“我是琉球来的使者,有要事求见外务官员。”
那士兵上下打量他一眼,皱了皱眉。转身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日本人走出来。那人瘦高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目光冷冷地从向德宏身上扫过。
“琉球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向德宏从怀里取出那封请愿书,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琉球国王给天皇陛下的请愿书。恳请贵国收回成命,保留琉球与中国的藩属关系。”
那人没有接。他只是看着那封请愿书,嘴角微微一扯,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藩属关系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琉球与中国的藩属关系,早在去年就已经废止了。你不知道吗?”
向德宏心中一震。
“去年?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那人打断他,“去年九月,日本政府已正式通告各国,琉球藩归属日本,与清国无涉。你们琉球国王也派了使者来东京,签署了归顺文书。”
向德宏攥紧请愿书,指节泛白。
“那不是国王的意思!那是——”
他顿住。
那是毛凤来的意思。那个亲日的三司官,背着尚泰王,私自派人来东京,签下了那份丧权辱国的文书。可这话,他不能说出口。说出来,就等于承认琉球内部分裂。
那人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嘲弄。
“使者?你们琉球还有资格派使者吗?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日本与琉球,现在是国内之事。国内之事,不需要外交。你这封请愿书,按规矩,递不到外务省。就算递上去,也不会有人看。”
向德宏站在那里,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“那我……要见天皇陛下。”
那人笑出声来。
“见天皇?你一个琉球人,有什么资格见天皇?”
他转过身,朝门里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回去吧。回你的琉球去。告诉你们国王,归顺日本,是琉球唯一的出路。别再做这些无用的事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向德宏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。
随从们围上来,却不敢说话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可他顾不上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扇把他和琉球最后希望一起关在门外的门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