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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九章 破晓邱莹莹在远达国际的第四周,接到了她妈的电话。
“莹莹,我出院了。”电话那头,邱母的声音比一个月前有力了很多,“林主任说恢复得不错,以后定期复查就行。”
“妈!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?我去接你!”
“不用接。你黄叔叔派了车来,陈二送我回来的。家里也收拾过了,干干净净的。你黄叔叔让人重新刷了墙,换了家具,比原来还好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“黄叔叔?黄镇山?”
“是啊。他说以前的事对不起我,让我别往心里去。”邱母的语气很平静,但邱莹莹听出了里面的复杂情绪,“他还说,以后有什么事就找他。”
邱莹莹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莹莹,”邱母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黄叔叔跟我说了一些事。关于你爸——邱大海的。”
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邱大海不会再回来了。他给了邱大海一笔钱,让他签了一份放弃监护权的声明。从法律上说,邱大海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妈——”
“他还说,让我别怪邱大海。他说,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,跟他的出身、经历都有关系。邱大海从小没人教他怎么做人,他不知道什么叫责任。但他不坏,只是——太懦弱了。”
邱莹莹沉默了很久。
“妈,你不恨他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恨过。但恨一个人太累了。你黄叔叔说得对——放下,才是对自己好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妈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?”
“住院的时候想通的。”邱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躺在病床上,什么事都做不了,就只能想。想了一整个月,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人这一辈子,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,就够了。”
邱莹莹擦了擦眼泪。“妈,你是在说黄叔叔吗?”
“别瞎说。”邱母的语气有些窘迫,“我是说你。”
“我?”
“对。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。你弟弟也是。有你们两个,我这辈子值了。”
邱莹莹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好了,别哭了。下班了早点回来,妈给你做红烧鱼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邱莹莹坐在工位上,用纸巾擦了半天的脸。李姐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,递给她一包纸巾,没有问为什么。
下班的时候,黄家斜来接她。
她上车之后,没有立刻系安全带,而是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黄家斜,你爸给我妈送了新家具,刷了墙,还让人送她回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妈——你亲妈——知道吗?”
黄家斜沉默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她没说什么。”
“她会不会不高兴?”
“不会。”他发动了车,“她等了十五年,等的不是道歉。她等的是——我爸能变成一个更好的人。虽然晚了十五年,但总比永远不来好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看着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的手指——不再是紧张时的三短一长,而是一种平和的、没有规律的轻敲。
“你爸跟你妈,还有可能吗?”她问。
黄家斜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妈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说——‘你爸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犯错。但他最大的错,不是赶我走,而是赶我走之后才发现,他离不开我’。”
邱莹莹的鼻子酸了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离不开谁?”
黄家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说呢?”他转过头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像夕阳。
邱莹莹的脸红了。“开车。看路。”
黄家斜笑了,转过头继续开车。
周末,邱莹莹回了家。
她妈说的“收拾过了”是轻描淡写了。整个家像是被翻新过一样——墙壁重新刷了乳白色的漆,地面铺了新的浅色木地板,家具全部换成了简约实用的款式。客厅里多了一台新电视,厨房里换了一套不锈钢的厨具,阳台上摆了几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。
“妈,这——”邱莹莹站在门口,说不出话。
“你黄叔叔让人弄的。”邱母从厨房里走出来,围着一条新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“我说不用,他不听。他说‘邱姐,你别跟我客气’。叫得可亲了。”
邱莹莹看着她妈——脸色红润了,眼睛有光了,嘴角带着笑。她穿着一件新衣服——淡绿色的棉麻衬衫,领口绣着几朵小花——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。
“妈,你换新衣服了?”
“你黄叔叔让人送的。还有好几件呢,我都说不要了,他非要给。”邱母的语气带着一丝窘迫,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。
邱莹莹看着她妈的样子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妈,”她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跟黄叔叔——”
“别瞎想!”邱母的脸红了,“他就是觉得以前对不起我,想补偿。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我没说有别的心思啊。妈你脸红什么?”
“我、我哪有脸红!你进来帮忙择菜!”
邱莹莹笑着换了拖鞋,走进厨房。
母女俩一起做了晚饭。红烧鱼、清炒菜心、番茄蛋汤、一碟酱瓜。菜不多,但每一样都是邱莹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。
吃饭的时候,邱母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女儿。
“莹莹,你跟家斜——”
“妈!”
“我问一问怎么了?”邱母的语气理直气壮,“你黄叔叔都跟我说了。他说家斜这孩子从小不容易,让我多关照。他还说,如果你们在一起,他支持。”
邱莹莹的脸红了。“他说支持?”
“嗯。他说他以前做错了很多事,不想再错了。”邱母夹了一块鱼放进女儿碗里,“你黄叔叔这个人,以前我觉得他冷血、无情、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。但住院这段时间,他变了很多。”
“怎么变了?”
“他开始说‘对不起’了。他说了三次——一次是对我,一次是对家斜的妈妈,一次是对家斜。”邱母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,能说出‘对不起’三个字,不容易。”
邱莹莹沉默了。
她想起黄镇山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”“想起了一些我以为已经忘了的事”“想起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”。
他不是在演戏。邱莹莹能感觉到。一个演戏的人,眼睛里不会有那种光——那种疲惫的、苍老的、带着悔恨的光。
“妈,”邱莹莹说,“你会原谅他吗?”
邱母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。”她最终说,“都过去十五年了。他有他的路,我有我的路。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是看到他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心里不太好受。”
邱莹莹看着她妈,看着她妈眼底那一层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“妈,你心软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邱母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,“吃饭,别说话了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
吃完饭,邱莹莹帮她妈收拾了厨房,洗了碗,擦了灶台。她妈坐在客厅看电视,看了一会儿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邱莹莹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,坐在旁边看着她。
她妈老了。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得多,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和裂痕。但她睡着的时候,嘴角是往上翘的——像是做了一个好梦。
邱莹莹拿出手机,给黄家斜发了一条消息:
「我妈睡着了。」
「在做什么梦?」
「不知道。但她在笑。」
「那一定是梦到你了。」
邱莹莹看着屏幕上的字,嘴角翘起来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梦到我的时候不会笑。」
「你这个人,真的自恋。」
「我说的是事实。」
「什么事实?」
「你梦到我的时候,会皱鼻子。」
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梦到你的时候会皱鼻子?」
「因为你有一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,我在旁边看了你一个小时。你一直在皱鼻子。」
邱莹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。
「你偷看我睡觉?」
「不是偷看。是正大光明地看。你睡在我的沙发上,我坐在我的椅子上,看你是我的权利。」
「什么权利?」
「男朋友的权利。」
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脸上,挡住了自己红透的脸。
过了一会儿,她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
「黄家斜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撩了?」
「跟你学的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撩你了?」
「你每时每刻都在撩我。你说话的时候撩我,不说话的时候也撩我。你笑的时候撩我,哭的时候也撩我。你吃饭的时候撩我,睡觉的时候也撩我——」
「够了够了!我没有撩你!」
「你有。你自己不知道。」
邱莹莹盯着屏幕,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。
「那你被撩到了吗?」
「每一次。」
邱莹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这个人。
这个男人。
他怎么能这么自然地、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?
她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,犹豫了一下,发了出去:
「我也是。」
「也是什么?」
「也被你撩到了。每一次。」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。
然后:
「等我。」
两个字。
邱莹莹的心脏狂跳。
「你在哪?」
「楼下。」
邱莹莹跑到阳台上,往下看——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楼下的花坛旁边,车灯还亮着。黄家斜站在车旁边,仰头看着她的方向,手里拿着手机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。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,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,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。
邱莹莹趴在阳台上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喊。
“想你了。”他仰着头回答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遥远。
“你不是说想我了就发消息吗?”
“发了。但不够。”
邱莹莹的心脏跳得飞快。
“你上来?”
“你妈在睡觉,不打扰了。”他靠在车门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仰头看着她,“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就走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一个人站在楼下的样子——月光、夜风、老旧的居民楼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——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她跑回客厅,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,写了几行字,然后跑回阳台,把纸折成纸飞机,朝着他的方向扔了出去。
纸飞机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地飞了一段距离,落在了他的脚边。
黄家斜弯腰捡起来,展开纸,低头看。
纸上写着:
“我也想你了。——邱莹莹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趴在阳台上的她,笑了。
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——眼角弯起来,薄唇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,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。
他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收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邱莹莹趴在阳台上,看着他。
“你回去吧。太晚了。”
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“你先回去,我看着你进去,我再走。”
邱莹莹咬了咬嘴唇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回客厅,关上了阳台的门,拉上了窗帘。但她没有走开,而是站在窗帘后面,透过缝隙看着他。
黄家斜还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她的阳台。看到窗帘拉上了,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上了车。
车灯亮了。车子缓缓驶出小区,消失在夜色中。
邱莹莹站在窗帘后面,手捂着胸口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机——一条新消息:
「纸飞机我收好了。」
「收在哪?」
「口袋里。离心脏最近的地方。」
邱莹莹把手机按在胸口上,闭上了眼睛。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温柔得像一个吻。
周一上班的时候,邱莹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束花。
不是玫瑰,不是百合,而是一束小小的满天星,用牛皮纸包着,扎着一根白色的棉绳。花束下面压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昨晚的纸飞机,是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情书。——黄”
邱莹莹的脸红了。她迅速把花和便签收进抽屉里,生怕被同事看到。
但李姐已经看到了。
“男朋友送的?”她问,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邱莹莹红着脸点了点头。
“挺好的。满天星的花语是‘我甘愿做配角’。”李姐说,“你男朋友挺会选花的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满天星的花语是“我甘愿做配角”?
她拿出手机,查了一下——是的。满天星的花语是:甘愿做配角,默默守护。
她的鼻子酸了。
那个男人,花十二年找她,用一份不平等的协议保护她,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铠甲——然后送她一束满天星,告诉她:我愿意做你的配角。
她拿出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
「满天星收到了。」
「喜欢吗?」
「喜欢。但我不需要你做配角。」
「那你需要我做什么?」
「站在我旁边。做你自己。」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好。」
然后:
「那束花你放在哪了?」
「抽屉里。」
「拿出来放在桌上。让所有人都看到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要让全世界知道,你是我的人。」
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捂住脸。
这个人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还是把满天星从抽屉里拿了出来,放在显示器的旁边。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秀,像是谁在桌面上种了一片小小的云。
下午的时候,方会计把邱莹莹叫进了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方会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等她坐下之后,关上了门。
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。方会计关门的动作意味着——接下来要说的事情,不方便让别人听到。
“邱莹莹,你入职一个月了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方姐,我学到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方会计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“你上个月查出来的那笔咨询费支出——销售总监利用关联公司套取资金的事——我跟老板汇报了。”
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老板怎么说?”
“老板很震惊。”方会计的语气很平静,“他说他会处理。但我了解老板——他不会处理。因为那个销售总监,是他的小舅子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
“老板的妻子——老板娘——是销售总监的亲姐姐。老板如果处理了小舅子,回家没法跟老婆交代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所以我没等老板处理。”方会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邱莹莹面前,“这是我收集的全部证据——银行流水、合同复印件、关联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。加起来一共四十七页。”
邱莹莹看着那份文件,心跳如鼓。
“方姐,您打算——”
“我已经辞职了。”方会计说,“今天是最后一天。”
邱莹莹瞪大了眼睛。“什么?”
“辞职信上周交的。老板挽留了,但我没同意。”方会计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在远达做了八年,从普通会计做到财务总监。我以为我能改变一些东西,但到头来——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她的声音有一丝疲惫。
“老板知道那笔钱是他小舅子套的,但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老板娘知道她弟弟在干什么,但她选择装不知道。销售部的人都知道,但没人敢说。整个公司都知道,但所有人都在装。”
她看着邱莹莹。
“只有你——一个入职五天的应届生——把问题查了出来,写在了清单上,放在了我的桌上。”
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让我想起我刚入行的时候。”方会计的嘴角微微翘起来,“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看到不对的地方就要说出来,看到不合理的地方就要指出来。我觉得数字不会骗人,账本上的真相一定会被看到。”
她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苦涩。
“但后来我学会了——有些真相,不是所有人都想看到的。”
邱莹莹的鼻子酸了。
“方姐——”
“这份证据,我交给你。”方会计把文件推到她面前,“你比我勇敢。也许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。”
邱莹莹看着那份文件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方姐,我该怎么做?”
方会计沉默了一下。
“保护自己。”她说,“这是第一位的。然后——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邱莹莹。
“然后,做你认为对的事。”
邱莹莹拿着那份文件,走出方会计办公室的时候,手还在发抖。
四十七页证据。销售总监套取公司资金,金额超过两百万。老板知情但不作为。老板娘包庇亲弟弟。整个公司都在装聋作哑。
而她——一个入职一个月的新人——手里握着全部的真相。
她坐在工位上,看着显示器旁边那束满天星,脑子里乱成了一团。
方会计说得对——有些真相,不是所有人都想看到的。她把证据交出去,会怎么样?老板会处理小舅子吗?不会。老板娘会站在她这边吗?不会。同事们会支持她吗?不会。他们会觉得她是一个多管闲事的、不懂规矩的新人。一个“告密者”。一个“不团结同事的人”。
她会失去这份工作。也许还会被整个行业拉黑。在临城的会计圈子里,没有一家公司会要一个“告密者”。
但她不交出去——那些钱,是从公司的利润里套走的。公司的利润,是每一个员工的工资、每一个供应商的货款、每一个客户的信任。那些被套走的钱,本来应该用在正确的地方。
她想起方会计说的话——“你比我勇敢。”
她不是勇敢。她只是——不知道怎么装不知道。
下班的时候,黄家斜来接她。她上了车,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发生了什么,而是沉默地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。
“怎么了?”黄家斜问。
“方姐辞职了。”
黄家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邱莹莹把情况说了一遍。说完之后,车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想?”黄家斜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邱莹莹的声音很低,“方姐把证据交给了我。她说‘做你认为对的事’。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。”
“你觉得什么是对的?”
“把证据交出去是对的。但交出去之后,我会失去这份工作。也许还会被整个行业拉黑。我妈刚出院,小飞还要交学费——我不能没有工作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是不是很自私?”
黄家斜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转过身面对她。
“邱莹莹,你听我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自私。你是正常人的反应。任何一个人在面临这种选择的时候,都会犹豫、会害怕、会考虑后果。这不叫自私,这叫正常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方芳把证据交给你,不是在帮你,是在把压力转移给你。她做了八年,累了,想走了。但她走之前,需要一个‘接班人’——一个跟她一样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,替她继续做她没做完的事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
“你觉得方姐是在利用我?”
“不是利用。是寄托。”黄家斜说,“她看到了你身上的东西——那种她曾经有过的、但被八年时间磨没了的东西。她希望你能做到她没做到的事。但她忘了一件事——”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是你,不是她的替身。你有权利选择做还是不做。不管你选哪个,都是对的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如果我选不交呢?”
“那我支持你。”
“如果我选交呢?”
“那我也支持你。”
“你不怕我失去工作?”
“不怕。”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,“你失去工作,我养你。”
“我不要你养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可以暂时让我养着,等你找到下一份工作。”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,“而且,以你的能力,不会失业太久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这个人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他说,“你每时每刻都在安慰我。你说话的时候安慰我,不说话的时候也安慰我。你笑的时候安慰我,哭的时候也安慰我——”
“你又来了!”邱莹莹破涕为笑,拍了一下他的手。
黄家斜笑了。
“所以,你选哪个?”
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窗外。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,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深紫色的渐变。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壮丽,像一幅巨大的油画。
“我选交。”她说。
黄家斜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邱莹莹说,“方姐说‘保护自己是第一位的’。我需要先找到一个安全的方式,把证据交到正确的人手里。不能直接交给老板——他不会处理。不能报警——没有报警的理由,这是公司内部的事,不是刑事案件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我需要找一个跟公司没有利益关系、但又有权力处理这件事的人。”
黄家斜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你心里有人选了?”
邱莹莹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。”
黄家斜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“对。你跟远达的老板是大学同学。你有身份、有立场、有能力处理这件事。而且——你跟他们没有利益关系。”
黄家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让我去跟你老板谈?”
“不是谈。是让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被发现了。如果他选择不处理,这件事就会传到更多人耳朵里。这不是威胁——这是给他一个机会。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。”
黄家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不像是一个入职一个月的会计会说的话。”
“那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做了十年管理的CEO。”
邱莹莹脸红了。“你别夸我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他发动了车,“明天,我约远达的老板吃饭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不是为了你。”他打断了她,“是为了方芳。她在我同学的公司做了八年,尽职尽责。她不应该带着遗憾离开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鼻子酸酸的。
“黄家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自恋?”
“不能。因为你说的是事实。”
邱莹莹笑着摇了摇头。
第二天晚上,黄家斜约了远达国际的老板吃饭。
地点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餐厅,包间里只有三个人——黄家斜、远达的老板赵远达、还有邱莹莹。
赵远达四十出头,中等身材,戴一副银框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显然最近没睡好。
“家斜,好久不见。”赵远达跟黄家斜握了握手,然后看了邱莹莹一眼,“这位是?”
“我女朋友,邱莹莹。也是你们公司的员工。”
赵远达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。
“邱莹莹——你就是方芳说的那个新来的会计?”
“是的,赵总。”
赵远达沉默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方芳辞职了。”他说,“她在公司做了八年,说走就走。”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?”黄家斜问。
赵远达沉默了。
“你知道。”黄家斜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走。你也知道那笔钱是怎么回事。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赵远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家斜——”
“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黄家斜靠在椅背上,姿态随意,“我是来给你一个建议。”
“什么建议?”
“处理你小舅子。”
赵远达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他是你老婆的弟弟,你不好处理,我理解。但你不处理他,方芳走了,下一个会计还会发现同样的问题。再下一个也会。这个问题不会因为你装不知道就消失。它只会越来越大,最后把整个公司都拖下水。”
赵远达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但小雅——我老婆——她只有这一个弟弟。她爸妈走得早,是她把弟弟带大的。如果我处理了他,小雅会——”
“会跟你离婚?”黄家斜替他说完了。
赵远达没有回答。
“赵哥,”黄家斜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我跟你认识十年了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我清楚。你不是一个坏人。但你正在做一件坏事——你在纵容你的小舅子偷公司的钱。这不是在帮你老婆,是在害她。有一天事情爆出来,你小舅子进去了,你老婆会恨谁?恨你。恨你没有早一点阻止他。”
赵远达的脸色惨白。
“那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黄家斜看了邱莹莹一眼。
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赵总,方姐走之前,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。四十七页,每一笔钱都有据可查。这些证据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赵远达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我不是来威胁您的。”邱莹莹说,“我是来跟您商量——怎么处理这件事,对所有人都好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第一步,让小舅子把套走的钱还回来。可以分期还,但必须还。第二步,调整公司的内控流程,杜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。第三步——方姐走的时候,给她一笔合理的补偿。她在公司做了八年,尽职尽责,她值得。”
赵远达沉默了很久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邱莹莹说,“赵总,我不是要让您难堪。我只是觉得——一个公司,如果连账都做不清楚,是不可能长久的。”
赵远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无奈的笑,而一种——释然的笑。
“方芳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你比她勇敢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明天就处理。”他说,“钱让他还,内控我来改,方芳的补偿——我会给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邱莹莹。
“邱莹莹,谢谢你。”
邱莹莹摇了摇头。“赵总,不用谢我。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。”
从餐厅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,将夜空染成了斑斓的画卷。
邱莹莹走在黄家斜旁边,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“黄家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赵总会真的处理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是赵远达。”黄家斜说,“他不是一个坏人。他只是太懦弱了。他需要一个人推他一把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
“你就是那个推他一把的人。”
邱莹莹的脸红了。“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。”
“你有。”他伸出手,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好一百倍。”
邱莹莹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黄家斜,你以后别老夸我了。我会骄傲的。”
“骄傲就骄傲。”他说,“你值得骄傲。”
邱莹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眼睛映成温暖的琥珀色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骄傲吗?”
“骄傲什么?”
“骄傲——找到我了。”
黄家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温柔——眼角弯起来,薄唇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,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。
“每一天。”他说,“每一天都骄傲。”
邱莹莹的鼻子酸了。
她踮起脚尖,在他的嘴角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每一天都骄傲。”
黄家斜伸出手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你改变了很多东西。你改变了我爸,改变了我妈,改变了赵远达,改变了方芳。你改变了所有人的轨迹。”
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,低低的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温柔。
“但你改变最大的——是我。”
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“我没有改变你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让你变成了你自己。”
黄家斜低下头,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,“变成自己,就够了。”
(第九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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