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都市言情 > 他的偏执与温柔 > 第二章 他的世界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    ## 第二章 他的世界

    邱莹莹跟着黄家斜回到宴会厅的时候,晚宴已经正式开始了。

    主持人在台上念着开场词,无非是些“感谢各位莅临”之类的套话。邱莹莹坐回自己的位置,发现宋婉清已经挪到了黄家斜父亲那一桌,正笑盈盈地跟一个穿着唐装的老者聊天。

    她倒是识趣。

    黄家斜坐下后,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。他靠在椅背上,长腿随意地伸展,目光懒洋洋地看着台上的主持人,看起来漫不经心,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敲着桌面——有节奏的,三短一长,像是在数秒。

    他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,黄镇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他站在黄家斜身后,一只手按在儿子的椅背上,俯下身,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几句话。

    邱莹莹坐在旁边,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——“宋家”“联姻”“三个月”。

    黄家斜的脸色在听到“三个月”的时候变了一瞬。非常快,快到如果不是邱莹莹一直在偷偷观察他,根本注意不到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黄家斜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    黄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那个拍肩膀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鼓励,但邱莹莹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警告——一种裹在亲情外衣下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    “你还好吗?”她小声问。

    黄家斜侧头看她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。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关心他。

    “好得很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手指在抖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握成拳,又松开。

    “你看错了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面前的松鼠鳜鱼,放进嘴里。鱼肉外酥里嫩,酸甜适口,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菜。但她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——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
    她想她妈了。

    她妈也喜欢做松鼠鳜鱼,但用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冷冻鱼片,炸出来总是碎成一锅,酸甜汁也是用番茄酱和白醋调的,味道跟眼前这道菜差了十万八千里。但每次她和她弟都吃得津津有味,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现在她妈躺在ICU里,不知道有没有吃上饭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?”黄家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    “想我妈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沉默了一下,拿起手机,发了条消息。三十秒后,他的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,然后把屏幕转向邱莹莹。

    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ICU的病床上,她妈妈闭着眼睛在睡觉,呼吸平稳,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着正常的波形。照片的角落里,一个护工正在整理输液管。

    “我让人安排了护工,24小时陪着。”黄家斜收回手机,“你妈的情况稳定,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转普通病房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
    “不用谢,记在账上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账?”

    “你欠我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    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。“你这个人,真的不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黄家斜端起面前的酒杯,抿了一口,“但我不需要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狂妄得让邱莹莹想翻白眼,但不得不承认——他说得对。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,确实不需要学会好好说话。全世界都会自动弯下腰来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,哪怕那些字冷得像刀子。

    晚宴进行到一半,开始了慈善拍卖环节。主持人在台上展示一件又一件拍品——字画、瓷器、珠宝——每一件都拍出了令人咋舌的价格。

    邱莹莹看着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,觉得自己对这些钱已经完全失去了概念。一幅她看不出好在哪里的山水画,拍了八百万。一套据说出自某位大师之手的茶具,拍了三百万。

    “喜欢哪个?”黄家斜忽然问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拍品。你喜欢哪个?”

    邱莹莹警觉地看他:“你该不会要给我买东西吧?”
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给你买东西?”

    “那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随便问问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。也是,人家凭什么给她买东西?她不过是签了三个月协议的“助理”,又不是他的——

    打住。

    她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喜欢任何东西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喜欢任何东西?”

    “我是说,我不喜欢不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台上的主持人敲了敲小锤子,朗声道:“下一件拍品——一套翡翠首饰,由宋婉清女士捐赠。起拍价,一百二十万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抬头看去,台上展示着一套通体碧绿的翡翠项链和耳环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确实漂亮,但那种漂亮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,跟她没有任何关系。

    宋婉清站起来,朝四周微微颔首,笑容优雅得体。她今天的表现堪称完美——端庄、大方、美丽、知性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心排练的。

    “两百万。”有人出价。

    “两百五十万。”

    “三百万。”

    价格在飞速攀升,邱莹莹看得目瞪口呆。一套首饰而已,至于吗?

    “五百万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边响起。

    邱莹莹猛地转头,瞪大眼睛看着黄家斜。他举着号牌,表情淡漠,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五百万,而是五块钱。

    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。

    宋婉清也看了过来,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——惊喜、得意、还有一丝……志在必得。

    “五百五十万。”另一桌有人举牌。

    “八百万。”黄家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    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八百万买一套市价最多两百万的首饰,这不是在买东西,这是在烧钱。

    没有人再加价了。

    “八百万,成交!”主持人的小锤子落下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恭喜黄家斜先生!”

    全场响起掌声。邱莹莹坐在那里,跟着机械地拍了几下手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八百万。

    她爸为了两百三十万把她卖了。这个男人为了一个前女友——不,他说过没有前女友——为了一个“不该出现的人”捐赠的一套首饰,花了八百万。

    她不是嫉妒,也不是不平衡。她只是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她和黄家斜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沟,而是一片海。

    一片用钱填出来的、深不见底的海。

    拍卖环节结束后,黄家斜被几个人围住寒暄。邱莹莹趁机溜到了洗手间。

    她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酒红色的长裙,铂金项链,红宝石坠子,披散的头发——这张脸是她的,但这副样子不是。

    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。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黄家斜带来的那个女孩?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邱莹莹抬头,从镜子里看到宋婉清站在洗手间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晚宴包,笑容依然完美,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在宴会厅里没有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宋小姐。”邱莹莹转过身,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叫邱莹莹,对吧?”宋婉清走进来,在她旁边的洗手台前站定,打开水龙头,慢条斯理地洗手,“家斜花了多少钱买你?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
    “宋小姐,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别装了。”宋婉清关上水龙头,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,优雅地擦着手,“我打听过了。邱大海,赌马,欠了两百三十万,拿女儿抵债。这种事在圈子里不算新闻,但发生在黄家斜身上,倒是挺新鲜的。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轻描淡写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邱莹莹身上。

    “他以前也干过这种事,”宋婉清把纸巾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,“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,玩几天就扔了。你以为你是第一个?去年有个学芭蕾的,前年有个弹钢琴的,大前年——”

    “宋小姐,”邱莹莹打断了她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,“您跟我说这些,是想达到什么目的呢?”

    宋婉清微微一愣。

    “让我知难而退?”邱莹莹继续说,“还是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?”

    宋婉清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。她转过身,面对邱莹莹,两个女人在洗手间昏黄的灯光下对视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在好心提醒你。”宋婉清说,声音冷了下来,“黄家斜这个人,不会对任何人认真。你以为他花两百三十万买你是对你有意思?别做梦了。他只是在跟他爸较劲。”

    “较劲?”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吧?”宋婉清轻轻笑了一声,“黄家斜上面有个哥哥,黄家正,比他大八岁,是黄氏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黄家斜从小就是家里那个‘多余的人’——他爸对他唯一的期望,就是别给家族丢脸。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向他爸证明自己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看着邱莹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买你,也是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站在原地,消化着这些话。

    “他需要一个人,”宋婉清说,“一个能让他爸觉得‘我儿子也能掌控别人’的人。你是他的战利品,邱莹莹。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拎起晚宴包,转身走了出去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,每一步都带着胜利者的从容。

    邱莹莹站在洗手间里,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。

    战利品。

    这个词像一根刺,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早该想到的。一个身家亿万的男人,不缺钱不缺女人,为什么要花两百三十万买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女孩?因为他在跟他爸较劲,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证明自己的掌控力,因为——

    因为她是那个倒霉的、刚好撞上来的、便宜又好用的工具。

    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邱莹莹,你不是战利品。你是签了协议的。三个月,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”

    她补了一点口红——是的,衣帽间里连口红都有,色号还刚好适合她——挺直脊背,推开洗手间的门,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走廊里很安静,宴会厅里的喧闹被厚重的门隔开了。她沿着走廊往回走,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,忽然听到了黄家斜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说了,不去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家斜,你听我说——”这是黄镇山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听我说。”黄家斜打断了他,声音陡然变冷,“你让我见宋婉清,我见了。你让我参加这个晚宴,我参加了。你让我拍下那套破首饰给宋家面子,我也拍了。你还想怎样?”

    “我想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,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。”

    “终身大事?”黄家斜冷笑了一声,“你是想让我跟宋家联姻,好让黄氏的股价再涨十个点吧?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黄镇山的声音里带着怒气,“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家里的处境?宋家在金融圈的人脉对我们有多重要,你不是不知道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但我不是你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
    邱莹莹站在拐角处,进退两难。她现在走出去,两个人都会尴尬。但不走出去,偷听别人说话也不太道德。

    她正犹豫着,黄家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低了很多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“而且,我已经有想留住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什么人?”黄镇山问,语气狐疑,“那个姓邱的丫头?”

    黄家斜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家斜,你别胡闹。那个丫头是什么背景?她爸是个赌棍,她妈在ICU,她连大学都没毕业——你要这样的人留在身边,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传出去?”黄家斜的声音里带着讽刺,“爸,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‘传出去’的事了?当年你把我妈逼走的时候,你怎么不在意‘传出去’?”

    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    然后是脚步声——沉重的、带着怒气的脚步声——朝邱莹莹这个方向走来。

    她来不及躲了。

    黄镇山拐过弯,跟她打了个照面。老人的脸色铁青,看到她的那一刻,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
    “邱小姐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然后大步走了。

    邱莹莹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

    几秒后,黄家斜也从拐角后面走了出来。他看到她的那一刻,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,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你都听到了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小心听到了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哪部分?”

    “大部分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靠在走廊的墙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邱莹莹站在他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刚才听到的对话碎片——“我妈妈”“逼走”“想留住的人”——每一个碎片都像拼图的一角,拼不出完整的画面,但足以让她看到这个男人身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裂痕。

    “你妈妈……”她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她现在在哪?”

    黄家斜没有回答。他从墙上直起身,低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邱莹莹,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太容易心软了。”他说,“你对我心软,就会忘记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之间是债务关系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像是在提醒她,也像是在提醒自己,“我是你的债主,你是我的债务人。三个月,到点走人。别掺和我的私事,也别让我掺和你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转身往宴会厅走去。

    邱莹莹站在原地,看着他笔直的背影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    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心疼。

    是的,心疼。

    她心疼那个在走廊里跟父亲对峙时声音疲惫的少年——不,他不是少年,他是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,一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继承人。但在那一刻,他听起来像一个被父亲逼到墙角、无处可逃的孩子。

    她心疼他,但她不能让他知道。

    因为他说的对——他们之间是债务关系。心软是最危险的东西,它会让人忘记界限,忘记分寸,忘记自己是谁。

    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压下去,跟着他回了宴会厅。

    晚宴结束后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。

    回去的车上,邱莹莹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。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脸上,像某种催眠的节奏。

    她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。从早上去帝景酒店,到签协议,到回那个被泼了红漆的家,到参加慈善晚宴,到在走廊里听到那些对话——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,压在她胸口上,让她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“困了?”黄家斜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她说,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。

    “到了酒店再睡。”

    “我回学校睡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睁开眼,转头看他。“为什么不行?”

    “协议上写了的,‘我去哪你去哪’。我现在回帝景,你也回帝景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住的地方?”

    “衣帽间旁边有个卧室,你住那里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协议上确实没有规定“住”这个部分。而且——她不得不承认——回学校睡也不太现实。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晚礼服,戴着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,大半夜地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,室友们会以为她被包养了。

    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好像也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“行吧。”她妥协了。

    到了帝景酒店,黄家斜直接带她上了三十八楼。穿过办公室,推开一扇她之前没注意到的门,里面是一个独立的套间。

    比她之前在另一层看到的那个更大。

    客厅、卧室、书房、衣帽间、浴室,一应俱全。装修是冷淡的灰白色调,家具线条简洁利落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幅流动的画卷。

    “你的东西明天让人搬过来。”黄家斜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“缺什么跟陈二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什么东西。”邱莹莹说。这是实话。她所有的家当加起来,大概还装不满这个衣帽间的一个抽屉。

    黄家斜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黄先生。”邱莹莹叫住他。

    他停下来,侧过身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早点休息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黄家斜的表情在走廊的灯光下半明半暗,看不清是什么神色。他沉默了两秒,说了一句“你也是”,然后走了。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邱莹莹站在那个大到空旷的客厅中央,忽然觉得很孤独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“一个人待着”的孤独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本质的孤独——她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穿着一套不属于自己的衣服,脖子上挂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项链,被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男人买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走进卧室,发现床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——真丝的,浅灰色,摸起来像水一样滑。床头柜上有一杯温水和一盒没拆封的褪黑素软糖,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便签:

    「黄先生让我准备的。有事打内线电话,拨0就行。——陈二」

    邱莹莹拿起那盒褪黑素软糖,翻过来看了看说明。助眠用的,天然成分,不会产生依赖。

    她拆开一颗,放进嘴里。酸酸甜甜的,像是蓝莓味的软糖。

    黄家斜这个人,到底在想什么?

    他可以用最冷酷的方式跟她签一份近乎屈辱的协议,转头又让人给她准备睡衣和褪黑素。他在所有人面前把她当成一个“所有物”,又在露台上替她拢头发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他跟父亲说“我已经有想留住的人了”,又在她面前把“债务关系”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他像一本被锁起来的书,她能看到的只有封面——黑色、冷硬、拒人**里之外。但她知道书页里面一定藏着什么,藏得很深,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想翻开。

    邱莹莹洗完澡,换上那套丝滑得不像话的睡衣,躺在柔软到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的大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    天花板很高,嵌着一盏极简风格的吸顶灯,关掉之后会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荧光。她盯着那点微弱的光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——

    她妈在ICU里有没有人陪着,她弟邱小飞知不知道家里出了事,她爸邱大海现在躲在哪个城市的哪个出租屋里,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——

    还有黄家斜。

    他说的那个“想留住的人”,是谁?

    邱莹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    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,和他在车上时身上的味道一样——雪松和柑橘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,在心里对自己说:邱莹莹,你不要犯蠢。他是什么人?他是你的债主。你跟他的关系,清清楚楚地写在协议上——三个月,然后各走各路。

    他说的“想留住的人”,不可能是你。

    不可能是。

    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,用力地、固执地、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进枕头芯子里去。

    然后她睡着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邱莹莹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
    她忘了拉窗帘。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,毫无遮挡地照进来,把整间卧室照得亮堂堂的。她眯着眼坐起来,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。

    帝景酒店。三十八楼。黄家斜的领地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真丝睡衣还在,扣子一颗不少,身上没有异常的感觉。她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自己这个反应有点可笑。

    她昨晚睡得比想象中好。褪黑素软糖的效果不错,或者是因为那张床实在是太舒服了——比她在学校宿舍的上铺大了十倍不止,床垫的软硬度刚好,被子蓬松得像云朵。

    她起床洗漱,走出卧室,发现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。

    白粥、小笼包、蒸玉米、一杯温热的豆浆、一小碟醋、一小碟酱油。不是酒店自助餐厅里那种琳琅满目的西式早餐,而是最普通的中式早餐,朴素得跟她大学食堂里卖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旁边又有一张便签,这次的字迹不一样,圆圆的,看起来像是一个女孩子写的:

    「邱小姐,粥是现熬的,小笼包是鼎泰丰的,趁热吃。衣服在衣帽间里,今天挑了一套浅蓝色的,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——小何」

    小何是谁?

    邱莹莹把便签翻过来,背面印着“帝景酒店客房部”的字样。

    她坐下来,喝了一口粥。白粥熬得浓稠适度,米粒已经开了花,入口绵软,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。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早餐了。在医院陪床的那些日子,她通常是一杯速溶咖啡加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就对付过去。

    小笼包咬开一口,鲜美的汤汁流出来,她赶紧吸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。

    太好吃了。

    她一口气吃了四个小笼包,喝完了一整碗粥,啃完了那根玉米,最后把豆浆也喝了个精光。

    吃饱了之后,她去衣帽间换衣服。小何挑的那套浅蓝色的衣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——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一条米白色的九分裤,一双米色的平底鞋。简单、清爽,比昨天的黑裙子和红礼服都像她自己。

    她换好衣服,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走出套间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的灯亮着,黄家斜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。

    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夹克,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,像一个——一个大学里的学长。但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

    “早。”邱莹莹说。

    “早。”他头也没抬,继续看着电脑屏幕。

    “早餐是你让人准备的?”

    “小何准备的。我只是说了你大概会喜欢吃什么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?”

    黄家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猜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邱莹莹不信,但没有追问。她走到昨天那个位置坐下——他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椅子。

    “今天要做什么?”她问。

    黄家斜合上笔记本电脑,靠进椅背里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今天的事比较多。上午跟我去一趟医院,你妈今天从ICU转普通病房,你去看看。下午有一个会议,你跟着。晚上——”

    “等等,”邱莹莹打断他,“你跟我去医院?”

    “有问题?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跟我去医院?”

    黄家斜看着她,表情里有一丝不耐烦。“你妈住的医院是黄氏旗下的。转病房需要签字,我不去,你签不了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差点忘了——她妈住的那家私立医院,一天的住院费就要好几千,她当初能把她妈送进去,是急诊科的一个好心医生帮忙办了绿色通道。但转病房这种流程性的事情,没有授权人签字确实办不了。

    而她现在,连授权人都不是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上午九点,邱莹莹第二次坐上黄家斜的车。

    这次他换了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,比昨天的奔驰GLS更高更大,她上车的时候需要扶着把手才能爬上去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。”她系好安全带,试探着说。

    “谁告诉你我心情不错的?”

    “你换了车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发动引擎,瞥了她一眼。“我换车跟心情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“我猜的。”她用他早上的话回敬他。

    黄家斜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邱莹莹看着窗外那些骑着电动车、挤着公交车的上班族,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。

    二十四小时之前,她还是他们中的一员。现在她坐在一辆价值两百万的越野车里,旁边坐着一个身家数十亿的男人,去一家她连名字都念不顺的私立医院看她妈。

    生活真是一个巨大的冷笑话。

    “黄先生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昨晚说的‘想留住的人’——”

    “忘了那句话。”黄家斜打断了她,语气冷硬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应该说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转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棱角分明,下颌线紧绷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骨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说了?”她问。

    黄家斜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,长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因为你不是别人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字面意思。”他把车驶入医院的地下停车场,熄了火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放在方向盘上,看着前方的墙壁。

    “邱莹莹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爸欠的那两百三十万,可能不是巧合?”

    邱莹莹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爸以前不赌。至少在你上大学之前,他没有这个毛病。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赌的?”黄家斜转过头看她,“三个月前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咔”地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三个月前。

    黄家斜的协议是三个月。

    宋婉清在洗手间里说的“去年有个学芭蕾的,前年有个弹钢琴的”——那些“战利品”的保质期,也是三个月。

    他父亲昨晚说的“三个月”——也是这个时间单位。

    三个月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三个月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    黄家斜看着她,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倨傲,而是一种近乎……愧疚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全部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出现在我面前,不是意外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有人把你安排到了我面前。你爸的赌债、地下钱庄的催收、陈二去找你——所有这些事,都是被人设计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被谁?”

    黄家斜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被我的父亲。”

    这五个字像一颗炸弹,在邱莹莹的脑子里炸开了。

    “你爸?”她几乎是在尖叫,“你爸为什么要——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在逼我做一件事。”黄家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一件我不想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跟宋婉清结婚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。

    “你爸……为了逼你结婚……设计让我爸去赌博……让我欠你的钱……然后把我送到你身边?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捋,觉得这个逻辑荒谬到了极点,“这太离谱了。这怎么可能?这中间有太多的变量——万一我爸没去赌呢?万一我不答应来呢?万一——”

    “没有万一。”黄家斜说,“你爸欠的那笔赌债,不是在赌场里输的,是被人做局骗的。设局的人是陈二手下的一个马仔,而陈二——是我爸的人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脸白了。

    “陈二不是你的人吗?”

    “陈二是我爸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。”黄家斜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,但邱莹莹看到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在微微发抖,“我一直知道,但没有揭穿。因为我需要让他觉得他在掌控局面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……你从一开始就知道?”邱莹莹的声音发颤,“你知道我是被人设计送到你面前的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签我?”

    黄家斜转过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晨光从地下停车场的天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五官分割成明暗两半。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理由?”

    “一个跟我爸对抗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愣在那里,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。

    她是一个理由。

    一个棋子。

    一个被两个男人——父亲和儿子——用来互相博弈的棋子。

    她爸把她卖了,卖了八十万。黄家斜把她买了,买了三个月。而这一切的背后,是一个身家百亿的老人,为了逼儿子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结婚,精心设计的一盘棋。

    她邱莹莹,不过是这盘棋上一颗被挪来挪去的卒子。

    “我要下车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
    “邱莹莹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要下车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伸手去拉车门。

    车门是锁着的。

    “开门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“黄家斜,把门打开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没有动。

    邱莹莹用力拍了一下车门,掌心震得发麻。她转过头,瞪着黄家斜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    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,”她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知道我是被人设计来的,你知道我爸是被人做局骗的,你知道你爸在背后操控这一切——但你什么都没说。你看着我像一个傻子一样走进来,签了那份狗屁协议,然后告诉我‘你不是别人’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黄家斜,你把我当什么了?”

    黄家斜看着她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不是把我当战利品,但你就是。”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她没有擦,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淌下去,“你说你不是在利用我,但你就是在。你说你‘想留住的人’——你连那个人是谁都不敢告诉我,你凭什么说这种话?”

    “那个人是你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邱莹莹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她瞪大眼睛看着黄家斜,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说,那个人是你。”黄家斜的声音很低,低到她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,“我想留住的人,是你。”

    车内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“你骗我。”邱莹莹说,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我不骗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你知道我是被人设计来的,你是因为需要一个跟你爸对抗的理由才签我的——现在你又说是你想留住的人?这两句话矛盾,黄家斜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邱莹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冷笑,不是自嘲,而是一种……苦涩的、无奈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。

    “你真的很聪明。”他说,“聪明到我有点害怕。”

    他解开安全带,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车内的空间本来就不大,他这一转身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下几十厘米。

    “邱莹莹,我给你讲一个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故事?”

    “一个关于小孩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他说,语气很慢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大概在十五年前,有一个小孩,他的妈妈走了。不是死了,是走了。被他爸逼走的。因为他爷爷觉得他妈妈配不上黄家——出身不好,学历不高,家里没有背景。他爷爷给了他爸两个选择:要么离婚,要么失去继承权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心一点一点地揪紧了。

    “他爸选了继承权。”黄家斜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他妈妈走的那天,那个小孩追着车跑了很远,摔倒了,膝盖磕出了血。他趴在地上,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垂下眼睛。

    “从那以后,他告诉自己,这辈子绝对不会像他爸一样——不会为了任何东西放弃自己想要的人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。

    “但是,”黄家斜抬起头,看着她,“他后来发现,想要一个人,和能留住一个人,是两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他小时候救过一个女孩。在地震的废墟里,把她从横梁下面拉了出来。那个女孩攥着他衬衫上的纽扣,攥了两个小时。他忘不掉那双手——小小的,脏脏的,全是血,但攥得死紧,像是攥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呼吸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他找了她十二年。”黄家斜说,“他让人去查那场地震的救援记录,查所有被送到医院的伤者名单,查每一个可能的人。但他只知道那个女孩的大概年龄和性别,连名字都不知道。他找了十二年,没有找到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某种灼热的东西在燃烧。

    “直到三个月前,他看到了一个女大学生的资料。那个女生的名字叫邱莹莹。她的家庭住址,就是当年地震的灾区。她的腿上,有一道被钢筋划伤的疤痕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腿。隔着裤管,她能摸到那道疤——十二年了,它还在。

    “他确认了。”黄家斜说,“确认你就是那个女孩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。她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,滚烫的。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她问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“然后他不敢靠近你。”黄家斜说,“因为他知道,他爸会注意到。他爸注意到之后,就会查你的底细,就会发现你的弱点——你妈的身体、你弟的学费、你爸的赌瘾。然后他爸就会利用这些弱点,把你变成一颗棋子,用来控制他。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但他爸还是发现了。三个月前,他爸开始布局——设局让你爸欠下赌债,让陈二去找你,逼你来见我。他爸的算盘是:把这个女孩送到你身边,让你对她动心,然后利用她来逼你跟宋家联姻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你对她动了心,她就是你最大的弱点。而你爸——永远会利用你的弱点,逼你做任何事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。

    她终于明白了。

    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。

    三个月前——黄家斜确认了她的身份。三个月前——她爸开始赌博。三个月前——黄镇山开始布局。三个月——是黄镇山给儿子的期限,也是黄家斜给自己设的保护期。

    “你签我三个月,”她慢慢地说,“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助理,也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跟你爸对抗的理由——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是因为你想在三个月之内,找到一种方法,在不让我变成你爸棋子的前提下,把我留在你身边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
    “所以那份协议——‘我去哪你去哪’——不是因为你控制欲强,是因为你在保护我。你让我住帝景,是因为你不知道你爸下一步会做什么。你带我去晚宴,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我是‘你的人’,这样别人就不敢动我。”

    她越说越顺,所有的碎片在她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
    “你花八百万拍宋婉清的首饰,不是为了给她面子,是为了转移你爸的注意力——让他以为你对宋婉清还有意思,让他放松警惕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的嘴角微微翘起。

    “你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让我跟你去医院看我妈,不是因为需要签字,是因为你想确认我妈的安全——你怕你爸会对她动手脚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的笑容加深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还有——”邱莹莹咬了咬嘴唇,“你在走廊里跟你爸说‘我已经有想留住的人了’,不是一时冲动说漏了嘴,是故意的。你故意让他知道,你想留的人是我,不是宋婉清。你是在挑衅他,也是在逼他亮出底牌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靠在驾驶座上,看着她,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光。

    “邱莹莹,”他说,“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十倍。”

    “你比我想象中混蛋十倍。”邱莹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,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
    “早告诉你,你会信吗?”

    邱莹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如果昨天——在她签协议之前——黄家斜告诉她这一切,她确实不会信。她会觉得这是他在编故事,在为自己的变态控制欲找借口。她会骂他神经病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。

    “而且,”黄家斜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早告诉你,你就不会签那份协议了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需要你签那份协议。”黄家斜说,“不是因为那两百三十万——那点钱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。是因为只有你签了协议,在法律上成为‘我的人’,我才能名正言顺地保护你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我爸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。如果我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就把你留在身边,他会直接把你从我身边带走——用任何手段。但如果你签了协议,你就是我的雇员,受劳动法保护。他动你,就是在动黄氏集团的员工,会留下把柄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呆呆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协议上那些她曾经觉得“霸王条款”的字句——“乙方须服从甲方一切合理安排”。

    当时她觉得这是侮辱。

    现在她才明白,那不是侮辱,那是保护。

    “一切合理安排”——这个“合理”的定义权在他手里,所以如果黄镇山想让她做什么超出边界的事,黄家斜可以用“不合理”为由拒绝。

    “你去哪我去哪”——所以她始终在他的视线范围内,他爸没有机会对她下手。

    “每拒绝一次,债务增加十万”——这是为了让她在被他爸威胁的时候,有一个“拒绝”的借口。她可以说“不行,我拒绝的话债务会增加十万”,从而在不激怒黄镇山的前提下,避开任何可能的陷阱。

    这份协议,从头到尾,都不是一份卖身契。

    是一份保护令。

    邱莹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,但这次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了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带着哭腔的心疼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知道了就不会生气了。”黄家斜说,语气难得地带着一丝笨拙,“你生气的时候……挺好看的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,最后变成了一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狼狈样子。

    “你真的很讨厌。”她瓮声瓮气地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自以为是、控制欲强、脾气差、不会说话、动不动就威胁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昨天说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还没说完。”邱莹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“你自以为是、控制欲强、脾气差、不会说话、动不动就威胁人——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看着她,目光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好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是。”邱莹莹固执地说,“你是一个把自己伪装成混蛋的好人。”

    黄家斜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一滴泪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

    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你妈还在楼上等你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——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妆肯定花得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“我妆花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你没化妆。”黄家斜说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你看不出来像是会化妆的人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瞪了他一眼,但这一眼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,更像是——更像是一个女孩子在对一个男生翻白眼。

    “走吧,”黄家斜解开中控锁,“去看你妈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她站在车旁,深吸了几口气,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。

    黄家斜绕过车头,走到她面前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忽然伸手,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
    “邱莹莹,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三个月之内,我会解决所有问题。你爸的债、我爸的事、宋家的联姻——全部解决。然后——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然后,如果你还愿意,我们重新认识。”

    “重新认识?”

    “不是债主和债务人,不是雇主和雇员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认真得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,“是黄家斜和邱莹莹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算表白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黄家斜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
    “不算。”他说,语气生硬,“我在陈述一个未来的可能性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邱莹莹点了点头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,“那这个‘未来的可能性’,我可以提前预约吗?”

    黄家斜看着她翘起的嘴角,看着她亮晶晶的杏眼,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和还没完全干掉的泪痕——

    他忽然别过头,用力咳嗽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走了,电梯在这边。”他大步流星地往电梯方向走去,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。

    邱莹莹小跑着跟上去,在他身后偷偷笑了。

    这个男人,真的好可爱。

    (第二章完)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