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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沈青眠看见了。她站在三步之外,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沈昭看了很久。
久到那盏茶的热气散了,久到窗外的晨光从青白色变成了暖黄色。
他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十张,又从第十张移回第一张,来回看了两遍。
然后他放下茶盏,说了一句话。
“不好看。”
两个字,不轻不重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不大,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得沈青眠的手指又紧了几分。
“大少爷——”
旁边的嬷嬷想说什么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沈昭打断了她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评判一幅不值钱的画。
“横不平,竖不直,结构松散,笔力全无。练了三天,就这个成果?”
沈青眠没有说话。
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巴微微收着,目光落在那些字上,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委屈。
沉默比任何辩解都让沈昭不舒服。
他端起茶盏又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“以前二妹妹写的字,比这个好看多了。”
这句话从他嘴里滑出来,像一条蛇,滑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。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
沈青眠还是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从字帖上移到沈昭脸上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淡得像白开水,但沈昭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,像一根刺,扎在他最不想被碰的地方。
他清了清嗓子,想找补两句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发现——
他说的是实话。
沈樱姝的字确实比沈青眠的好看。
不只是好看,是好太多。
他记得沈樱姝五岁开始练字,每天十张大字,风雨无阻。
她的字帖被先生评为“笔力遒劲,不似闺阁手笔”。
八岁的时候写的楷书已经能拿出去当字帖卖了。
十岁的时候开始练行书,十二岁的时候练小楷,十四岁的时候写了一幅《洛神赋》的长卷,被侯爷拿去送给了同僚,那同僚以为是前朝哪个名家的真迹。
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挡都挡不住。
更让沈昭烦躁的是——
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沈樱姝的字,而是沈樱姝这个人。
她坐在书桌前练字的样子。
腰背挺得笔直,手腕悬空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指上,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。
她的睫毛很长,写字的时候会微微颤动,像蝴蝶扇翅膀。
那时候她才七岁。
七岁的沈樱姝,乖乖地坐在房间里练字,没有人逼她,没有人看她,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写了一张又一张。
写完以后把字帖叠好,放在桌角,第二天拿去给先生批改。
沈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这些。
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“妹妹”。
从来不在意她学了什么,做了什么,写了什么。
在他的认知里,妹妹就是妹妹,是将来要嫁出去的东西,不值得花心思。
可是为什么他记得她写字的样子?
为什么他记得她七岁时坐在书桌前的背影?
为什么他记得她手指上磨出来的茧?
为什么他记得她把字帖叠好放在桌角时,嘴角那一丝极淡的,几乎看不出来的笑?
沈昭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凉茶的味道很苦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那个……”
他放下茶盏,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装作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我记得你二姐姐——沈樱姝,她以前练字的时候留了不少字帖。
应该还在那个房间里,你去找找,拿来用。”
沈青眠看着他。
沈昭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书架前,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去,像是在找一本很重要的书。
但他的手指是乱的,从经部划到史部,又从史部划到子部,根本没有目的地。
“字帖这种东西,照着练比自己瞎摸索强。”
他说,声音有些不自然,像是在解释什么。
“她的字写得好,底子在那里,你照着临,事半功倍。”
沈青眠还是没说话。
沈昭终于受不了这个沉默了。
他转过身,对上沈青眠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,里面没有质问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安静的,了然的注视。
那种注视让沈昭更不舒服了。
“去吧。”
他说,语气有些硬。
“别耽误时间。”
“是,大哥。”
沈青眠行了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远。
沈昭站在书架前,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手指按在一本《论语》上,指节发白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本《论语》,忽然想起来——
这是沈樱姝小时候用的那本。
书页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了,书脊上的线松了,但每一页都干干净净,没有折痕,没有污渍,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,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。
他把这本书抽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
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“沈樱姝谨读。”
沈昭盯着那个“沈樱姝”,看了很久。
这个字写得很漂亮。
撇捺舒展,结构匀称,笔锋收得干净利落。
七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字,说明她真的用了心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——
那年冬天,沈樱姝坐在书房里练字,手冻得通红,笔都快握不住了。崔氏说“天太冷了,别写了”,她说“还有三张就写完了”。
崔氏没有再管她。
沈昭路过书房,从门缝里看见她——
小小的一个人,缩在椅子上,手指红得像胡萝卜,但握笔的姿势一丝不苟。
她写完一个字,停下来,看看,不满意,揉掉,重新写。
写完又看,又不满意,又揉掉,又重写。
一张字帖,她写了七遍。
第七遍写完,她终于满意了,把字帖放在桌角,搓了搓冻僵的手,呵了一口气,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里最后一抹阳光,不暖,但亮。
沈昭把《论语》放回书架上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那种情绪像一根绳子,勒在他胸口,不紧不慢地收紧,让他喘不上气。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他不喜欢想起沈樱姝。
他不喜欢承认沈樱姝的字比沈青眠的好看。
他不喜欢承认沈樱姝什么都比沈青眠好。
他不喜欢承认——
那个被他当作“假货”,被扫地出门的妹妹,其实比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强。
因为如果承认了这一点,那他就是那个有眼无珠的人。
沈昭走到书案前,坐下来,端起那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苦。
真苦。
沈青眠走进沈樱姝以前住的房间。
门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。
床板上什么都没有,衣柜大敞着,妆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。
她在书桌前停下来。
书桌还在,抽屉还关着。
她拉开第一个抽屉,里面是空的。
第二个抽屉,也是空的。
第三个抽屉,她拉了一下,卡住了,用了点力才拉开。
里面有一叠纸。
最上面的一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——
大概是用来当镇纸的。
沈青眠把那块石头拿开,拿起那叠纸。
是字帖。
小楷。
写的是《千字文》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”
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横平竖直,结构严谨,笔力遒劲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小小的士兵,站得笔直,精神抖擞。
沈青眠一张一张地翻过去。
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闰余成岁,律吕调阳。”
字迹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,几乎没有变化。
一样的工整,一样的认真,一样的——
完美。
她翻到最后一张,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
“丙申年腊月,沈樱姝习字,第七遍。”
第七遍。
沈青眠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了,纸面光滑,指尖触上去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但她觉得她摸到了什么——
摸到了那个冬天,摸到了那间书房,摸到了那双冻得通红的手,摸到了那个写了七遍才满意的倔强。
她把字帖抱在怀里,走出房间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房间,积灰的妆台,光秃秃的床板。
她忽然想,沈樱姝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,有没有回头?
大概没有。
一个写了七遍才满意的字帖都不会带走的人,大概也不会为这个房间回头。
沈青眠抱着字帖,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她把字帖放在书桌上,铺开第一张,仔细地看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她蘸了墨,提起笔,照着写了一遍。
写完一看,和沈樱姝的字放在一起,一个是天上的云,一个是地上的泥。
沈青眠看着这两张字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沈樱姝的字帖收好,放在枕头底下——
和那幅画放在一起。
她重新铺了一张纸,继续练。
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
她知道她写不出沈樱姝那样的字。
但至少,她可以写出自己的。
还有沈樱姝的名字。
顾家——
沈樱姝坐在灶房里,把那半斤红糖又分了一次。
她留了二两,剩下三两用油纸包好,收进了柜子里。
红糖是好东西,不能一下子吃完。
万一哪天需要用糖待客,或者顾砚辞病了需要冲糖水喝,手里有糖,心里不慌。
这是她在侯府学到的——
手里有余粮,心里才不慌。
她把灶台擦干净,把碗筷摆好,正准备去院子里看看那棵枣树有没有发芽的迹象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“三少夫人,夫人请您去一趟正堂。”
来的是周氏身边的丫鬟,名字叫锦书。
穿一件水绿色的比甲,头上戴着银簪子,说话的时候下巴微抬,目光从沈樱姝脸上扫过去,落在她身后那间破旧的厢房上,眼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夫人有请。”
锦书又说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快点别磨蹭”的不耐烦。
“好。”
沈樱姝擦了擦手,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放在灶台上。
“我这就去。”
锦书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,步子很快,像是怕跟这个地方沾上什么关系。
沈樱姝跟在后面,走过那条夹道,经过那个荒废的花园,绕过那座假山,来到正堂。
周氏坐在罗汉床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旁边站着一个管事嬷嬷,桌上放着一张帖子。
“来了?”
周氏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家来人传话了。
三天后,沈家办回门宴,让你回去。”
沈樱姝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回门宴。
出嫁女儿三天回门,这是规矩。
但她以为沈家不会办这个回门宴——
毕竟,她不是真千金,沈家没必要为一个“假货”费这个心思。
“沈家大少爷亲自吩咐的。”
周氏的语气有些微妙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“说是怕外面人说闲话,让新妇回门一趟,该走的礼数还是要走。”
怕外面人说闲话。
沈樱姝在心里把这六个字嚼了一遍。
不是因为想她,不是因为念她,不是因为觉得亏欠她。
是因为怕外面人说沈家刻薄,是因为怕影响沈昭的仕途,是因为“该走的礼数还是要走”。
和那两匹布,一套茶具一样。
不是因为值得,是因为“传出去不好听”。
“是。”
沈樱姝行了礼。
“儿媳知道了。”
周氏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——
委屈?愤怒?不甘?
但沈樱姝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低眉顺眼,温温柔柔,像一朵被风吹低了头的花,风过了,又直起来。
“行了,你去吧。三天后顾家会派车送你过去。”
周氏摆了摆手。
“别给家里丢人。”
“是。”
沈樱姝退出正堂,走回院子。
推开门,屋里还是空荡荡的。
顾砚辞还没回来。
他每天早上都要去给周氏请安,然后被安排在前院的某个角落里抄抄写写——
大概是周氏觉得让他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找点事做,省得碍眼。
沈樱姝坐在书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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