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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樱姝是被一碗莲子羹叫醒的。不,准确地说,是被那碗莲子羹砸醒的。
瓷碗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,甜腻的汤汁溅上帐幔,顺着绸面淌下来,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口水。
沈樱姝睁开眼,看见床顶的芙蓉帐上洇开了一团褐色的水渍,正慢慢晕染成一只奇形怪状的蝴蝶。
“姑娘,该起了。”
丫鬟碧桃的声音从帐外传来,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。
“侯夫人说了,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,可别误了时辰。”
沈樱姝没有动。
她躺在枕上,盯着那只正在蔓延的蝴蝶,心里想的是——
这帐子洗不干净了。
当然,这已经不关她的事了。
“姑娘?”
碧桃的声音又尖了一些,带着一种奇异的快意。
沈樱姝认识这种快意。
她在侯府住了十六年,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——
从嫡母身边的嬷嬷嘴里,从嫡出姐妹的丫鬟嘴里,从每一个知道她是“假千金”的人嘴里。
那是踩落水狗的快意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樱姝说。
她的声音很平,像一碗没有放糖的藕粉,不烫也不凉。
碧桃显然有些失望,她大概期待一场哭闹,或者至少是一声哽咽。
但沈樱姝什么都没有给她。
沈樱姝坐起来,掀开帐子。
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照出满室的狼藉。
碎瓷片散了一地,莲子羹的汤汁在青砖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痕迹,像一条死去多时的蛇。
碧桃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还端着铜盆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——
以及恰到好处的轻慢。
“夫人说了,嫁妆单子已经备好了,让姑娘过目。”
碧桃把铜盆放在架子上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来。
“姑娘瞧瞧,可有什么添的?”
沈樱姝接过那张纸。
薄薄的一张宣纸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着:
青布衣裳四套,棉被两床,铜镜一面,木梳两把,妆匣一只(空),压箱银二十两。
合计。
她把这张纸看了很久。
久到碧桃脸上的笑意开始变得僵硬,久到窗外的晨光从青白色变成了暖黄色,久到院子里扫地的仆妇已经扫完了第三遍。
十六年。
她在侯府住了十六年,吃侯府的米,穿侯府的衣,学侯府的规矩,叫侯府的人做父亲母亲。
她以为那十六年是“养育之恩”,侯府却用一张纸告诉她——
那是账。
三千两的吃穿用度,折价还。
而这二十两压箱银,就是她还债的起点。
“姑娘?”
碧桃又催了一声。
沈樱姝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替我谢过夫人。”
她说。
“东西很好,我很知足。”
碧桃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她大概没有料到这个反应——
不哭,不闹,不求饶,甚至连一句怨言都没有。
这个被侯府养了十六年的假千金,在被打回原形的第一天,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,连回头看一眼都懒得。
沈樱姝下了床,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。碎瓷片硌了一下她的脚心,她没有低头,径直走到铜盆前,开始洗脸。
水很凉。
凉得她指尖发麻。
但她洗得很认真,一下一下,从眉心到下颌,从耳后到脖颈,像是在洗掉一层戴了十六年的面具。
侯府的姑娘们洗脸用的是牛乳,她用的是冷水。
侯府的姑娘们梳头用的是犀角梳,她用的是木梳。
侯府的姑娘们出门坐轿,她走路。
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。
这是她十六年来每一天的日常。
区别只是,以前她是“侯府二姑娘”,这些叫做“简朴”。
现在她是“农妇之女”,这些叫做“本分”。
沈樱姝擦干脸,坐在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,眉目清冷,肤色白皙,嘴唇薄而淡,像冬天里最后一瓣未落的梅花。
十六岁的少女,眼睛里却没有十六岁的天真。
那双眼睛是安静的,像一潭死水,又像一汪深不见底的井。
不是天生的。
是被十六年的“寄人篱下”磨出来的。
“我来给姑娘梳头。”
碧桃拿起梳子。
沈樱姝没有拒绝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,一下,又一下。
碧桃的手艺不错,力道适中,比她自己梳的要顺滑得多。
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优待了。
“姑娘的头发真好。”
碧桃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。
“又黑又密,比咱们大姑娘的还好。”
大姑娘。
沈鸢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沈青眠。
真千金。
侯府真正的血脉。
被抱错了十六年,如今终于找回来了。
沈樱姝没有见过沈青眠。
只听说她在乡下长大,养父母是采药人,粗手大脚,皮肤黝黑,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。
侯府嫡母崔氏每次提起这个亲生女儿,都要先叹一口气,再抹一把眼泪,然后说一句“苦了这孩子了”。
苦了沈青眠。
那她呢?
沈樱姝睁开眼睛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碧桃正在给她盘发,十指翻飞,像在编织一只笼子。
沈樱姝看着那些发丝被一圈一圈地缠上去,固定住,再插上银簪,忽然觉得——
这十六年,她每一天都在被盘成别人的形状。
今天,终于要拆了。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沈樱姝从铜镜里看见门帘被掀开,走进来一个人。
沈昭。
沈家嫡长子,她的大哥。
二十一岁的青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腰束玉带,发冠端正,面容清俊,下颌微扬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。
他是京城有名的“玉面公子”,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夸赞的对象。
但沈樱姝知道,那些夸赞里有一大半是假的。
不是夸赞是假的,是“玉面公子”这个人设是假的。
他的文章是先生替他润色过的,他的诗是幕僚代笔的,他在人前的温文尔雅是崔氏从小教出来的。
剥掉这些东西,沈昭只是一个被家族捧在手心长大的,什么都不会的——
普通男人。
但他自己不这么觉得。
沈昭在门口站住了,没有进来。
他的目光从沈樱姝脸上扫过,又移到碧桃手里的梳子上,最后落在满地的碎瓷片上。
“二妹妹。”
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冷不热。
沈樱姝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大哥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沈昭的目光很淡,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家具——
不是不喜欢,只是不再需要了。
“母亲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沈昭说。
“问你还有什么需要的。”
沈樱姝想了想,说——
“没有了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到了顾家,好好过日子。”
好好过日子。
沈樱姝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。
没有味道,像嚼一块木头。
“多谢大哥。”
她说。
沈昭又站了一会儿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,脚步声渐远,从头到尾没有回头。
沈樱姝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在侯府住了十六年,叫了沈昭十六年“大哥”。
但沈昭从来没有当面叫过她的名字。
“二妹妹”——
永远是“二妹妹”。
不是“沈樱姝”,不是“姝儿”,不是任何带有温度的词。
“二妹妹”像一道符咒,贴在距离上,提醒她——
你是老二,你是妹妹,你是附属品。
她和沈青眠,在沈昭眼里,大概是一样的。
都是“妹妹”。
都是将来要嫁出去换好处的东西。
只不过沈青眠是“真”的,她是“假”的。真的那个能卖个好价钱,假的那个——随便打发就是了。
沈樱姝低下头,继续让碧桃给她梳头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她其实早就知道沈昭不是她的亲哥哥。
不是今天才知道的,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。
那年她八岁,沈昭十三岁。
有一回她在花园里捡到一只受伤的麻雀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,想找人帮忙。
她去找沈昭,因为他是“大哥”,是家里最厉害的人。
她跑到前院书房,推开门,看见沈昭正在和几个世家子弟喝茶。
她站在门口,怯生生地叫了一声“大哥”。
沈昭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东西,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不是厌恶,不是冷漠,是——
“你怎么来了?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眼神说的。
八岁的沈樱姝看懂了,把麻雀藏在袖子里,说了声“对不起,走错了”,关上门,退了出去。
那只麻雀最后还是死了。
她把它埋在后院的墙角下,用一块瓦片立了个小小的坟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去找过沈昭。
她学会了——
不要去找一个不欢迎你的人。
不管是亲哥哥,还是假哥哥。
喜轿是顾家派来的。
一顶半新不旧的花轿,轿帘上的红绸已经洗得发白,流苏掉了两根,轿杠上还有一道裂纹。
抬轿的四个轿夫歪歪斜斜地站着,其中一个还在打哈欠。
沈樱姝站在侯府后门,看着这顶轿子,忽然笑了。
碧桃被她笑得发毛。
“姑娘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樱姝提起裙摆,自己掀开轿帘,弯腰钻了进去。
“只是觉得,这顶轿子配我正合适。”
半新不旧,洗得发白,掉了两根流苏,还有一道裂纹。
多像她。
轿帘落下的瞬间,她听见身后传来侯府门扉关闭的声音。
沉重的吱呀声,像一声长长的叹息,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门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沈昭——
沈昭已经回前院会客去了,今天府里有贵客,他没空来送她这个“假妹妹”。
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。
沈青眠。
沈樱姝在轿子里坐稳的那一刻,从轿帘的缝隙里瞥见了一角青色的衣裙。
很旧的青色,洗得发白的青色,像是乡下人常穿的那种粗布衣裳。
那一角青色在门缝里闪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像一只胆小的兔子。
沈樱姝收回目光,没有再看。
她想,沈青眠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
一个“假千金”,一个“真千金”,两个人被命运开了十六年的玩笑,如今真相大白,该说什么呢?
对不起?
谢谢你?
还是——
你活该?
什么都不说,也许是最好的。
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。
沈樱姝坐在里面,手里攥着那张嫁妆单子,听着外面的喧闹声。
卖糖葫芦的吆喝,小孩追逐的笑声,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——
这些声音离她很近,又很远。
近到她能听见卖饼大娘在跟人讨价还价。
“三文钱两个?你当我的饼是土捏的?”
远到她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口棺材里,被抬着穿过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还不知道顾砚辞长什么样。
顾家三公子,生母是洗脚婢,不受宠,没前途,没本事,没脾气——
据说连府里的丫鬟都敢给他脸色看。
侯府把她嫁过去,不是因为什么门当户对,而是因为顾家嫡母需要一个人来“照顾”这个碍眼的三公子,而侯府需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。
两家的嫡母在茶会上碰了个头,三言两语就把这件事定了下来。
“沈家那个假千金,配顾家那个废物,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?”
这是崔氏的原话。
碧桃学给她听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笑话的兴致。沈鸢听完,只是点了点头。
天造地设。
她喜欢这个词。
轿子停了。
“沈姑娘,到了。”
轿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敷衍。
沈樱姝深吸一口气,掀开轿帘。
她看见一扇掉了漆的朱红大门,门楣上的匾额写着“顾府”两个字,但那个“顾”字的“页”旁缺了一笔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。
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厮,正在嗑瓜子,瓜子壳吐了一地。
没有迎亲的队伍,没有鞭炮,没有宾客,没有花烛。
甚至没有人来掀轿帘。
沈樱姝自己下了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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