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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】那杯可乐喝完后,刘一诺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轻松。
相反,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了上来。他裹着那套偷来的宽大运动服,走在傍晚的街道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温水澡洗去了体表的污垢,却洗不掉体内的寒气。这几天的饥一顿饱一顿,加上雨淋风刮,他的身体早就亮起了红灯。
头晕,目眩,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勉强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下避风,蜷缩在长椅的最角落。路灯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一张张嘲笑他的鬼脸。
“好冷……”
他把膝盖抱得更紧,试图用双臂的温度取暖。但没用,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额头滚烫,后背却一阵阵发冷,冷汗浸湿了那件宽大的运动服内衬。
视线开始模糊,公交车的到站提示音变得遥远而失真。
“这位乘客,请出示健康码……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刘一诺努力睁开眼,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司机正低头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我没钱坐车。”刘一诺颤抖着说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。
司机皱了皱眉,刚想说什么,突然,刘一诺眼前一黑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,从长椅上滑了下去。
“哎!小孩!”
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,他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,还有嘈杂的人声。但很快,这一切都沉入了黑暗的深海。
【二】
再次恢复知觉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刺眼的白光和浓烈的消毒水味。
刘一诺艰难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的铁架床上,身上连着几根管子,手腕上还扣着一个冰凉的金属环。
这是哪里?
他猛地想坐起来,却一阵天旋地转,重重摔回枕头上。
“醒了?”
一个冷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刘一诺转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正低头记录着什么,旁边还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辅警。
“我……我在医院?”刘一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。
“嗯,市立医院急诊留观室。”护士头也不抬,“你高烧39度8,急性肺炎,还有严重的脱水。要不是公交司机送得及时,你这小命就交代了。”
刘一诺的心沉了下去。
肺炎?发烧?这意味着什么,他七岁的阅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——要花钱,很多很多的钱。
“医药费……”刘一诺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,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。
“一共一千二百六十四块五。”护士报出了一个数字,像一记重锤砸在刘一诺心上。
一千多块!
对他来说,这是一个天文数字。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,连零头都不够。
“我……我没钱。”刘一诺小声说,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。
护士停下手中的笔,终于正眼看向他。目光扫过他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的昂贵运动服,又看了看他瘦骨嶙峋的手腕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。
“没钱治病?”护士冷笑一声,“没钱你也敢生病?你知道这一针退烧药多少钱吗?”
旁边的辅警走上前,语气稍微缓和,但同样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: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家住哪里?我们要联系你的监护人。”
监护人。
这个词像针一样扎了刘一诺一下。
妈妈不见了,爸爸在远方打工。他在这个城市,是个没有监护人的孤儿。
“我……我叫刘一诺。”他咬着嘴唇,倔强地不肯说出家庭住址,“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。”
“找不到?”辅警皱起眉头,“那你这套衣服哪来的?看着挺贵的。”
刘一诺的脸瞬间白了。他下意识地拉紧了领口,遮住那套“赃物”。
“是……是别人给我的。”
“谁给的?哪个好人会把自己的衣服给一个陌生小孩穿?”辅警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,“小朋友,我们要核实你的身份。如果你涉嫌盗窃或者诈骗,事情就严重了。”
【三】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对刘一诺来说是一场漫长的酷刑。
医生来查房,护士来打针,警察来做笔录。每一次询问,都像是在剥掉他一层皮。
他坚持说衣服是别人送的,坚持说自己找不到家了,坚持说自己是走失儿童。
但他身上的“证据”太明显了——那套名牌运动服,那个脏兮兮却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,还有他那一口咬定“妈妈在找我”的执念。
“这孩子,怕是有点精神问题吧?”护士在走廊里小声嘀咕,声音恰好飘进刘一诺的耳朵里。
“不像。看着挺精明的,就是嘴太硬。”辅警回答。
刘一诺把头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流泪。
身体痛,心里更痛。
高烧让他头痛欲裂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。而更让他绝望的是,在这个救死扶伤的地方,他感受到的不是温暖,而是赤裸裸的金钱法则和怀疑。
因为没有钱缴费,医生停止了最好的抗生素治疗,只给他开了最基础的退烧药。
因为没有监护人签字,他不能转入住院部,只能待在这间拥挤嘈杂的留观室里,和其他几个醉酒闹事被打伤的壮汉关在一起。
半夜,刘一诺发起高烧,开始说胡话。
“妈妈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“我不是小偷……我没有偷……”
“好冷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他缩成一团,牙齿咯咯作响,像只受伤的小兽在痛苦地**。隔壁床的醉汉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,用被子捂住耳朵。值班护士在护士站玩手机,懒得抬头看一眼。
在这个冰冷的雨夜,在这个号称救死扶伤的地方,一个没有钱、没有身份、没有亲人的七岁孩子,正在独自对抗死神的镰刀。
【四】
第二天清晨,烧退了一点,但刘一诺的体力几乎耗尽。
辅警又来了,这次带来了一个坏消息。
“我们查了失踪人口登记,没有叫刘一诺的七岁男孩。”辅警板着脸,“而且,我们调取了健身房的监控,发现你确实是尾随会员混入的。那套衣服的主人已经报警,说丢了财物。”
刘一诺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完了。
他不仅是个流浪儿,还是个小偷。在这个讲规则的社会里,他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。
“鉴于你未成年,且情节轻微,我们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。”辅警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但是,医药费你必须想办法还上。还有,因为你涉嫌盗窃,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行政拘留审查,等病好了,就去拘留所……”
拘留所?
刘一诺不懂那是什么地方,但他从电视里看过,那是关押坏人的地方。
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想活下去。
“我没有偷……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嘶哑地辩解。
“有没有偷,监控说了算。”辅警打断他,“等你病好了再说吧。”
说完,辅警转身离开,留下刘一诺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,奄奄一息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在门口响起:
“警察同志!等等!”
刘一诺费力地转过头。
只见那个在工地外给他烧饼的拾荒老奶奶,正拖着她巨大的编织袋,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币,那是她可能攒了很久、沾着汗水和泥土的积蓄。
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我认识。”老奶奶喘着粗气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,“他不是小偷!那天早上,我亲眼看见他衣服破了,是我给了他烧饼……他是个好孩子,他只是……只是找不到家了……”
老奶奶颤巍巍地把那卷钱递给警察:“这些钱……能不能先帮他交医药费?不够我再去找……”
辅警愣住了。
护士站里的护士也停下了手中的活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刘一诺躺在床上,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,看着那一卷带着体温的零钱,看着这个和他一样卑微、一样贫穷、却在这一刻比天使还要光辉万丈的老奶奶。
一直强忍着的泪水,终于决堤而出。
这一次,他哭出了声。
哭声嘶哑,凄厉,像一只受伤幼鸟的悲鸣,回荡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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