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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李知恩,醒来时躺在一张陌生的土炕上,后脑勺疼得厉害。屋里贴满褪色的囍字,门从外面锁死了。
院子里传来两个男人的交谈声,用的是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。
我颤抖着摸向口袋,手机不见了,只在棉袄内衬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上面是闺蜜林晓的字迹:「别相信你小姨,快跑!」
而我这次出来,正是跟着小姨参加的「山区献爱心公益行」。
后脑勺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在颅骨内侧缓慢地拉扯。李知恩的意识从一片黏稠的黑暗中浮起,最先恢复的是听觉——一种单调、持续、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老旧的木头在承受重压。然后,是气味。浓烈的、陈年的烟草味,混合着尘土、霉斑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于牲畜和廉价洗衣粉交织的气息,直冲鼻腔。
她艰难地睁开眼。
视线先是模糊,继而缓慢地对焦。映入眼帘的,是熏得发黑的木头房梁,几缕蛛网在从高窗斜进来的微弱光柱里轻轻飘荡。身下是硬邦邦的、散发着土腥味的炕席,身上盖着一床厚重的、花红柳绿的被子,布料粗糙,颜色艳俗得扎眼。
这不是酒店。甚至不是任何她认知中“正常”的居所。
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她想坐起来,却发现手脚酸软无力,后脑的疼痛随着动作加剧,让她闷哼一声,又跌了回去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转动眼球,打量这个房间。
房间不大,陈设简陋到近乎原始。除了身下的土炕,只有一张掉漆的方桌,两把长条凳,一个黑漆漆的矮柜。墙壁是斑驳的黄土墙,上面贴满了东西——不是墙纸,是囍字。大红的剪纸囍字,但颜色已经褪得发白,边缘卷曲,有些甚至剥落了一半,顽强地黏在墙上,像一块块陈旧的血痂。不止墙上,就连那扇唯一的、小小的木头窗户的毛玻璃上,也贴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囍字。
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,直冲天灵盖。
结婚?喜字?这里?
她怎么会在这里?!
记忆的碎片开始冲撞。最后清晰的画面,是盘山公路。大巴车摇摇晃晃,小姨陈芳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,语气温柔:“知恩,这次山区献爱心活动很有意义,也能让你散散心,别总想着考研失败的事了……”然后是中途停车休息,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。她喝了小姨递过来的保温杯里的水,有点甜,还有点怪味……再然后,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颠簸,好像被塞进了什么狭窄逼仄、不断摇晃移动的空间里,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和听不懂的嘟囔……
是了,小姨。这次为期三天的“爱心之旅”,是小姨极力促成的,说是一个民间公益组织发起的,去给山里贫困小学送书本文具。爸妈起初不同意,觉得太偏远不安全,是小姨打了包票,说组织者很可靠,路线成熟,同行的还有好几位熟悉的阿姨。妈妈才松了口,毕竟知恩考研失利后一直情绪低落,出去走走也好。
“别相信你小姨……”
林晓的警告毫无预兆地炸响在脑海。那是出发前一晚,闺蜜林晓得知她要跟小姨进山,在电话里语气异常严肃地说的话。当时知恩只觉得莫名,小姨是妈妈的亲妹妹,从小对她极好,这次更是忙前忙后帮她准备行李,叮嘱注意事项,怎么会不可信?她只当林晓是看多了社会新闻,瞎担心,还笑着安慰了她几句。
现在想来,林晓当时的语气,根本不是玩笑,而是某种焦灼的警告。只可惜,她没放在心上。
李知恩猛地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,用疼痛迫使自己更清醒。她不能慌,必须弄清楚状况,想办法离开这里。
她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,慢慢地从炕上挪下来,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,一阵虚浮。她扶着土炕边缘,稳住身形,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那扇门。
是一扇厚重的木门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门板上有深深的纹路和污渍。她伸手握住门把手——那只是一个简陋的铁环。用力一拉,纹丝不动。从里面被闩死了?不,不对。她凑近门缝往外看,看到了一截横在门外的、粗大的木头门栓。
门是从外面锁住的。
心猛地沉了下去。她被关起来了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。是两个男人,声音粗嘎,语调急促,说着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。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她略微能辨别的几种方言,而是一种更加艰涩、古怪、带着浓重鼻音和古怪腔调的土话。语速很快,似乎在争论什么。
李知恩屏住呼吸,紧紧贴在门板上,努力想从那些陌生的音节里捕捉到任何一丝熟悉的信息,但徒劳无功。她连一个词都听不懂。
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住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这是什么地方?他们是谁?小姨呢?同行的其他人呢?
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,双臂紧紧抱住自己,试图抵御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不行,不能坐以待毙。她想起什么,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自己的口袋。
身上穿的还是出发时那套衣服——方便活动的运动长裤,抓绒内胆的冲锋衣。但外套口袋空空如也。手机、钱包、身份证、零钱、甚至那支她随身带着的润唇膏,全都不见了。衣服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
绝望开始啃噬她的神经。没有通讯工具,没有钱,没有身份证明,完全与外界失联,还被锁在这个贴满褪色喜字、充斥着不祥气息的陌生房间里。
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,手指在内衬的一个暗袋边缘,触碰到了一点异样。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口袋,是她自己缝上去放备用现金的,连妈妈都不知道。她颤抖着手指,费力地抠开暗袋的按扣,从里面摸出了一张纸条。
纸张很普通,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,被折叠成小小的一块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。她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,颤抖着将纸条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用的是她熟悉的、林晓那有些跳脱的字体,蓝色圆珠笔写下:
「别相信你小姨,快跑!」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但知恩认得,这就是林晓出发前一晚,急匆匆塞进她外套口袋里的那张纸条。当时林晓抱了她一下,动作很快,她没在意。后来她翻口袋找东西时摸到过,还以为是林晓塞的什么鼓励小卡片,想着晚上再看,结果一忙就忘了,再后来就直接收进了这个暗袋……
快跑?往哪里跑?怎么跑?
李知恩捏着这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条,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。不是悲伤,是极致的恐惧、后怕和被背叛的冰冷。林晓知道了什么?她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?小姨……小姨到底对她做了什么?这里又是哪里?“献爱心公益行”根本就是个幌子?那同车的其他人呢?是共犯,还是同样被骗的受害者?
无数疑问和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里翻腾,让她头痛欲裂。但此刻,这张纸条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、与现实世界还有一丝联系的浮木。林晓警告过她,林晓试图救她。
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逼迫自己思考。不能哭,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她必须观察,必须想办法。
她擦干眼泪,重新站起来,忍着眩晕和恶心,更加仔细地审视这个房间。窗户不大,装着老式的木格玻璃,外面似乎糊着一层纸,看不太清。她走过去,试图推开窗户,发现窗扇是从外面用木楔卡死的。透过玻璃和窗纸的缝隙,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黄色院墙,和一小角阴沉沉的天空。
土炕对面那个黑漆漆的矮柜……她走过去,拉开柜门。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股浓重的樟脑和尘土味。但柜子底部,似乎有个东西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、硬硬的小物件。
拿出来一看,是一个生锈的铁皮发卡,式样很老,上面斑斑驳驳。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
这个发卡是谁的?上一个被关在这里的女人吗?
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。
院外的说话声停止了。接着,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朝着房门走来。
李知恩浑身一僵,飞快地将发卡塞回原处,关好柜门,然后迅速退回土炕边坐下,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,塞进袖口,拉下袖子盖住。她低下头,做出刚刚醒来、惊慌不安的样子。
“哐当”一声,门外传来抽掉门栓的声音。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光线涌了进来,有些刺眼。李知恩眯起眼,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是一个干瘦的老头,皮肤黝黑,满脸深刻的皱纹,像风干的核桃皮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扣子一直扣到脖子,眼神浑浊,看过来的时候,没有什么情绪,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买回来的牲口。
老头身后,站着一个男人。个子不高,但很壮实,方脸,厚嘴唇,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黑红色。他大概三十岁上下,穿着一件不合身的、灰扑扑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件起了球的旧毛衣。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知恩,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,那目光让知恩觉得像是有湿滑的虫子在皮肤上爬。他的眼神里有好奇,有估量,还有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、赤裸裸的占有和满足。
“醒了?”老头开口,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、生硬别扭的普通话。他侧了侧身,用拇指往后指了指身后的壮实男人,“这是你男人,刘铁柱。以后,你就搁这儿过。好好过日子,给铁柱生个儿子,老刘家不会亏待你。”
李知恩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手脚冰凉。
男人……刘铁柱……过日子……生儿子……
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她的意识上。之前所有的猜测、不详的预感,在这一刻变成了残酷的现实。
拐卖。她被小姨卖了。卖到这个不知道在哪座深山里的穷地方,卖给这个叫刘铁柱的男人做媳妇。
“不……你们搞错了……” 李知恩听到自己干涩发颤的声音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不是……我是来献爱心的……我小姨呢?陈芳呢?我要见她!我要回家!”
“回家?” 刘铁柱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,“这儿就是你家。你小姨?拿了钱,早走了。三万块,你现在是俺婆娘了。”
三万块。像买一头牲口一样,把她卖了。
“你们这是犯法的!绑架!买卖人口!” 李知恩猛地站起来,因为眩晕晃了一下,但强烈的愤怒和求生欲支撑着她,“放我走!我要报警!”
“报警?” 老头,应该是刘铁柱的父亲,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、近乎嘲讽的神情,他回头用方言对儿子说了句什么。刘铁柱点点头,转身从门外拿进来一样东西,扔在知恩脚边。
那是一部手机。屏幕已经碎裂,正是李知恩的手机。
刘铁柱用脚踢了踢手机,用生硬的普通话说:“这玩意儿,在这儿,没信号。山外面,远着咧。报警?你出得去吗?就算你跑出这个门,这山里十里八村,都一个姓,都认识。你跑不掉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,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。但话里的内容,却让李知恩如坠冰窟。
地理隔绝。宗族抱团。法外之地。
“听话,少受罪。” 刘老头背着手,语气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教导不听话的牲畜,“进了刘家的门,就是刘家的人。安心待着,铁柱会对你好。等生了娃,就踏实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李知恩惨白的脸,转身走了出去,还顺手带上了门。但这次,门没有从外面闩上,只是虚掩着。
刘铁柱没走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靠近李知恩,那股混合着汗味、烟味和土腥气的味道更加浓烈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摸知恩的脸。
“你别过来!” 李知恩尖叫一声,猛地向后退去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,惊恐地瞪着他。
刘铁柱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淡了点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,但很快又被那欲望取代。“俺是你男人,碰碰咋了?” 他咕哝了一句,倒也没用强,只是又上下看了她几眼,尤其在她脸上和身上停留得久些,然后转身走到桌边。
“饿了就吃。晚上俺过来。” 他丢下这句话,也走了出去,从外面把门带上。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房间里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李知恩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声。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浑身抖得厉害,眼泪再次失控地涌出。但这一次,她死死咬住了嘴唇,没让自己哭出声。
恐惧、绝望、愤怒、恶心……种种情绪撕扯着她。小姨虚伪的笑脸,林晓焦急的警告,父母担忧的叮嘱,破碎的手机,褪色的囍字,刘铁柱令人作呕的眼神,老头冷漠的话语……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冲撞、轰鸣。
三万块。她就值三万块,被至亲卖到了这不见天日的大山里。
但,不能放弃。
林晓塞给她的纸条,袖口里那张皱巴巴的纸,是黑暗里唯一的光。快跑。必须跑。
她强迫自己停止颤抖,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。目光在房间里搜寻。门虚掩着,但外面肯定有人看着。窗户钉死了。房间里空荡荡,除了那个生锈的发卡,没有任何能称为武器的东西。
她看向桌上那个油纸包。慢慢挪过去,打开。里面是两个冰冷的、硬邦邦的杂面馒头,还有一疙瘩黑乎乎的咸菜。
胃里一阵翻搅,但她知道,必须吃东西,保存体力。
她拿起一个馒头,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机械地咀嚼。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,难以下咽,但她强迫自己吞下去。一边吃,一边继续观察。
炕席下?墙壁?地面?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。
突然,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。那里的泥土颜色,似乎和周围有点细微的差别。她爬过去,用手指抠了抠。土很实,但边缘似乎……不太自然?
她想起那个生锈的铁皮发卡。或许,那不仅仅是上一个不幸者留下的遗物,也可能是……一个提示?
李知恩的心脏,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。这一次,不仅仅是因为恐惧。
夜幕,正缓缓降临这个被重山包围的村落。而她的逃亡,或许,才刚刚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、渺茫的开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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