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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匡胤又去了天涯游子归。这一次他没有摆驾,没有随从,只穿着一身寻常衣袍,像个寻常的访客。王继恩要跟着,被他拦在宫里。
“朕又不是没在外面闯荡过。”他说。
王继恩不敢再跟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出了宫门。
天涯游子归是汴京城外一处僻静的院落。院子不算很大,三间瓦房,一正两厢,还有一个独立出来的厨房。一圈竹篱,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,墙角开着几丛野花,那几颗腊梅早已过了开花的季节,除了几树虬枝,再无特别之处。
于清和段素心、杨金花、上官颖儿还有上官无我都住在这里。
赵匡胤走到竹篱外,正看见于清在院子里劈柴。他穿着一身短褐,袖子挽到肘弯,手起斧落,木柴应声而开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于大哥好闲情。”
于清抬起头,看见是他,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陛下怎么又来了?”
“说了多少遍,私下里叫元朗。”赵匡胤推开竹篱门,走进院子,“于大哥不欢迎?”
于清把斧头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“君臣有别,再熟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,陛下来了自然欢迎。”他在井边打了水洗手,“屋里坐?”
“就在院子里吧。”赵匡胤在石凳上坐下,“这天光好。”
于清点点头,进屋端了一壶茶出来。两个粗陶杯子,一壶清茶,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摆开。
“郡主呢?”赵匡胤问。
“进城去了,说想回大理一趟,买些汴京的果子带回去。”于清给他倒茶,“陛下今日来,所为何事?”
赵匡胤端起茶杯,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。
“于大哥上次说的,我回去想了许久。”
“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一些。”赵匡胤抬起头,“可还有一些,想不明白。”
于清点点头,等他往下说。
“你说无为,不争。我试着做了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很平,“我不跟光义争,不跟百官争,不跟那些我看不惯的事争。可我越是不争,他们越是来劲。光义的势力越来越大,百官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。朕这江山,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变成别人的?”
于清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望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影。
“陛下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于大哥请说。”
“你当这个皇帝,是为了什么?”
赵匡胤愣了一下。
“为了什么?”
“是啊,为了什么?”于清看着他,“你当初起兵的时候,是想当皇帝,还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?”
赵匡胤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陈桥驿的那个夜晚,将士们把黄袍披在他身上,跪在地上高呼万岁。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?是想当皇帝,还是想把这乱世收拾干净,让百姓不再受苦?
“都有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涩,“想当皇帝,也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现在?
现在他坐在龙椅上,每天都在想怎么对付自己的弟弟,怎么平衡朝中的势力,怎么不让别人抢走这把椅子。至于百姓过得好不好,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。
于清看着他的脸色,没有追问。
“陛下,你听说过姑射山吗?”
“上次于大哥提过。”
“那你知道姑射山上住着什么人吗?”
赵匡胤摇摇头。
于清放下茶杯,望向远处。
“姑射山上,住着神人。”他的声音轻缓,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传说,“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。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”
赵匡胤听着,眼底浮起一丝向往。
“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?”
“有,也没有。”于清转过头看着他,“说有,是因为确实有人能修到那个境界。说没有,是因为那样的境界,不是人能修到的。”
赵匡胤被他说糊涂了。
于清笑了。
“我的意思是,姑射山上的神人,不在山上,在心里。”
他指着赵匡胤的胸口。
“你心里若有,姑射山就在眼前。你心里若无,就算真的去了姑射山,也见不到神人。”
赵匡胤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沉默了很久。
“于大哥的意思是,朕不用去姑射山?”
“去也可以。”于清说,“走一走,看一看,没什么不好。可你不能指望到了姑射山,就能把这里的事都放下。你放不下的,到了哪里都放不下。”
赵匡胤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朕该怎么办?”
于清没有答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菜畦边,弯腰拔了几根杂草,扔在一边。
“陛下,你看见这菜了吗?”
赵匡胤走过去,看着那几畦青菜。绿油油的,长得很精神。
“我每天浇水,施肥,拔草。可我不能替它们长。”于清说,“它们能长成什么样,是它们自己的事。我能做的,只是给它们一个好好长的环境。”
赵匡胤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青菜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于大哥的意思是,朕对光义,对百官,也该这样?”
于清点点头又补充道:“还有对百姓亦如此,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你是皇帝,你能做的,是定规矩,守规矩。谁坏了规矩,你就罚谁。可你不能替他们活,不能替他们想,不能替他们做。他们争不争,是他们的事。你守不守得住这规矩,是你的事。”
赵匡胤沉默着。
“你上次问我,道是什么。”于清说,“道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。道是让你知道,什么是你该做的,什么是你不该做的。该做的,一件也不能少。不该做的,一件也不能多。”
赵匡胤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菜畦,望了很久。
夕阳开始西斜,把院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。
他终于开口。
“于大哥,朕明白了。”
于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赵匡胤转过身,对着于清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于大哥。”
于清侧身避开,不受他的礼。
“陛下,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于大哥当得起。”赵匡胤直起身,“朕这些年,听的都是奉承话,都是好听的。只有于大哥,肯对朕说真话。”
于清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久违的清澈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跟着他在江湖上乱跑的少年。
那时候的香孩儿,眼睛里就是这样干净的。
“你明白了就好。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往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于大哥。”
“嗯?”
“郡主那边,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于清笑了。
“放心。大理虽是小国,还不至于让郡主在外头受委屈。”
赵匡胤也笑了。
他推开竹篱门,往外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过头。
“于大哥,等哪天朕不做这个皇帝了,咱们一起去姑射山看看。”
于清站在院子里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。”
赵匡胤回到宫里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王继恩在宫门口急得团团转,看见他的身影,几乎是扑过来的。
“陛下!陛下您可算回来了!”
赵匡胤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,天塌了?”
“不是……”王继恩压低声音,“开封尹……开封尹又来了。在福宁殿外跪了一下午了。”
赵匡胤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让他跪着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带他去偏殿等着。朕换身衣裳就来。”
赵光义在偏殿里站着,没有坐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看见赵匡胤走进来,立刻跪了下去。
“臣弟叩见陛下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。
这个弟弟,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哪里还有半点开封尹的威风。
“起来吧。”
赵光义站起来,垂手而立。
“什么事?”
赵光义张了张嘴,似乎有话要说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赵匡胤等了片刻,不见他开口,便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你跪了一下午,总不是为了来看朕的吧?”
赵光义终于开口了。
“臣弟……臣弟想求陛下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弟想去巩县,给父皇母后守陵。”
赵匡胤怔了一下。
守陵?
那是犯了错的皇子才做的事。赵光义这是要自请流放?
“为什么?”
赵光义低着头,声音沙哑。
“臣弟这些日子,夜不能寐。一闭眼,就想起小时候的事。想起父皇母后,想起咱们兄弟一起出生入死。臣弟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臣弟做了太多错事。臣弟对不起皇兄。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赵光义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泪。
“皇兄,你就让臣弟去吧。去守几年陵,清清静静,好好想想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这个弟弟,从小跟着他吃苦,跟着他打仗,跟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。他太了解他了。赵光义不是那种能清清静静守陵的人。他这么说,要么是真心悔过,要么是欲擒故纵。
可赵匡胤不想再猜了。
“不用去巩县。”他说。
赵光义一愣。
“你若真想清静,就在府里清静。不必去那么远。”
赵光义站在那里,不知该说什么。
赵匡胤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光义,朕上次跟你说的话,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赵光义的声音很低,“哥说,等哥死了,这江山就是臣弟的。”
“朕还说了什么?”
“哥说,让臣弟善待哥的儿子们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朕的话,算数。你的话,算不算数?”
赵光义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“算数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吧。好好当你的开封尹。好好做你的事。”
赵光义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哥……”
“朕累了。”赵匡胤摆摆手,“去吧。”
赵光义张了张嘴,终于什么也没说,跪下去磕了一个头,起身退了出去。
赵光义走后,赵匡胤一个人在偏殿里坐了很久。
王继恩进来掌灯,又悄悄退出去。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一盏孤灯。
他忽然想起于清说的话。
“你是皇帝,你能做的,是定规矩,守规矩。谁坏了规矩,你就罚谁。”
他定了规矩,也罚了。然后呢?
然后赵光义来跪,来哭,来说要去守陵。然后他心软了,让他回去继续当开封尹。
这规矩,守住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坐在这个位子上,有些事,不是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轻轻巧巧的,是女子的脚步。
“陛下。”是宋贵妃的声音,“臣妾可以进来吗?”
“进来。”
宋贵妃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羹汤。
“臣妾听说陛下晚膳没用,特意熬了碗汤。”
她把汤放在案上,退后一步,垂手而立。
赵匡胤看着那碗汤,热气袅袅,香气清淡。
“德芳睡了吗?”
“睡了。”宋贵妃的嘴角浮起一点笑意,“睡前还念叨,说父皇今天没有来看他。”
赵匡胤的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明日让他来见朕。”
“是。”
宋贵妃站在那里,似乎还有话要说,却又不知该不该说。
赵匡胤看着她。
“还有事?”
宋贵妃咬了咬嘴唇,终于开口。
“臣妾……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妾想请陛下给德芳指个师傅。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“臣妾没有读过多少书,教不了他。宫里的那些师傅,臣妾又……又不放心。”
赵匡胤看着她,忽然明白她的意思。
她不放心宫里的师傅,因为那些师傅里,不知道有多少是赵光义的人。她想给德芳找一个可靠的师傅,一个不会被别人左右的人。
“你想让谁教他?”
宋贵妃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臣妾听说,那位于清于大侠,是个有真本事的人。陛下能不能……”
赵匡胤怔了一下。
于清?
他想起那个在院子里劈柴的身影,想起那些让他豁然开朗的话。让于清教德芳?
他沉吟了片刻。
“于清现在是大理驸马,迟早会回去大理。他恐怕不会留在汴京。”
宋贵妃的眼里的光暗了一下。
“不过,”赵匡胤又说,“他可以教德芳几个月。等大理那边来人接郡主,他再走。”
宋贵妃的眼睛又亮了。
“多谢陛下!”
赵匡胤摆摆手。
“朕去问问他。他若愿意,就让德芳去他那里学几个月。他若不情愿,朕也不勉强。”
宋贵妃连连点头。
赵匡胤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温热的,不浓不淡,刚刚好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日让德芳来见朕。”
宋贵妃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端着那碗汤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冷的,挂在殿角。
他忽然想起于清说的姑射山。
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。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
那样的神人,这世上真有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这一刻,坐在这偏殿里,喝着一碗温热的汤,听着窗外的虫鸣,他心里有了一点难得的安宁。
也许,这就是于清说的“活在当下”吧。
次日一早,赵德芳被带到赵匡胤面前。
孩子今天穿得整整齐齐,小脸洗得干干净净,站在那里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。
“德芳给父皇请安。”
赵匡胤招招手,让他过来。
“德芳,父皇给你找了个师傅。”
孩子歪着头看他。
“什么师傅?”
“一个很厉害的人。”赵匡胤说,“他会教你很多事。”
孩子想了想,问:“比父皇还厉害吗?”
赵匡胤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父皇会的,他不一定会。他会的一些事,父皇也不会。”
孩子有些困惑。
“那他是谁?”
“他叫于清。”赵匡胤说,“你叫他于伯伯就行。”
孩子点点头,又问:“于伯伯会教德芳什么?”
赵匡胤想了想,说:“他会教你认字,读书,也会教你一些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比如……”赵匡胤顿了顿,“比如怎么看天,怎么看云,怎么听风的声音。”
孩子听得眼睛更亮了。
“真的吗?”
赵匡胤摸摸他的头。
“真的。你去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宋贵妃站在一旁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不知道于清会教德芳什么,可她知道,赵匡胤给德芳找这个师傅,是在给德芳找一条后路。
这孩子,从小没了亲娘,在这深宫里,能靠的只有他们。
她忽然想,若是徐姐姐还在,看见这一幕,该有多好。
赵匡胤抬头,看见她的表情,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眼前这个孩子。
这孩子还小,还不懂这宫里的风浪。可总有一天,他会懂。那时候,于清教他的那些东西,也许能帮他撑过去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让你母妃带你去见于伯伯。”
孩子点点头,拉着宋贵妃的手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。
“父皇不去吗?”
赵匡胤摇摇头。
“父皇今日有事。你先去。”
孩子有些失望,但还是点点头,跟着宋贵妃走了。
赵匡胤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忽然觉得有些空。
他转过身,走回御案前。案上堆着奏章,一本一本,像永远也看不完的山。
他坐下来,拿起一本,翻开。
是第一本,是赵光义递来的谢恩折子。上面写着:“臣光义叩谢陛下天恩,当殚精竭虑,以报陛下……”
他看了一半,放下。
又拿起一本,是赵普递来的,关于秋税的折子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得人眼晕。
他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
他忽然有些羡慕德芳。
那孩子要出宫了,要去见一个有趣的人,要学一些新鲜的东西。而他,只能坐在这里,看这些永远看不完的奏章。
窗外传来鸟叫声,清脆悦耳。
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天光。
今日天气不错,适合出去走走。
可他走不了。
他坐在这里,是皇帝。
他忽然想起于清的话。
“走不开,是因为陛下放不下。”
是啊,放不下。
可也许有一天,他能放下。
也许等德芳长大了,等这江山稳了,等北边的辽人不再虎视眈眈,等南边的藩属都安安分分——
也许那时候,他就能放下。
他拿起笔,在赵普的折子上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窗外的鸟还在叫,一声一声,叫得很好听。
他忽然笑了。
姑射山,总有一天要去的。
但不是现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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