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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湖历来如此,不是打打杀杀,而是人情世故。哑巴以为来到玄牝门,就可以认真修炼,练就一身本领后就可以出人头地,让奶奶和阿丽娜过上好日子。
玄牝门在外人看来是座清修福地,入了门才知道,福地也是分三六九等的。
哑巴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他被人领着穿过三重院落,最后停在后山脚下三间漏风的柴房前。领他来的师兄指了指最东边那间,没说一句话就走了。哑巴推开门,里头只有一张木板床,半捆发霉的干草,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碗。
第二天天不亮,他被一脚踹醒。
“新来的?哑巴?”那人站在门口,背着手,下巴扬得比门框还高,“记住,我叫李天二,外门管事。从今天起,后山的柴归你砍,山下的水归你挑。砍不完挑不完,没饭吃。”
哑巴坐起来,点了点头。
李天二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,又似乎不太满意——太顺从的人,欺负起来没意思。他“啧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,丢下一句:“午时之前,我要看到后院的缸满着。”
哑巴那天挑了十七趟水,砍了十四捆柴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坐在柴房门口,手上全是血泡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血泡磨破了,结了茧,又磨破了。哑巴每天睁开眼就是水缸和柴堆,闭上眼就是木板床和发霉的干草。偶尔有外门弟子从他身边经过,目光扫过去,像扫过一块石头。
月底了,是领取萃体药材和修炼资源的时间,可是哑巴除了两个铜钱,什么也没有。
他抬头看发东西的李天二。
“看什么看?”李天二嗤笑一声,“新人就这规矩。怎么,嫌少?嫌少别来玄牝门啊。”
哑巴把铜钱收进怀里,低头走了。
身后传来一阵哄笑。
那天夜里,哑巴正对着那两个铜钱发呆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少年探进头来,十四五岁模样,生得瘦小,眼睛却很亮。他左右看看,像做贼似的溜进来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往哑巴手里一塞。
“给你。”
哑巴低头看,是一颗萃体丹。
“我叫玄风,”少年压低声音,“排在你前头,你得叫我小师兄。别声张啊,我攒了好几个月的,那姓李的太不是东西,新人该给多少门里有规矩的,全让他吞了。”
哑巴握着那颗丹药,喉咙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。
玄风摆摆手:“别别别,别这副表情,我可不是白给你的。明天你挑水的时候帮我带一桶,我负责打扫藏经阁,那儿离井远,我懒得跑。”
哑巴用力点头。
玄风笑了笑,又像来时一样溜走了。
第二天,哑巴挑水的时候多挑了一桶,放在藏经阁门口。第三天,第四天,天天如此。有时候玄风会跑出来,蹲在台阶上跟他说话。哑巴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弯一弯眼睛。
玄风说他也是孤儿,七岁被师父捡回来,在外门混了八年。“八年啦,还是外门,”他自嘲地笑笑,“天赋不行,修炼慢,人家一天能记住的功法我要背三天。不过没关系,我别的没有,就是有耐心。”
哑巴听着,心想,我也是。
一个月后的一天,哑巴正在后山砍柴,忽然听见山下吵吵嚷嚷的。他直起腰,顺着声音望过去,隐约看见藏经阁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他扔下柴刀就往山下跑。
拨开人群,他看见玄风躺在地上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挂着血。李天二站在他面前,一只脚踩在他胸口,正低头说着什么。
哑巴冲上去,一把推开李天二。
李天二踉跄几步,站稳了,看清楚是他,笑了:“哟,哑巴来了?怎么,这废物给你喂了什么好处,你这么护着他?”
哑巴把玄风扶起来,挡在身后。
“行,”李天二拍拍袖子,“本来只想教训教训这多管闲事的,既然你来了,那就一起吧。兄弟们,这俩新人以下犯上,教教他们规矩。”
七八个人围上来。
玄风在后面扯哑巴的衣服:“跑,你快跑——”
哑巴没跑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围上来的人,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第一个人冲上来的时候,他侧身让开,一拳擂在那人肋下。那人惨叫一声,弯下腰去。第二个人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他抓住衣领,抡起来砸在第三个人身上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李天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哑巴站在那里,呼吸都没乱。他从小别的不行,就是力气大。
这些人,太瘦了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”李天二尖声叫起来,“上啊!”
又有人冲上来。哑巴一拳一个,像打沙包。有个想从后面抱他腰的,被他反手抓住腰带,单手拎起来,轻轻放在一边。那人腿软得站不住,坐在地上直愣愣看着他。
玄风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直到一只手从人群外伸进来,轻轻搭在哑巴肩膀上。
哑巴浑身一僵——那只手看着轻飘飘的,压在他肩上的分量却重得像座山。
“力气不小。”
来人穿一身月白道袍,眉眼生得温和,嘴角甚至带着笑。但哑巴就是动不了,那只手像铁箍一样,把他定在原地。
“哥!”李天二像见了救星,窜过去,“哥你来了!就是这俩,尤其是这哑巴,以下犯上,打伤咱们外门好几个兄弟!”
李俊臣。
玄牝门二师兄,李天二的堂哥。李俊臣本是沙坨族的名门望族子弟,其父母不远万里讲他送到玄牝山拜师学艺,希望他学到一身本领后,回去继承家业。由于他一直暗恋凌若雪,所以并没离开玄牝山,而是以二师兄的身份留下来。谁也不知道大师姐凌若雪早就心有所属,况且他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纨绔子弟,大师姐根本看不起他,所以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。
哑巴听见身后玄风的呼吸都停了。
李俊臣没理李天二,上下打量着哑巴,点点头:“外门新入门的?这身力气可惜了,若是好好修炼,未必不能出头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像在惋惜什么,“可惜,你打了我的人。”
他抬起手。
哑巴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在胸口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藏经阁的墙上,又摔下来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胸口却闷得像压了块巨石,喉咙一甜,呕出口血来。
玄风扑过去扶他:“哑巴!哑巴!”
李俊臣缓步走过来,居高临下看着他们:“以下犯上,按门规当废去修为,逐出山门。念在你们初犯,废去修为就算了,一人留下一只手吧。”
他伸手,玄风一声惨叫,右手被拧到身后。
哑巴眼睛红了,拼尽全力扑上去,又被一掌拍开。
“住手!”
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。哑巴趴在地上,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落在面前。
“玲儿师姐!”玄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师姐救命!”
玲儿护在他们身前,对着李俊臣:“李师兄,他们不过是外门弟子,有什么过错按门规处置就是,何至于下此毒手?”
李俊臣看着她,笑了:“玲儿师妹,你筑基都没过,要拦我?”
玲儿咬着唇,手按在剑柄上,没动。
“去,”她头也不回,低声对玄风说,“去请大师姐。”
玄风爬起来就跑。
李俊臣没拦,只是笑了笑:“请凌若雪?”他笑容里忽然带上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“正好,我也许久没见她了。”
玲儿脸色变了。
不多时,一道白影从后山掠来,落在场中。
凌若雪。
玄牝门大师姐,据说是门中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。她生得极美,却冷得像后山终年不化的积雪。
“李俊臣,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,“你在做什么?”
李俊臣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若雪,你来了。”
“我在问你,在做什么。”
“执行门规。”李俊臣收起那点复杂,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,“这两个外门弟子以下犯上,打伤同门,我替师父管教管教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玄风想喊,被玲儿捂住嘴。
凌若雪看向哑巴和玄风,目光在那摊血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:“有辱斯文的事,我不爱管。但你若滥用私刑,我不得不管。”
李俊臣盯着她,忽然笑了:“若雪,你还是这样,什么事都公事公办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当年我对你怎样,你也这样公事公办?”
凌若雪没动,也没说话。
李俊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:“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?就是这副样子。我做什么你都不动心,我做什么你都是一句‘有辱斯文’。好,今天我就辱给你看看。”他指着哑巴和玄风,“这两个人,我废定了。你要拦,就连你一起。”
凌若雪手按上剑柄。
气氛凝住了。
“吵什么吵?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所有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青衫男子负手走来,腰间别着一管竹笛,手里还捏着半卷诗集。他走得不紧不慢,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还不如他手里那本诗有意思。
“大师兄。”凌若雪微微欠身。
上官无我。
玄牝门大弟子,修为如何不得而知,却从不理门中俗务。他最大的爱好是诗词歌赋、琴棋书画,据说连修炼都荒废了,偏偏境界还比谁都高。
李俊臣脸色变了变,也抱拳行礼:“大师兄。”
上官无我摆摆手,踱到哑巴面前,低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玄风,最后看向那摊血,皱了皱眉:“这血,是你们谁吐的?”
哑巴说不出话。玄风颤颤巍巍举起手:“是……是他,哑巴吐的。”
“哦。”上官无我点点头,又看向李俊臣,“你呢?你吐没吐?”
李俊臣一愣:“我?我没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上官无我打断他,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,忽然叹了口气,负手望天,朗声道,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——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”上官无我念完,低头看向哑巴,一脸欣慰,“你今日受的这些苦,是好事。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嘛。”
哑巴茫然地看着他。
上官无我又转向李俊臣,拍拍他肩膀:“你也是。同门之间,要以和为贵,打打杀杀的像什么话?今日之事,各退一步,就算过去了。你们都是同门师兄弟,有什么过不去的?来来来,握个手,握个手。”
李俊臣脸色铁青,没动。
上官无我也不恼,笑着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吧。我新得了一本《太白全集》,正要回去品读,你们也别耽误我时间。”
他说完,真就这么走了,走几步还哼起小调来,是首江南采莲曲。
凌若雪站在原地,脸色也冷了下来。
李俊臣看看她,又看看哑巴和玄风,冷笑一声:“今天算你们命大。”他一甩袖子,“走!”
李天二跟在他身后,经过哑巴身边时,狠狠啐了一口:“等着。”
人群散了。
玲儿扶着玄风站起来,玄风瘸着腿去拉哑巴。哑巴撑着墙站直了,胸口还在疼,但他没吭声。
凌若雪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她很高,哑巴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她的脸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光。
她的目光清凌凌的,像后山那口从不结冰的寒潭,却并不让人觉得冷只是让人望而生畏。
“今天的事,我记下了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记住,在这玄牝门,没人能一直护着你。”
哑巴低下头。
一只手伸过来,托起他的下巴。
凌若雪看着他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要想不被别人欺负,只有勤加修炼,使自己变得强大。”
她收回手,转身离去。白色的衣袂在风里轻轻扬起,又落下。
哑巴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走远,走进后山的林荫里,再也看不见。
玄风在旁边揉着胳膊,龇牙咧嘴道:“走走走,先回去,我给你上药。大师姐说得对,咱们得好好修炼,等哪天厉害了,看谁还敢欺负咱们……”
哑巴没动。
他还在看后山的方向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。
他低下头,把那只还沾着血的手,慢慢攥成了拳头。他把大师姐的话默默记在心里:“要想不被欺负,只有自己变强!”
于是他更加刻苦的锻炼自己的体魄,努力修炼外门武功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转眼已经半年了。
这天,凌若雪问玲儿师妹:“师妹,现在哑巴的情况怎么样了?”
玲儿师妹拱手一礼,回答道:“回大师姐的话,哑巴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,他的进步非常快,现在在新晋弟子中已经是出类拔萃了。但是和那些入门较早的师兄师姐们比起来,显然还有很大的差距,如果要想在评级大会中脱颖而出,还有些难度。”
凌若雪沉吟片刻后说道:“哑巴师弟是师父出门前专门交代过我和大师兄的,如果在师傅回来之前哑巴师弟还没有什么建树的话,师傅他老人家一点会不高兴的。”
如果哑巴在评级中拿不到好的名次,就不能成为内门弟子。外门弟子是不能修习内门武功的。如果师傅回来过问此事,还真不好交代。
玲儿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说道:“大师姐,师妹倒是有个办法,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?”
凌若雪说道:“玲儿师妹有什么好主意,不妨说来听听?”
玲儿附在大师姐的耳边,说道:“大师姐,你看这样如何………”
大师姐沉吟片刻后,说道:“嗯,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!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。”
于是,玲儿来到哑巴住的杂役房,对他说道:“哑巴师弟,从今天起,以后你就负责好好伺候大师姐的饮食起居。”
哑巴指着自己的鼻子,看着玲儿,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,仿佛在说:“我?”
玲儿点了点头道:“不错,就是你!”
哑巴战战兢兢的连连摆手,他看见大师姐每天冷若冰霜的样子,他心里也是害怕见到大师姐的。
“怎么?本师姐的话你也敢不听了?”玲儿师姐说完,抽出鞭子就要打。
哑巴见状,急忙想玲儿师姐作揖求饶。
迫于玲儿师姐的“淫威”,哑巴只得乖乖就范,去天心阁给大师姐打杂,伺候大师姐。
哑巴到了天心阁,大师姐只喊他做些端茶送水的小活,而且经常有意无意的当着哑巴的面练剑。
哑巴看见大师姐那精妙绝伦的剑法,不禁入了神,在心中默默记住大师姐的一招一式。回去后,就用树枝比划着回忆那些剑招。
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一个多月的时间,哑巴就把剑招基本上掌握了。
哑巴近期以来的行为引起了李俊臣的注意。
一直以来,李俊臣为了追求凌若雪可谓是煞费心机,又是送礼又是送花,可是都是他的一厢情愿,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但是李俊臣对凌若雪的“爱”实在是执着,他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凌若雪会被他的“诚心”打动。总是不断的骚扰凌若雪,他甚至躲在后山偷窥凌若雪的住处,幻想着和凌若雪做那不雅之事……
哑巴经常进入大师姐的天心阁,自然被经常监视凌若雪的李俊臣发现了。而且每一次都是一两个时辰,李俊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心里面龌龊的人,看到什么都是龌蹉的。哑巴虽然是不会说话,但是不但相貌堂堂、一表人才还年轻力壮。
“难道……他们……在做那苟且之事?!”
李俊臣不禁勃然大怒,暗自骂道:“凌若雪你这个贱人!我连进你天心阁的机会都没有,我说为什么对我不理不睬,原来她背着我和哑巴双修!”
李俊臣李俊臣躲在山上,一边骂一边狠狠地弄了好几下:“可恶!贱人!狗东西!”
李俊臣回来后,一想到哑巴和凌若雪在做那事,心里就越不是滋味。
“不行,绝对不能坐以待毙,凌若雪这个贱人必须是我的,也只能是我的。”
李俊臣思来想去,现在必须想办法把哑巴赶出师门。
……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李俊臣饱受煎熬。这天,他见哑巴又去了天心阁,就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。
一方面他想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满足他的偷窥之癖。
李俊臣躲在窗外,蘸了蘸口水,悄悄的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。
“好啊!你这个贱人,不但养小白脸,还要私自教他本门独门武功,私自教授未晋级弟子可是大罪,看我怎么收拾你们!”李俊臣心里恶狠狠地骂道。
“一定要将此事公诸于众,让你们两个狗男女亮亮相。”
李俊臣来到了外门弟子们的住索,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得告诉了他们。
“师弟师门们,你们可是来得比哑巴早,大师姐都没有教你们内门武功,而哑巴才来了半年不到,大师姐就亲自教授他无极剑法,如果哑巴学会了无极剑法,在评级大会上定能占很大的起手,这公平吗?”
“不公平!”
“走,咱们去找大师姐讨要一个说法。”
弟子们群情激愤。
李俊臣见时机已到,又说:“各位师弟师妹不要冲动,现在大师姐当家,她一手遮天,你们贸然去找她评理岂不是自讨没趣?”
“那二师兄你说怎么办?总不能让他们破坏我们玄牝门的规矩吧?”
“师兄倒是有一计。”李俊臣阴险一笑道。
“请师兄明示!”弟子们说道。
李俊臣说道:“私自传授外面弟子内门武功,虽犯门规但是罪不致于逐出师门师门。要是私闯禁地,那可就另当别论了……”
“话虽如此,但哑巴又不傻,怎么可能去禁地?”
“大家莫慌,且听师兄细细道来……”李俊臣如此这般的说了自己的阴谋。
第二天傍晚,李天二找到哑巴,对他说:“哑巴,以前我那样对你,是我的不是,我今天给你道歉,我们两个的恩怨一笔勾销,我们两个做好朋友,好不好?”
哑巴听后,自然很高兴,比划着表示接受李天二的道歉。
李天二还假惺惺的送给哑巴一瓶洗髓丹。
哑巴比划着,意思是说:“这些洗髓丹太珍贵了,我不能要!”
李天二假装坚持一番后,就说:“既然哑巴师弟不要,我也不勉强你了,今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,尽管说。”
哑巴连忙点头。
第三天,李天二又来找哑巴,对他说:“师弟,大师姐让我来带你去见她。请跟我来!”
哑巴不知是计,就跟着李天二。
走着走着,就来到了玉女峰脚下,最后来到了大象无形洞。
来玄牝门这么长时间了,哑巴自然知道这里是玄牝门的禁地。他停住脚步,不敢继续往前走。
李天二说:“没事,哑巴师弟,现在我们玄牝门是大师兄何大师姐当家,她叫你来,自然有她的道理,进去吧,大师姐在里面等你。”说完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阴笑。
哑巴迟疑了一会,想想也是这个道理,再说现在大师姐确实每天晚上都单独召见他,因此他虽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,还是硬着头皮往大象无形走去。
李天二见哑巴上了当,也不敢逗留,一溜烟遛了。
哑巴只身走进洞里,洞内光线越来越暗,云烟缭绕,仿若进入了仙界一般。
走着走着,前方却出现了一些光亮,在浓雾中若隐若现。
哑巴循着光亮继续往里走,发现那是一盏油灯。
又走了几百米,又是一盏油灯……
突然,哑巴被一只手从身后拉了一下。
他吓了一大跳,正要叫喊,只听一个声音说道:“别出声,躲到岩洞边上去。”
这声音很熟悉,哑巴仔细回想:“大师兄!”
突然,只见两道白影从浓浓的迷雾中飘然而至。
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:“什么人?竟敢私闯玄牝禁地!”
话音未落,两道凌厉的掌风已经击来。
那人身形一闪,避开了掌风。哑巴这才看清楚拉自己的是一黑衣蒙面人。
两道掌风击中了他身后的岩石,只听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岩石碎沫横飞,火星四溅。
哑巴在黑暗中看得分明,吓得大气都不敢出,双腿直打颤。
那两道白影见一击不中,不禁大怒,大吼一声“呀!”
身形随之骤然向前,同时拔出宝剑,向黑衣人刺去。
黑衣人左奔右突,沉稳应战。
十几个回合后,黑衣人明显占了上风,他连击两掌将两大护法击倒在地,但他只是点到为止,并没有造成严重伤害。
一个护法问道:“你到底是谁,为何要私闯我玄牝门禁地?”
黑衣人深深地行了一个礼道:“对不住了二位师伯,今日有一位弟子要进大象无形洞,还请护法师伯行一个方便。”
护法说:“说得轻松,大象无形洞乃本门禁地,任何人不得私闯。”
黑衣人道:“此人,可能是我们玄牝门的天命之人,望师伯开恩。”
两个护法同时说道:“笑话,你说是就是?一百年来还没有谁能成为天命之人呢!”
黑衣人拱手道:“如果二位是吧败在我这个无名之辈手上的事情传出去,也不知师门众生会怎么看待二位大名鼎鼎的护法师伯?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人都是好面子的,这二位作为护法,对自己在门内的名声更是看重。黑衣人直击他们的软肋。
“怎么办,师兄?”
“那就让他进去吧,大象无形洞里的九宫八卦阵阵法强大,他能不能活着出来还是另外一回事。”
黑衣人转身对躲在岩石缝隙里的哑巴喊道:“哑巴,进去吧!自己当心些!”说完身形一闪,消失在浓雾之中。两个护法师叔也跟着闪退了。
哑巴心砰砰直跳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忐忑不安地朝岩洞深处走去……
也不知走了多久,只见浓雾逐渐变得稀薄,岩洞之中隐约发出奇异的绚烂光芒。
哑巴朝那些光芒发出来的地方走去,却被一道结界挡住了去路。那结界不时发出一丝丝诡异的光晕,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道八卦波纹。
哑巴伸手一摸,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进入了结界之中。他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,全身热血沸腾,仿佛身体即将爆裂。
出于本能,他只得暗提内劲,抵御这股威压。
但是,显然哑巴那点可怜的内力根本无法和那股威压抗衡。正当他就要支持不住的时候,胸前的黑曜石竟然漂浮了起来,发出了绚丽夺目的光芒,在他四周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护盾。
在护盾的掩护下,哑巴艰难地迈步向前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…
前面终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石门。石门中心有一个心形凹槽,看起来和他的黑曜石的形状一模一样。出于好奇,哑巴将黑曜石放进凹槽里,顿时,那些八卦波纹全部消失不见。他身上的威压也随之消失。他使劲一推,那巨大的石门开始慢慢打开。
里面竟然别有洞天……
只见层层雾气缠绕着好几根巨大的石柱,像是谁人布下的迷阵,久久不散。洞口生着些不知名的藤蔓花草,虬结着垂下,叶尖上挂着露,偶尔一滴,打在岩石上,发出清冷的响。
哑巴迈步进入洞里,阴凉便从四面八方贴上来。起初还有些光,照见洞壁上的凿痕,层层叠叠的,像是前人用铁钎一记一记敲出来的岁月。再深些,光就死了,只能摸索着石壁前行。
石壁并不光滑,长着茸茸的青苔,潮潮的,腻腻的,像摸着夜的皮肤。偶尔有水滴落在颈窝里,激灵一下,凉到脊梁骨。
拐过几道弯,竟有了光。不是日光月光,是石壁上星星点点的幽光,荧荧的,绿绿的,像是把夏夜的流萤碾碎了涂在上头。借着这微光,才看清这洞府的模样——穹顶高阔,钟乳倒悬,千百年才长成这般狰狞的姿态。有的像猛兽扑食,有的像老僧入定,都是石头在时间里修炼成的模样。
洞中央有一方石台,台上有具骸骨,盘腿坐着,衣裳早已烂尽,只剩骨架撑着昔日的姿态。头微微垂着,像是在看膝前的东西——那是两卷册子,兽皮所制,竟没有腐朽。
封皮上无字,只有些古怪的纹路,像是符咒,又像是经脉图。
哑巴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,皮子冰凉,却柔韧如初。展开时,能听见轻微的窸窣声,像是时间在指缝间碎裂。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,蝇头小楷,一笔一划都透着劲道。有些字认得,有些不认得,但光是那气韵,就知道是了不得的东西。
洞中静得出奇,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那具骸骨静静地坐着,不知等了多少年,终于等来了翻开这些册子的人。风从洞深处吹来,带着亘古的叹息,轻轻翻动着书页,哗啦,哗啦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着什么口诀。
石台旁散落着些杂物:一只锈透的铁剑,几个陶罐的碎片,还有一串不知什么兽类的牙齿。这些都曾是活物的痕迹,如今都成了死物,静静地陪着这骸骨,陪着这两卷皮子,守着这不见天日的秘密。
洞顶的幽光忽明忽暗,像是夜的呼吸。那些秘籍静静地躺在膝前,皮面上的纹路在幽光里游动起来,仿佛无数条小蛇,蜿蜒着,爬向某个未知的所在。
“哈哈!你终于来了!”
哑巴惊骇的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石案上冒出一道青烟,青烟散去后,不知从哪里凭空冒出一个白发白须的白衣道人。
只见他身着八卦道袍,怀抱三尺拂尘,飘飘白髯几乎齐到腰间。那老者盘坐在石案上,身下云烟缭绕,红光隐约。
“来者何人,报上名来?”
哑巴惊恐地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老道,指着自己的嘴,咿咿呀呀地说不出来。
老道眉头一皱,飘然而至哑巴的跟前,只见他伸出右手,按在哑巴的脉搏上,半晌后,他微微点头一笑,让哑巴盘腿打坐在地上。
只见老道气运丹田,双掌抱球,一股真气在他掌中形成,然后提起右掌,五指分开按在哑巴的天灵盖上,一股强大的真气从他的掌心输入哑巴的百汇穴中。
哑巴只觉得一阵瞌睡犯困,打了一个呵欠,眼皮一耷拉,沉沉睡去……
他仿佛做了一个奇怪的梦,梦境之中,一道道白光一闪而过,一股无形的能量高速运转,很快溶入哑巴的体内,和他的身体合二为一,哑巴的意识瞬间恢复了,这种感觉很奇妙,仿佛是黑耀石里面贮藏的能量得到了释放,然后全部转入了他的大脑之中,似梦似幻,如雾亦如电……
“清儿,请记住你是中国人,是男子汉,要保家卫国,维护世界和平,你是我们家族的骄傲,你叫于清……”
这是父亲的临终遗言。
哑巴突然大叫着睁开眼睛,他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是一股本能的冲动让他情不自禁大喊道:“我是于清!我是于清。”
“可是,于清是谁?”
“这是什么地方?我是穿越了吗?”于清有些迷茫,这身体仿佛是自己的,又好像不是自己的。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。
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道:“看来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前世今生,天道轮回,这是你的宿命。正如你父亲说的那样,请记住,你是中国人,你是于清!”
于清泪光闪烁,自言自语道:“我是于清!我是于清!于清,好一个奇怪的名字!我有名字了,我叫于清!我不是哑巴!”
于清兴奋的大喊,这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悠久绵长。
“好了,孩子,该来的自然会来,该去的自然会去!天道轮回,希言自然,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,音声相和,前后相随。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,万物作焉而不辞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夫惟弗居,是以不去。这是你的宿命!”
于清对老者作了一揖,问道:“晚辈于清,还没有请教,敢问老前辈怎么称呼?”
老道哈哈一笑:“老朽李淳风!”
“李淳风?太师叔祖?我听师兄们说过,您可是我玄牝门的传奇人物,可是,您不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坐化了吗?”于清不可置信地问道。
老道指着石台上那具干枯的骨架,哈哈大笑道:“他们说的是那老家伙,他是任真子,他早就羽化升仙了,老朽修为没有他高,只能留在此处等待天命之人出现。”
于清惊讶地指着自己道:“天命之人?太师叔祖指的是我?”
李淳风点了点头说道:“不错,就是你,你是一百年来第一个闯过九宫八卦阵法的人。这是你的宿命。”
于清跪在李淳风的面前问道:“太师叔祖,需要我做些什么?”
李淳风缓缓说道:“欲戴其冠必承其重,孩子,你现在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,根本不可能完成自己的使命,我要教你一套玄牝门独门内功心法,你只有练成绝世神功,才能担负起身上的使命。”
“记住,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,不足为外人道也!”李淳风补充道。
于清拜谢了李淳风,出了洞。他走到出现第一盏灯的地方时,两个护法师叔又出现了。
他微微一笑,向两个师叔行了一礼,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。
两个师叔面面相觑道:“这小子!他难到真的是天命之人吗?”
于清回到地宁观,李俊臣见他毫发无损的回来了,急忙去李天二事怎么搞的。
“我亲自见他进去了啊大哥!”李天二急忙解释道。
“废物!”李俊臣恶狠狠得踹了李天二一脚。
………
“各位师兄师姐,我叫于清!”
于清对围拢上来的师兄师姐们说道。
哑巴突然开后说话,着实吓了大家一跳。
于清谨记太师叔祖李淳风的教诲,当然不能说出实情。
被打了一顿的李天二问他遇到了什么。
于清煞有介事得说道:“那大象无形洞里什么也没有,也没有看到大师姐,我就是太困,睡了一觉,梦到自己叫于清,我这就回来了,没想到还会说话了,你们说奇不奇怪?”
哑巴会说话的消息不胫而走。玄风高兴的跑来,见于清就问道:“是真的吗?哑巴师弟,你会说话了吗?”
于清激动地抓住玄风师兄的双肩道:“是的,是的,玄风师兄,我叫于清,我叫于清。”
玄风激动的抱住于清:“太好了!于清师弟!”
“玄风师兄!”
大师姐凌若雪也来了,面无表情的说道:“既然会说话了,这是你的造化,希望你好自为之,好好修炼。”
于清拱手一礼道:“谢谢大师姐!”
当天傍晚,于清悄悄来到大师兄的临风阁,大师兄正在写字。
于清见四下无人,一揖手,毕恭毕敬地拜道:“谢谢大师兄出手相助,于清感激不尽!”
大师兄抬起头来,不以为然地问道:“谢?为什么谢我?”
于清说:“谢谢你在大象无形洞帮了我!”
没想到大师兄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大象无形洞乃玄牝门禁地,我何时去过那里了?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讲!打哪儿来回哪儿去。”
言罢端起茶几上的酒盅自个儿独酌起来,一杯下肚后唱到:“自古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。主人何为言少钱,径须沽取对君酌。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”
上官无我下了逐客令,于清只得告辞,道:“那打扰了,大师兄,师弟告辞!”
这天夜里,于清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是想着昨天晚上的事。
“那黑衣蒙面人的声音分明就是大师兄,可是他为什么不承认?难道真的不是他?”于清暗忖道。
对李俊臣来说今夜注定无比漫长且痛苦,他怎么也想不明白,可以说自己设下的妙计天衣无缝。明明可以一石二鸟,可是偷鸡不成反蚀米。
“难道那大象无形洞里有什么天材地宝不成?”
想到这里,李俊臣再也无心睡眠,一骨碌爬了起来,决定亲自去大象无形洞一探究竟。
李俊臣鬼鬼祟祟的来到大象无形洞,由于紧张过度,他浑身发冷,双腿打颤。
“玄牝门禁地,乱闯者死!”
话音未落,一道凌厉的掌风向他袭来。
李俊臣暗叫不妙,仓促中双掌击出,接住了掌风。
一股强大的力量透胸而过,他惨叫一声,被震飞数丈,重重摔在石壁上。
“哇!”
吐出了一口鲜血。
李俊臣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。
二人跃到李俊臣跟前,抬手准备结束李俊臣的狗命。
李俊臣浑身战栗,苦苦哀求:“两位师伯饶命啊,我并不是故意的,因为迷了路,不小心走到这里。”
“巧言令色,在我们铁面无私的护法面前,休想蒙混过关!”一个护法骂道。
“给!这是弟子孝敬您们二老的!”
情急之中,李俊臣掏出了一袋金币。
高个子护法接过金币一看,干咳了两声:“那啥!既然是迷了路,这…下不为例!今天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!”
“是是是!”
李俊臣忙不迭的点头。
“踏马的,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!”
回来途中的李俊臣狠狠骂道。
回来后,李俊臣越想越气,“不行,一定要从凌若雪那贱人身上收回来一点成本!”
他在自己房里转了三圈,桌上的茶盏摔了,笔筒砸了,连平日里最爱的那方松烟砚也磕了个角。李天二缩在门边,大气不敢出。
“那个哑巴,”李俊臣忽然停下来,“什么来路?”
李天二一愣:“啊?就、就是个哑巴啊,山下捡来的,据说父母双亡,四处流浪——”
“我问你他叫什么。”
李天二更懵了:“叫……就叫哑巴吧?没人问过他名字,他也不会说……”他已经被李俊臣的样子吓懵了,连哑巴会说话了这事也忘了。
李俊臣冷笑一声:“一个哑巴,刚入门几个月,能把你们七八个人打成那样?”
李天二脸上挂不住,讷讷道:“他、他力气大得邪门,像是天生神力……”
“天生神力。”李俊臣重复了一遍,目光沉下来,“凌若雪护着他,上官无我不理事,连玲儿那个小贱人都敢拦我。”他慢慢走到窗前,望着后山的方向,“我入玄牝门十年,金丹中期,师父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。可你看看,她正眼瞧过我吗?”
李天二不敢接话。
李俊臣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李天二打了个寒颤。
“哥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李俊臣背对着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李天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李俊臣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。月光照进来,瓷瓶泛着幽蓝的光。
迷仙散。
他去年下山游历时,从一个散修手里得来的。那散修说,这玩意儿就是金丹期的修士闻了,也得软上一个时辰。
他当时没想着用,只是觉得有趣,便留了下来。
现在想来,大约是天意。
三日后,月晦之夜。
凌若雪的住处静悄悄地坐落在后山腰上,三间竹舍,一院清辉。她素来不喜人打扰,方圆百丈内没有第二间屋子。
李俊臣在竹林里等了半个时辰,看着那盏灯灭了,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风起了,竹叶沙沙作响。
他蒙上面,摸到竹舍窗下。
窗纸是上好的澄心纸,他用指尖蘸了唾沫,轻轻点开一个小洞。瓷瓶里的迷烟无色无味,他一点点吹进去,数到一百,停了。
屋里没有动静。
他又等了片刻,轻轻推开窗,翻身而入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出榻上躺着的人。凌若雪面朝里,青丝散落枕上,呼吸绵长。
李俊臣站在榻边,低头看着她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。那是七年前,他刚入玄牝门,她已经是内门弟子。那日她在后山练剑,一身白衣,剑光如雪,他看得呆了,连师父叫他都忘了应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她收剑,问他。
他涨红了脸,说不出话。
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就那一下。
他记了七年。
李俊臣慢慢伸出手,指尖将将碰到她的头发——
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。
他猛地侧身,一柄长剑擦着他耳朵钉进墙上,剑身嗡嗡颤动。
“谁?”
没人应他。
黑暗中一道人影扑过来,掌风凌厉。李俊臣抬掌相接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两人各退三步。
李俊臣心中大震——来人内力浑厚,掌力刚猛,竟不在他之下。玄牝门中,能有这修为的不过寥寥数人,是谁?
那人一言不发,又攻上来。李俊臣借着月光看清对方身形——中等个子,有些瘦,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脸上也蒙着块布。
不对,这人他没见过。
玄牝门金丹期的修士他都认得,这人绝不是。可这功力……
两人眨眼间对了十几掌,掌掌到肉,闷响连连。李俊臣越打越惊——对方的掌法毫无章法可言,根本不像任何一门功法,倒像是仗着一身蛮力硬劈硬砍。可就是这蛮力,每一掌都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这不可能。
他金丹中期,淬炼筋骨十年,怎么会和一个莽夫拼得旗鼓相当?
榻上忽然有了动静。
李俊臣心中一凛——迷仙散的时间快到了。他虚晃一掌,抽身便退,撞破后窗落入竹林。
那人没有追来。
李俊臣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竹舍里,那人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
榻上,凌若雪撑着坐起来,声音还有些软:“……谁?”
那人转过身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是于清。
他今晚睡不着,想去后山那口井边坐坐。路过这片竹林时,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往竹舍那边去。他不知道那是谁,但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。
然后他听见窗纸被捅破的声音。
然后他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不对。
他捡了块石头,狠狠砸向那扇窗。
凌若雪撑着额头,看着眼前这个喘着粗气的人。迷仙散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,她头昏沉沉的,但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。
于清忽然转身,走到墙边,把那柄钉在墙上的剑拔了下来。那是于清的剑——他晚上在后山练剑,听见动静赶过来,情急之下把剑掷了出去。
他捧着剑,走回来,双手递给凌若雪。
凌若雪没接。
她看着他。
月光下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邀功,没有讨好,甚至没有后怕,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。
她在宗门十年,见过太多人。有像李俊臣那样求而不得的,有像李天二那样仗势欺人的,有像上官无我那样什么都不在乎的,也有像玄风那样单纯善良的。
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。
像山下的野狗,被踢了无数脚,可你要给它一口吃的,它就记你一辈子。
“哑巴?”她问。
于清张了张嘴:“大师姐,我是于清!”
“哦,喊哑巴喊习惯了,对不起了于清师弟!”
“没关系!”
她接过剑,放在一边,然后指了指桌边的凳子,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壶。
于清愣了愣,走过去,倒了杯茶,双手捧给她。
凌若雪接过来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今晚的事,”她说,“不要说出去。”
于清点头。
“那个蒙面人,你知道是谁吗?”
于清想了想,摇头。他没看清脸,但他记住了那个身形。
凌若雪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今晚不该来的。”
于清看着她。
“金丹期的修士,你连炼气都没入门,若他真对你下杀手,你活不过三息。”她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下次遇到这种事,走远些,去叫人。”
于清低下头。
凌若雪以为他听进去了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,看着她,摇了摇头。
凌若雪怔了一下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竹叶的清香。她忽然觉得头没那么昏了。
“你回去吧,”她说,“明日……明日卯时,来后山那块大青石旁等我。”
于清抬头,眼里有了光。
“我教你一套功法。”凌若雪偏过头,看向窗外,“你自己也说,要想不被欺负,得自己变强。”
于清站起来,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去吧。”
竹舍里重归寂静。凌若雪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月亮,很久没有动。
李俊臣一路奔回自己住处,反手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方才那几十掌对下来,虎口震裂了,这会儿血糊糊的疼。
但他顾不上疼。
他在想那个人。
那身量,那蛮力,那毫无章法的打法……
哑巴。
不可能。
他今天下午还见过那哑巴在外院劈柴,就是个刚入门的废物,连吐纳都不会。
可那股力道,那股拼命的狠劲儿……
李俊臣慢慢攥紧拳头。
不管是不是,这个人不能留。
他想起方才那人护在凌若雪榻前的样子,想起那人一掌一掌劈过来时眼里的光。
那种光他见过。
七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凌若雪时,眼睛里也是这种光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,忽然笑了起来。笑声很低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,像夜枭的鸣叫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月亮,一字一句道:
“凌若雪,你宁可要一个哑巴,也不要我。哦,他妈的不是哑巴了。”
“于清……于清……”
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,念得咬牙切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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