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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出发天还没亮,金陵城的东门口就聚了一堆人。
四匹马,一个包袱,三天的干粮。宁青霄看着这些东西,觉得有点可笑——八千里路,三个月的时间,就这么点准备。
“够了。”徐弘祖说,“路上再补。带多了走不快。”
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——深褐色的短褂,扎着绑腿,脚上是新的草鞋。竹杖换了根新的,比旧的那根更长更直。包袱也换了,用油布包着,防雨。
白芷站在马旁边,检查竹篓。竹篓里装满了药——祝余草、灵芝片、灵气蒲公英,还有各种各样的草药,塞得满满当当的。那把小弩别在竹篓侧面,三个竹筒挂在腰带上。
陆铮牵着一匹大黑马,马的背上搭着两个大布袋,里面是干粮、水囊、厚衣服、帐篷。他今天没穿飞鱼服,换了一件灰色的棉袄,腰里还是别着那把短刀。
“走吧。”陆铮翻身上马。
宁青霄上了马。他不会骑马——在2035年,谁会骑马?他刚上去的时候,差点从另一边摔下来。马晃了一下,他吓得抱住马脖子,脸都白了。
徐弘祖在边上笑:“你没骑过马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骑慢点。跟在我后面,看我怎么骑。”
徐弘祖骑着一匹小黄马,瘦瘦的,但跑起来很快。他双腿夹紧马腹,身体微微前倾,缰绳松松地搭在手上——姿势很标准,一看就是老手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?”宁青霄问。
“十二岁。”徐弘祖说,“我爹说,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。行万里路,不会骑马怎么行?”
他轻轻一夹马腹,小黄马“哒哒哒”地跑了出去。
宁青霄学着夹了一下。他的马——一匹白马,打了个响鼻,慢吞吞地走了两步,又停了。
“走啊!”他急了,用脚后跟磕了一下马肚子。
白马喷了口气,小跑起来。宁青霄被颠得东倒西歪,差点又摔下来。他死死抓住缰绳,屁股在硬邦邦的马鞍上磕得生疼。
“放松!”徐弘祖在前面喊,“你越紧张,它越不听话!”
宁青霄深吸一口气,试着放松身体。马果然稳了一些。虽然不是“哒哒哒”地跑,但至少不会把他颠下来了。
他们出了东门,上了官道。
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金色的稻田上,照在远处的青山上,照在前面的路上。
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。灰色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金光,城门楼上的琉璃瓦一闪一闪的。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进城了——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赶驴的,熙熙攘攘的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也许三个月,也许一年,也许——
他不敢想。
“走啦!”徐弘祖在前面喊。
宁青霄转过头,夹了一下马腹。
白马小跑起来,跟上了前面的小黄马。
第三十五章 第一夜
走了整整一天。
从金陵到滁州,一百二十里路。骑马走了六个时辰,中间歇了两次,喂马喝水,啃干粮。
宁青霄的屁股磨破了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磨破了。马鞍是木头的,上面垫了一层薄薄的棉垫,硬得像石头。骑了不到一个时辰,他的大腿内侧就火辣辣地疼。到了下午,每颠一下都像有人在拿砂纸磨他的皮。
“晚上上点药。”白芷看了他一眼,“明天会好一点。”
“好一点是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白芷说,“三天之后你就习惯了。屁股上会长茧子。”
宁青霄苦笑。屁股上长茧子——他在2035年的时候,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一天。
他们在滁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歇脚。镇子很小,只有一条街,几十户人家。街上有一个客栈,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:“平安客栈”。
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瘦得像竹竿,看到他们就迎上来:“客官住店?吃饭?打尖?”
“住店。”陆铮说,“四间房。”
“好嘞!”少年跑进去,嘴里喊着,“掌柜的!来客人了!四间房!”
掌柜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。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笑了:“哟,好久没见这么多客人了。楼上请,楼上请。”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床单是白的,但有点发黄,上面有几个补丁。枕头是荞麦皮的,硬邦邦的。
宁青霄把包袱放下,坐到床边。屁股一挨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脱了裤子,自己上药。白芷给的药膏是绿色的,有一股薄荷味,凉飕飕的。抹上去之后,火辣辣的疼变成了凉丝丝的麻,舒服多了。
楼下传来徐弘祖的声音:“掌柜的,有什么吃的?”
“有面!鸡汤面!我们这儿的鸡汤面,远近闻名!”
“来四碗!”
宁青霄穿好裤子,下楼。
大堂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。掌柜的在厨房里忙活,锅铲翻飞,“噼里啪啦”的。店小二在旁边打下手,切葱花的动作很慢,一看就是新手。
“切快点!”掌柜的喊,“客人等着呢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少年手忙脚乱地切,差点切到手指。
面端上来了。很大一碗,汤是金黄色的,上面飘着一层油花。面条是手擀的,粗粗的,筋道。鸡肉撕成丝,铺在面上,还有几根青菜,烫得翠绿翠绿的。
宁青霄吃了一口。汤很鲜,不是味精的那种鲜,是鸡汤本身的鲜。面条有嚼劲,一口一口的,停不下来。
“好吃吗?”掌柜的站在旁边,笑眯眯地问。
“好吃。”宁青霄说。
掌柜的笑得更开了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多吃点,不够再添。”
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,脚步轻快得像小姑娘。
吃完面,宁青霄坐在桌前,不想动。屁股疼,腿酸,腰也疼。他想回房躺着,但又觉得躺太早睡不着。
“出去走走?”徐弘祖问。
“好。”
他们出了客栈,沿着小镇的街道走。
镇子很小,从东头走到西头,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,窗户上糊着纸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有人在屋里说话,声音闷闷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有小孩在哭,哇哇的,被大人哄了几句,不哭了。
走到镇子西头,是一大片麦田。麦子已经收了,地里光秃秃的,只剩短短的麦茬。远处是黑黢黢的山,轮廓模模糊糊的,像一头趴着的牛。
天上有星星。很多星星。比宁青霄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。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。银河横在头顶,白茫茫的,像一条河。
“好看吧?”徐弘祖仰着头,“我在外面走的时候,最喜欢看星星。每一处的星星都不一样。金陵的星星是亮的,但灰蒙蒙的,像隔了一层纱。山里的星星是碎的,被树叶子挡住了,一闪一闪的。沙漠里的星星是最多的,天上地下都是星星,分不清哪是天,哪是地。”
他在地上坐下来,双手撑在身后,仰着头。
“你知道吗,我在外面走了这么多年,有时候会觉得,路是走不完的。走完这座山,还有更高的山。走过这条河,还有更宽的河。走完这个省,还有更远的省。天底下没有走完的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走?”
徐弘祖想了想。
“因为想知道。”他说,“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,河那边是什么,路的尽头是什么。就算走不完,也想多走一段。”
宁青霄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屁股一沾地,又疼了。但他忍着没动。
“你呢?”徐弘祖问,“你为什么要去昆仑山?”
“为了救人。”
“就为了救人?”
“就为了救人。”
徐弘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挺没意思的。”
宁青霄愣了一下。
“别人问你为什么,你总说‘为了救人’。可你心里想的,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想回家。”徐弘祖说,“你想回你来的那个地方。你想见你的家人。你想吃你习惯吃的东西,穿你习惯穿的衣服,走你习惯走的路。你不想在这里。”
宁青霄沉默了。
“但你走不了。”徐弘祖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有人需要你。所以你留下来。你告诉自己,你留下来是为了救人。但其实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其实是因为你舍不得。”
宁青霄看着他。
“舍不得什么?”
“舍不得那些人。”徐弘祖说,“那个小女孩,苏小姐,陆队,白芷,燕七,还有我。你舍不得我们。所以你走不了。”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麦茬地里有虫子在叫,唧唧唧的,一声接一声。
宁青霄没说话。
他想起苏檀儿说“别走”的时候,心里疼的那一下。
他想起小女孩睁开眼睛的时候,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。
他想起陆铮挡在他前面,被那只东西撞飞的时候。
他想起白芷递给他药膏,说“明天会好一点”的时候。
他想起徐弘祖说“我陪你去”的时候。
他舍不得。
“走吧。”徐弘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宁郎中,”他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宁青霄坐在麦地里,坐了很久。
星星在天上闪,虫子在叫,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麦地在月光下白茫茫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远处的山还是黑黢黢的,像一头趴着的牛。
他推开门,进去了。
第三十六章 暴雨
第二天,他们继续往西走。
从滁州到合肥,两百里路。骑马走了整整一天。
宁青霄的屁股还是疼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白芷的药膏管用,抹了两次,磨破的地方结了痂。大腿内侧的肌肉也适应了一些,不像第一天那样酸得抬不起来。
第三天,从合肥到六安,一百八十里。
第四天,从六安到河南边界,两百里。
第五天,他们进了河南。
河南的地势和安徽不一样。安徽多山,路弯弯曲曲的,上坡下坡,累得马都喘。河南是平原,一望无际的平地,路是直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走快点。”徐弘祖说,“这种路最好走。一天能走三百里。”
他们加快了速度。马跑起来,风从耳边呼呼地吹。宁青霄已经能骑稳了,虽然姿势还是不太对,但至少不会掉下来了。
第六天下午,天变了。
东边的天本来是蓝的,突然涌上来一大片乌云,黑压压的,像一座山压过来。风也大了,刮得路边的树弯了腰,树叶“哗啦啦”地响。
“要下雨了!”徐弘祖喊,“找地方躲雨!”
他们四处看。路两边是农田,光秃秃的,一棵树都没有。远处有一个村子,但看着很远,不一定赶得到。
“那边!”白芷指着左边,“有个破庙!”
他们骑着马冲过去。那确实是个庙,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。墙塌了一半,屋顶也塌了,只剩几根柱子撑着半边瓦片。地上长满了草,佛像倒在地上,身上全是灰。
他们刚把马拴好,雨就下来了。
不是普通的雨,是暴雨。像有人在天上倒水,哗啦啦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也大,刮得破庙的柱子吱吱响,瓦片被吹飞了好几块。
“往里站!”陆铮喊。
他们缩在破庙最里面的角落,头顶是仅剩的几块瓦片。雨从缺口里飘进来,打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
宁青霄的衣服湿了半边。他裹紧了棉袄,缩成一团。
“这雨什么时候停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徐弘祖说,“河南的秋雨,有时候下一整天,有时候下半个时辰。看运气。”
雨下了半个时辰,没有停的意思。
又下了半个时辰,还是没停。
天色越来越暗。不是傍晚的那种暗,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,像黄昏提前来了。
“今晚走不了了。”陆铮说,“在这里过夜。”
白芷从竹篓里掏出干粮——烧饼,硬邦邦的,像石头。她分了四个,一人一个。
宁青霄咬了一口,差点把牙崩了。烧饼是三天前买的,已经硬得咬不动了。他把它泡在水囊里,泡软了再吃。
“明天能到哪?”他问。
徐弘祖从包袱里掏出地图,借着微光看。
“到信阳。然后从信阳往西,进陕西。陕西的路不好走,全是山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从信阳到西安,骑马要十天。从西安到兰州,又要十天。从兰州到西宁,七天。从西宁到昆仑山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从西宁到昆仑山,没有路。得自己找。”
宁青霄沉默了。
两个月。至少两个月。来回四个月。苏檀儿只能撑三个月。
来不及。
“能再快点吗?”他问。
“不能。”徐弘祖摇头,“马跑太快会累死。人也会累死。累死了,更到不了。”
宁青霄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雨还在下。哗啦啦的,打在瓦片上,打在草上,打在泥地里。风在破庙的柱子间穿来穿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他想起苏檀儿的脸。苍白的,瘦削的,嘴唇干裂的。
“别走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“明天一早,雨一停就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徐弘祖说。
他们靠在墙上,慢慢地睡着了。
半夜,雨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破庙里,照在倒地的佛像上,照在四个蜷缩着的人身上。
宁青霄翻了个身,面朝佛像。
佛像的脸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是什么菩萨。但它的手还完整——一只手垂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。
宁青霄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又睡着了。
第三十七章 瘟疫
第七天,他们到了信阳。
信阳是个大城,比滁州大,比六安大,和金陵当然没法比,但在这一带算是繁华的了。城墙是新的,好像是刚修过的,城门楼上的漆还没干透。
但城里的气氛不对。
街上的人很少,稀稀拉拉的,一个个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店铺关了一大半,开着的几家也是半掩着门,探头探脑的。
“怎么了?”宁青霄问。
徐弘祖拦住一个路人:“大哥,城里怎么了?怎么没人?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们是外来的?”
“对,路过的。”
“快走吧。城里闹瘟疫,死了好多人了。”
那人说完就跑了,跑得飞快,像后面有鬼在追。
宁青霄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他们沿着街往里走。越往里走,越安静。安静得不正常——没有吆喝声,没有小孩的哭声,没有狗叫。整座城像死了一样。
走到城中心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。
街两边躺着人。一个挨一个的,密密麻麻的,像晒咸鱼。有的盖着被子,有的就躺在草席上,有的连席子都没有,直接躺在泥地上。
有人在哭,低声的,压抑的,像嗓子哭哑了,哭不出声了。
有人在咳,剧烈的,撕心裂肺的咳,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。
有人在**,有气无力的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空气里有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药味,也不是腐烂的味道,是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臭味,像糖放久了发霉的那种味。
宁青霄蹲下来,看一个躺在地上的老人。他的脸蜡黄,眼睛凹下去,嘴唇干裂,上面有一层白白的膜。手上有红疹,密密麻麻的,有些已经破了,流着黄水。
“老人家,”宁青霄轻声说,“你哪里不舒服?”
老人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发热……拉肚子……拉了七天了……”
宁青霄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。脉细数无力,舌红少津。
他打开智脑,扫描。
症状分析:高热、腹泻、皮疹、脱水
初步诊断:斑疹伤寒(疑似)
传播途径:虱子传播
治疗方案:多西环素(暂无替代)、补液、退热
宁青霄的手凉了。
斑疹伤寒。在现代,用多西环素就能治。但在明朝,没有多西环素。只能用中药——银花、连翘、黄芩、黄连、栀子、大黄——清热解毒、凉血泻火。但这些药只能辅助,不能根治。重症患者,死亡率很高。
“能治吗?”白芷问。
宁青霄站起来,看了看满街的病人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他看了看徐弘祖。
徐弘祖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你留下来救人。”他说,“我继续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宁青霄说,“你不认识路。”
“我认识。”徐弘祖从包袱里掏出地图,“从信阳到西安的路,我走过三次。闭着眼睛都能走。”
“那沙棠果呢?你不认识。”
“你画给我。”徐弘祖说,“你见过沙棠果的样子吗?”
宁青霄摇头。他只在《山海经》里读过——“有木焉,其状如棠,黄华赤实,其名曰沙棠,食之不溺。”具体的形状、大小、颜色,他都不知道。
“那就不能分头走。”陆铮说,“你走了,他找不到沙棠果。他走了,你救不了这些人。只能一起走,或者一起留。”
宁青霄沉默了。
他看了看那些病人。老人,孩子,年轻人,男人,女人。有的在咳,有的在拉,有的在发烧,有的已经昏迷了。
他又想起苏檀儿的脸。
“别走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救眼前的人,还是救远方的人?
救这些人,苏檀儿可能等不到沙棠果。
救苏檀儿,这些人可能就死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“留下来。”他说,“救人。”
徐弘祖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第三十八章 三天三夜
宁青霄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第一天,他走遍了全城,把所有病人集中到城隍庙里。城隍庙很大,能装下几百人。他把病人按病情轻重分区——轻的在左边,重的在右边,危重的在最里面。
然后他开方子。
斑疹伤寒,中医叫“温病”。温病的特点是热毒入血,需要用清热解毒、凉血散瘀的药。他开了两个方子——一个轻症的,一个重症的。
轻症方:银花三钱、连翘三钱、黄芩两钱、栀子两钱、薄荷一钱、甘草一钱。
重症方:在轻症方的基础上,加黄连两钱、大黄两钱、丹皮两钱、赤芍两钱。
白芷负责抓药。她的手很快,但今天快不起来了——病人太多了,药不够了。
“祝余草还有吗?”宁青霄问。
“还有一株。”白芷从竹篓里取出那株碧绿的草。
“用半株。混在重症的药里。”
白芷犹豫了一下。
“用了就没了。”
“用了救人。”
白芷点头,把半株祝余草切碎,混进药里。
陆铮负责熬药。他在城隍庙的院子里支了三口大锅,烧水,下药。药味飘出去,满城都是苦味。
徐弘祖负责喂药。他端着碗,一个一个地喂。轻的自己喝,重的他扶着喂,危重的用勺子撬开嘴灌。
第一天,死了三个人。
第二天,死了两个。
第二天晚上,宁青霄坐在城隍庙的台阶上,看着满地的病人。
他的眼睛干涩得像砂纸,脑袋昏沉沉的,手在发抖。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。
“去睡一会儿。”白芷走过来,“我盯着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那也得睡。你倒下了,这些人怎么办?”
宁青霄没动。
白芷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?”她问。
宁青霄摇头。
“我小时候,村子里有个郎中。是个老头儿,走路都喘,但每天都要上山采药。我问她,你这么大年纪了,为什么还要上山?她说,山上有药,药能救人。我不上山,病人怎么办?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后来村子没了,我到了金陵。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当郎中了。但你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宁青霄。
“你让我想起来,为什么要学医。”
宁青霄看着她。
“去睡吧。”白芷说,“明天还要救人。”
宁青霄站起来,走进城隍庙的大殿。大殿里供着城隍爷,金面长须,威风凛凛。他靠在柱子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病人的脸,苏檀儿的脸,徐弘祖的地图,陆铮的刀——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搅得他头疼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留下来救人,是对的。但苏檀儿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看着这些人死。
他睁开眼睛,看到城隍爷的脸。
金面的,长须的,威风凛凛的。
“城隍爷,”他在心里说,“保佑他们。”
然后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第三天,没有死人。
病人的烧退了,腹泻止了,皮疹开始消退。轻症的病人能坐起来了,重症的病人能说话了,危重的病人睁开了眼睛。
城隍庙里有了笑声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那种劫后余生的、带着哭腔的笑。
“活了……”
“我以为我要死了……”
“谢谢郎中……谢谢郎中……”
宁青霄站在大殿门口,看着那些病人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——
他们活了。
第三十九章 继续走
第四天早上,他们离开了信阳。
临走的时候,全城的人都来送。老人拄着拐杖,妇人抱着孩子,年轻人抬着担架——担架上躺着刚能坐起来的病人。
“宁郎中,你别走啊……”
“宁郎中,你走了我们怎么办?”
“宁郎中,你是活菩萨啊……”
宁青霄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门口黑压压的人头,有人挥手,有人抹眼泪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夹了一下马腹,白马小跑起来。
出了城,上了官道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,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,天是蓝的,没有云。
“后悔吗?”徐弘祖问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可苏小姐——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宁青霄说,“一定有办法。”
徐弘祖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们继续走。
从信阳往西,进了山。河南西部的山不高,但很密,一座接一座的,没完没了。路也窄了,弯弯曲曲的,上坡下坡,骑不快。
“照这个速度,到西安要十五天。”徐弘祖说。
“十五天就十五天。”宁青霄说。
他不再想来得及来不及了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往前走。走一步,近一步。
走了十天,到了陕西边界。
陕西的山比河南的高,路也比河南的难走。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,只能在石头缝里穿。马走不了,就下来牵着走。
第十五天,他们到了西安。
西安是大城,比金陵小一点,但比信阳大得多。城墙很高,很厚,是青砖砌的,有几百年了。城门楼上有士兵把守,手里拿着长矛,威风凛凛的。
他们没有进城。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歇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
“为什么不进城?”宁青霄问。
“进城浪费时间。”徐弘祖说,“进城要排队,出城要排队,街上人多走不快。绕过去,快一天。”
从西安往西,是关中平原。路是平的,直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们加快了速度,一天走三百里。
第二十天,到了兰州。
兰州在黄河边上。黄河很宽,水是黄的,浑的,流得很急。河上有桥,是木头的,很窄,只能走一个人。马不敢上桥,他们牵着马,一步一步地走过去。
过了黄河,就是河西走廊。
河西走廊是一条狭长的平原,南边是祁连山,山顶有雪,白皑皑的。北边是沙漠,黄茫茫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中间是一条路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
“从这里开始,不好走了。”徐弘祖说,“路远,人少,水也少。得省着喝。”
他们放慢了速度。一天走两百里,有时候一百五十里。晚上找不到客栈,就在野外露宿。点上火,围着火堆坐着,啃干粮,喝水囊里的水。
水越来越少。
第二十五天,水囊空了。
“前面有个镇子。”徐弘祖指着远处,“到了那里就能补上水。”
那个镇子看起来很近,但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到。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镇子很小,只有几户人家。有一口井,井水是咸的,涩的,不好喝,但能解渴。
他们打了一桶水,咕咚咕咚地喝。宁青霄喝得太急,呛了一口,咳了半天。
“慢点喝。”白芷说,“喝太快伤胃。”
宁青霄擦了擦嘴,笑了。
“没事。”
他看了看天上的星星。还是那么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。
从这里到昆仑山,还有一半的路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。还是八张。
看了看智脑。
修为值:31/100
在信阳救了那么多人,修为涨了12点。不算多,但也不少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继续走。
第四十章 雪山
第三十天,他们看到了雪山。
很远,在天边,白皑皑的,像一朵云落在地上。太阳照在上面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那就是昆仑山。”徐弘祖说。
宁青霄看着那座山。
很高。比他见过的任何山都高。山顶在云层上面,看不到顶。山腰以下是灰色的,光秃秃的,没有树,没有草。山腰以上是白色的,全是雪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“三百里。”
三百里。骑马要两天。但到了山脚下,就不能骑马了。要爬山。
他们加快了速度。马跑起来,风从耳边呼呼地吹。雪山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从一朵云变成一堵墙,从一堵墙变成一座山。
第三十二天,他们到了昆仑山脚下。
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,十几户人家,住的都是藏民。他们的房子是石头砌的,矮矮的,屋顶是平的。院子里晒着牦牛毛,黑黢黢的,一股膻味。
村子里的人不太会说汉话,但能听懂一些。徐弘祖比划着问路,一个老人指了指山上,说了几句藏话。
“他说什么?”宁青霄问。
“他说山上有雪豹,让我们小心。”
宁青霄抬头看山。
山很高,很陡。没有路,只有石头和雪。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
“明天一早爬山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村子里过夜。藏民给他们喝了酥油茶,咸的,油的,一股膻味。宁青霄喝了一口,差点吐出来。但他忍住了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“好喝吗?”徐弘祖问。
“不好喝。”宁青霄说,“但能暖身子。”
他们把厚衣服都穿上。棉袄,皮裘,毛袜子,手套。白芷给每人发了一个药包,里面有红景天、党参、黄芪——防高原反应的。
“明天上山,别走太快。”她说,“走太快会喘不上气。”
宁青霄点头。
他躺在石屋的地上,看着头顶的木板。木板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是月光的,白白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。
明天,就要上山了。
沙棠果,就在山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苏檀儿的脸。
“别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来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壁是石头的,冰凉冰凉的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蜷成一团。
明天,还有很多路要走。
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本集完
【本集字数】:8324字
【下集预告】
昆仑山,万山之祖。
宁青霄一行人开始爬山。山很高,很陡,没有路。风很大,很冷,吹得人站不稳。雪很深,一脚踩下去,没到膝盖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,白芷倒下了——高原反应,严重的那种。她的嘴唇发紫,脸色惨白,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。
“继续走。”她说,“别管我。”
宁青霄不肯。他背起白芷,继续往上爬。
但雪豹来了。
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它们站在雪地里,眼睛是金色的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它们守着沙棠果。
《灵草仙踪》第八集——《万山之祖》,敬请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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