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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栖霞山下栖霞山在金陵城的东北面,离城约四十里。
天还没亮,宁青霄就醒了。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冷。初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,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,像一层纸,风一吹就透了。
他缩在被子里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天花板是木头的,一块一块拼起来的,接缝处有黑色的霉斑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有一块木板裂了,裂缝里塞着一团灰扑扑的棉絮,大概是之前住客塞进去堵风的。
他想起自己的公寓。二十二楼,朝南,落地窗,中央空调。冬天穿短袖,夏天盖棉被。楼下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半夜饿了就下楼买个饭团,站在微波炉前等一分钟,“叮”的一声,热乎乎的。
现在呢?一个四面漏风的客栈,一张硬邦邦的床板,一床薄得可怜的被子。
他叹了口气,翻身坐起来。
窗外已经有动静了。隔壁房间传来徐弘祖的声音,他在跟谁说话——不,是自言自语。这个人有个习惯,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把当天要走的路在嘴里过一遍,像念经一样。
“从金陵城东门出去,往东北方向走,过两道河,翻一个小山坡,再走五里路,就是栖霞山脚了。山不高,但路不好走,上次来的时候是春天,下着雨,泥没到脚脖子……”
宁青霄穿好衣服,推开门。走廊里黑乎乎的,只有尽头有一盏灯,黄豆大的火苗,摇摇晃晃的,随时要灭的样子。
徐弘祖的房间在隔壁。门开着,他正蹲在地上收拾包袱。今天他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了,一样一样地检查——竹杖、水壶、干粮、火折子、换洗的衣服、那个绣着地图的布包、还有一个小木盒,不知道装什么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宁青霄指着那个木盒。
徐弘祖把木盒打开。里面是一排小瓷瓶,拇指大小,塞着红布塞子。瓶身上贴着纸条,写着字:蛇药、止血、退烧、解毒……
“我自己配的。”徐弘祖有点不好意思,“走的地方多了,难免磕磕碰碰的。一开始找郎中开药,太贵了,后来就自己学着配。不一定管用,但心里踏实。”
宁青霄拿起一瓶“蛇药”,拔开塞子闻了闻。一股刺鼻的味道冲上来,像大蒜和醋混在一起,还掺了点烧焦的羽毛味。
“七叶一枝花、半边莲、白花蛇舌草……”他一样一样地辨认,“还有徐长卿。比例不对,但方向是对的。”
徐弘祖的眼睛亮了:“你闻一下就知道了?”
“闻一下,看颜色,基本能猜个七八成。”宁青霄把塞子塞回去,“徐长卿放多了,会伤胃。下次少放三分之一,加一点甘草,中和一下。”
徐弘祖掏出一个小本子,认认真真地把这话记下来。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纸都被戳破了。
“走吧。”宁青霄站起来,“陆队他们呢?”
“已经在楼下了。”徐弘祖把包袱扎好,背上,“陆队说今天要早去早回,栖霞山那边最近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不太平?”
“听说有采药的人失踪了。”徐弘祖的声音低下来,“上个月,三个采药人上了栖霞山,再也没下来。官府去找过,没找到。后来就不找了。”
宁青霄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失踪了三个?”
“嗯。”徐弘祖把竹杖握紧了,“有人说山里出了妖怪,有人说有山匪,还有人说是采药人自己不小心,掉进山沟里了。不管怎么说,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他们下楼的时候,陆铮已经坐在老位置了。今天他没穿那身飞鱼服,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褂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比绣春刀短一半,但刃口很宽,看着就沉。
白芷站在门口,背着她那个竹篓。今天竹篓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弩。很小,巴掌大,用竹子做的,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。她把它塞在竹篓最底下,上面盖了几把草药。
燕七没来。陆铮说他去办别的事了。
“走吧。”陆铮站起来,“早点出发,中午之前到。采完就回,不在山上过夜。”
第十九章 山路
出金陵城东门,是一条官道。
官道很宽,能并行两辆马车。路面是黄土夯实的,踩上去硬邦邦的,但马蹄踩过的地方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天的雨水,亮晶晶的,像一面面小镜子。
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。稻子已经抽穗了,沉甸甸的,弯着腰,风一吹,整片稻田就翻起金色的浪。田埂上长着狗尾巴草,毛茸茸的,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徐弘祖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快。他今天特别兴奋,走几步就要回头说一句:“你们快点!照这个速度走到中午都到不了!”
“你走慢点!”宁青霄在后面喊,“我又不是来跑步的!”
徐弘祖哈哈笑,放慢了脚步,但只慢了一会儿,不知不觉又快起来了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官道到头了。前面是一条小路,窄得只能走一个人。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,枝丫伸出来,刮得人衣服“刺啦刺啦”响。
“从这里开始,就是山路了。”徐弘祖停下来,把竹杖往前一探,拨开挡路的树枝,“上次来的时候,这条路还没这么窄。才两年功夫,林子就长成这样了。”
他钻进去,身影很快被灌木吞没了。
宁青霄跟在后面。树枝打在脸上,生疼。地上的路全是碎石和树根,一脚深一脚浅的,好几次差点崴脚。他回头看了看白芷——她走得很轻松,脚尖点地就走,像踩在棉花上一样。竹篓里的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陆铮走在最后面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钉子钉在地上一样。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,左边,右边,头顶,脚下,什么地方都看。
“停。”他突然说。
所有人都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宁青霄回头。
陆铮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,捡起地上的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布。
灰蓝色的,粗布,巴掌大的一块,撕得很不整齐,边上有毛边。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——是血。已经干透了,发黑,像墨汁洇在布上。
“这是采药人常穿的布料。”陆铮把布翻来覆去地看,“不是撕的,是被什么东西扯下来的。”
他把布收好,站起来。
“继续走。小心点。”
接下来的路,没人说话了。连徐弘祖都安静下来,脚步放轻了,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,踩实了再走。
林子越来越密,光线越来越暗。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天空,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些光斑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味道,混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。
宁青霄打开智脑,看了一眼灵气浓度。
当前灵气浓度:3.1%
比金陵城里高了一点。不算太高,但也不正常。普通山林的灵气浓度应该在2.5%左右,这里明显偏高。
他又看了一眼扫描结果。
检测到高灵气植物:东北方向,约800米
灵气浓度峰值:8.7%
建议:谨慎接近
“东北方向,大约一里。”宁青霄说,“有东西。”
徐弘祖停下来,顺着宁青霄指的方向看。那边是一片更密的林子,树木高大,枝丫交错,像一堵墙。
“那边我没去过。”他说,“上次来的时候,那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堵住了。我以为没什么东西,就没绕过去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陆铮说。
他们拐了个弯,往东北方向走。
走了大约一里,前面的林子突然开阔了。不是人为清理的那种开阔,是自然形成的——一大片空地,寸草不生,光秃秃的,像一块秃斑。
空地中央,长着一棵树。
很大的一棵树,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,树冠像一把巨伞,遮住了大半个空地。树皮是灰白色的,上面长满了疙瘩,疙疙瘩瘩的,像癞蛤蟆的背。
树根处,长着一株灵芝。
很大。比宁青霄见过的任何灵芝都大。菌盖直径至少有一尺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颜色是深红色的,红得发紫,表面有一层油光,亮得像涂了漆。菌盖边缘是淡黄色的,薄薄的,微微卷起,像裙子的花边。
它在发光。
不是祝余草那种翠绿色的光,是暗红色的光,像炭火将灭未灭时的余烬。那光芒从灵芝的中心透出来,透过菌盖,透过菌柄,渗进周围的土壤里。以灵芝为中心,地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,像水的涟漪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“赤芝。”宁青霄的声音在发抖,“千年赤芝。”
他在书上看过,真正的野生赤芝,需要一百年才能长到巴掌大。一尺大的灵芝,至少要长八百年到一千年。
而且这株灵芝在发光——它已经不仅仅是普通的灵芝了。它是灵草。
“小心。”白芷的声音很轻,“有东西在守着它。”
宁青霄这才注意到,灵芝旁边,有一堆东西。
不是石头,也不是树桩。是一堆骨头。
各种骨头,大大小小的,有的已经发黑了,有的还是白的。他认出其中有几根是人的肋骨,弯弯的,像月牙。还有一根大腿骨,很长,断成两截,断口处有牙印。
骨堆旁边,蜷着一样东西。
很大。比宁青霄见过的任何动物都大。浑身覆盖着暗褐色的鳞片,每一片都有巴掌大,层层叠叠的,像盔甲。它蜷成一团,头埋在身体里,看不清楚长什么样。只能看到背上有一排突起的骨刺,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,每一根都有筷子长,尖尖的,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冷光。
它在睡觉。
呼吸很慢,一起一伏的,身体跟着呼吸微微起伏。每一次呼吸,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一下,像心跳。
“这是什么?”宁青霄压低声音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铮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,“但我知道,这东西,我打不过。”
宁青霄的心沉了一下。
陆铮是体修。他说打不过,那就是真的打不过。
“退。”陆铮说,“现在退,还来得及。”
宁青霄看着那株灵芝。它在发光,暗红色的光,像炭火。他能感觉到那光里的力量——温暖的,厚重的,像冬天的炉火。如果有了它,他能救多少人?
但他也看到了那堆骨头。
那些采药人,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株灵芝?是不是也想过“如果有了它”?
“退。”陆铮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。
宁青霄咬了咬牙。
“退。”
他们慢慢地往后退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“嘎吱。”
徐弘祖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林子里,响得像放炮。
那只蜷着的东西,动了。
它抬起头。
宁青霄看清了它的脸。
像蜥蜴,但比蜥蜴大一百倍。三角形的脑袋,两只眼睛长在两侧,金黄色的,竖着瞳孔。嘴巴很长,嘴角咧到耳朵根,露出一排尖牙,每一颗都有手指长,黄澄澄的,上面还挂着碎肉。
它看着他们。
那双眼睛里有困意,有被打扰的不耐烦,还有——饥饿。
“跑!”陆铮喊了一声。
他们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一声怒吼,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。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,“咚咚咚”的,地面都在抖。
宁青霄拼命地跑。树枝打在脸上,生疼。地上的树根绊脚,他跌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爬起来继续跑。
白芷跑在他前面,竹篓里的弩掉了出来,她没来得及捡。
陆铮跑在最后面。他跑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——那只东西追上来了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“你们先走!”陆铮喊了一声,停下来,转身。
“陆队!”宁青霄回头。
“走!”
陆铮拔出短刀,迎着那只东西冲了上去。
第二十章 陆铮断后
宁青霄没走。
他躲在灌木丛后面,看着陆铮的背影。
陆铮站在空地边缘,背对着他们,面朝那只东西。他握着短刀,刀尖朝下,刀背贴在胳膊上,姿势很奇怪,像在抱一个婴儿。
那只东西冲过来的时候,陆铮动了。
他没有躲,没有闪,而是直接迎上去。在东西扑过来的瞬间,他侧身一闪,短刀从下往上,划过东西的腹部。鳞片被划开,暗红色的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
东西惨叫一声,尾巴横扫过来。陆铮来不及躲,被扫中胸口,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一棵树上,“咔嚓”一声,树干断了。
他摔在地上,嘴里涌出一口血。但他马上爬起来,又摆出那个奇怪的姿势。
东西这次学乖了,没有直接冲,而是围着陆铮转圈。它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,扬起一片尘土。
陆铮也跟着转,始终保持面朝它。
僵持了大约十秒。
东西突然加速,不是直线冲,而是绕着圈跑,越跑越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陆铮的眼珠跟着它转,转得越来越快,终于——
他晕了。身子晃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瞬间,东西扑上来了。
宁青霄闭上眼睛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不是刀砍的声音,也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是——爆炸声。
宁青霄睁开眼睛。
那只东西停在半空中,被一团黄色的烟雾笼罩着。它在地上打滚,发出“嗷嗷”的惨叫,尾巴拍得地面“啪啪”响。
白芷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个竹筒,筒口还在冒烟。
“走!”她冲上去,一把拽住陆铮的胳膊,“快走!”
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回跑。身后,那只东西还在打滚,但叫声已经小了,烟雾也散了。它很快就会追上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宁青霄边跑边问。
“硫磺、硝石、雄黄、辣椒面——”白芷喘着气,“炸不死它,只能拖一会儿。”
他们跑出了空地,跑进了林子。徐弘祖在前面带路,他跑得很快,但每一步都很准,专挑好走的路,避开树根和碎石。
“这边!”他喊了一声,拐进一条岔路。
他们跟着他跑。岔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,最后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。宁青霄的衣服被刮破了,手臂上划了好几道口子,血渗出来,火辣辣地疼。
身后,那只东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他们跑了很久。不知道跑了多久。直到徐弘祖停下来,靠在一棵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应该……甩掉了……”他说。
宁青霄瘫坐在地上,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在抖,抖得厉害。
陆铮靠在他旁边,脸色惨白,嘴角还挂着血。他的左胸凹下去一块——刚才那一下,肋骨断了好几根。
“陆队!”宁青霄扑过去,“你别动,我看看——”
他的手刚碰到陆铮的胸口,陆铮就闷哼一声,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。
“断了三根。”宁青霄的手指轻轻按着肋骨的位置,“可能伤到肺了。你咳一下。”
陆铮咳了一下。咳出一口血沫。
“肺挫伤。”宁青霄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手在抖,“需要静养,不能再动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急救包——穿越时带的那套钛合金工具。里面有一卷绷带,是现代的,弹力绷带,保质期还有三年。
他把绷带拆开,开始给陆铮固定肋骨。
“忍着点。”他说。
陆铮咬住牙,一声没吭。
白芷蹲在旁边,从竹篓里翻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塞进陆铮嘴里。
“止疼的。”她说,“苗疆的方子,管用。”
陆铮把药丸咽下去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徐弘祖问。
宁青霄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开始变暗。林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,从树根伸出来,越伸越长。
“不能在山上过夜。”他说,“得下山。”
“陆队能走吗?”
宁青霄看了看陆铮。他闭着眼睛,脸色还是很差,但呼吸平稳了。肋骨固定之后,疼痛应该减轻了一些。
“能走。但不能快。”
徐弘祖把竹杖递给陆铮:“陆队,你拄着这个。我扶你。”
陆铮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,拄着竹杖,一步一步地走。
徐弘祖扶着他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等陆铮踩实了再迈步。
宁青霄走在前面开路。白芷走在最后面,手里握着那个竹筒,警惕地看着身后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上山用了一个时辰,下山用了三个时辰。
到山脚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金陵城的灯火,模模糊糊的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宁青霄说。
他们找了一块大石头,把陆铮扶上去坐好。宁青霄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肋骨——固定得很好,没有移位。
“陆队,你为什么不让燕七来?”宁青霄突然问。
陆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燕七的身手不如白芷。”他说。
宁青霄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明白了。
燕七不在,不是因为“有别的事”。是因为陆铮知道今天会有危险。他把身手最好的白芷带上了,把燕七留在城里,是怕——如果出了事,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报信。
“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铮说,“但我猜到了。三个采药人失踪,官府找不到——不是找不到,是不敢找。他们知道山里有东西,但不想管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栖霞山黑黢黢的轮廓。
“那株灵芝,至少长了八百年。八百年,它一直在那里,一直有人想采它。那些采药人,不是第一批死的,也不会是最后一批。”
“那就不采了?”宁青霄问。
陆铮看着他。
“采。”陆铮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你修为够了,等我们准备好了,再去。”
宁青霄沉默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还有今天被树枝划破的口子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红色的痂。
修为。又是修为。
他需要更多的修为。需要更多的灵草。需要变得更强。
可是每次采灵草,都会遇到危险。每次遇到危险,都会有人受伤。今天受伤的是陆铮。明天是谁?白芷?徐弘祖?
还是他自己?
“别想太多。”陆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这条路,是你自己选的。选了就别后悔。”
宁青霄抬头看他。
陆铮靠在石头上,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翘着——在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城。”
第二十一章 夜归
回到客栈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了。
燕七站在门口,看到他们,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陆队!”他冲上来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陆铮摆摆手,“断了三根肋骨,养几天就好。”
燕七的眼睛红了。他扶着陆铮上楼,动作很轻,像扶着一个瓷器。
白芷跟着上去,去熬药。
徐弘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宁郎中,”他说,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那株灵芝,咱们采不到,不是因为打不过那只东西。”他说,“是因为方法不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徐弘祖蹲下来,从包袱里掏出那个绣着地图的布包,展开,铺在地上。月光照在布上,山川河流的轮廓模模糊糊的。
“你看,”他指着栖霞山的位置,“我们今天走的这条路,是最近的路,但不是唯一的路。栖霞山的东面,还有一条路。那条路绕远,但地势低,那只东西应该不会去那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只东西是冷血的。”徐弘祖说,“你看它的鳞片,是暗褐色的,和枯叶一个颜色。它蜷着睡觉的时候,像一堆烂木头。这种东西,喜欢阴凉的地方。东面那条路,下午有太阳,晒,它不爱去。”
宁青霄看着他。
这个人,只在山上待了一天,就把那只东西的习性摸了个大概。
“你什么时候想到的?”
“下山的时候。”徐弘祖说,“我在想,那三个采药人是怎么死的。他们不是第一次上山,应该知道那条路有危险。为什么还要去?”
“因为灵芝。”
“对。因为灵芝。”徐弘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,“灵芝是长在树根上的,不会跑。那三个采药人,一定是想从另一条路上去,绕到灵芝后面,从侧面采。但他们失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想从侧面采?”
“因为灵芝前面的空地上,有一堆骨头。”徐弘祖的声音低下来,“那堆骨头,不是那只东西扔在那里的。是它在那里吃了东西,骨头就留在那里。它在那里吃了很多人,但灵芝还在。说明那些人,都死在灵芝前面。没有一个能绕到后面去。”
他站起来,把地图收好。
“所以,那只东西只守着灵芝的前面。后面是空的。”
宁青霄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想从后面上去?”
“对。”徐弘祖转过身,“我一个人去。不带你们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徐弘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一个人去,目标小。那只东西不认得我,不会追我。我绕到后面,采了灵芝,就走。你们在下面等我,接应我。”
“如果它追你呢?”
“那就跑。”徐弘祖笑了笑,“我跑得快。”
宁青霄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宁郎中,”徐弘祖说,“你救人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太危险了?”
宁青霄愣住了。
“你采祝余草的时候,三只三尾狐围着你,你退了吗?你救那个小女孩的时候,她的病能不能治好,你心里有底吗?你不知道。但你去了。你采了。你救了。”
他拍了拍身上的包袱,里面装着那个小木盒,装着那些他自己配的药。
“我这辈子,一直在找东西。找那些书里写的、别人说过的、我想看的东西。找了三万里,找到了祝余草,找到了肥遗,找到了很多我想找的东西。但从来没有一样东西,是我自己采回来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
宁青霄沉默了。
他想起爷爷。想起爷爷说过的话——当郎中的,最怕的不是治不好病,是没去治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徐弘祖笑了。
“好。”
第二十二章 准备
第二天天没亮,宁青霄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路线,工具,撤退方案,应急预案。每一样都想了两遍,三遍。
然后他坐起来,开始准备。
急救包要带上,绷带、手术刀、止血钳、缝合针线。虽然不一定用得上,但带着心里踏实。
蓝华卡揣好。还剩八张。希望今天用不上。
智脑充满电。太阳能充电,晒一天能用三天。够用了。
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完,下楼。
徐弘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今天他换了一身衣服——深褐色的短褂,裤子扎进绑腿里,脚上是一双新草鞋,编得比昨天那双结实。竹杖还是那根,但顶端系着的小布包换了一个更大的,鼓鼓囊囊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宁青霄指着那个布包。
“绳子。”徐弘祖说,“还有铁钩子。万一要爬树。”
宁青霄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人,把什么都想好了。
白芷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竹筒。不是昨天那个——昨天那个炸掉了。这是一个新的,更粗,更长,筒口封着一层油纸。
“拿着。”她把竹筒递给宁青霄,“用法和昨天一样。拔开塞子,扔出去。能炸一次。”
“你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白芷说,“我留下来照顾陆队。你们两个人去,目标小,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宁青霄把竹筒别在腰带上。
“小心点。”白芷说。她看着徐弘祖,又说了一遍,“小心点。”
徐弘祖点点头。
他们出发了。
天刚蒙蒙亮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,只有一家早点铺开了,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,白茫茫的。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正在揉面,看到他们,喊了一声:“这么早啊?”
“赶路。”徐弘祖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他们出了东门,走上官道。稻子还是那些稻子,金黄金黄的,在晨风里翻着浪。但今天宁青霄没心思看风景。他一直在想那株灵芝,那只东西,那条路。
“你确定那条路安全?”他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徐弘祖说,“但比昨天那条路安全。”
他走得更快了。宁青霄跟上去,这次没喊他慢点。
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,他们到了栖霞山东面。
这边的路和昨天完全不同。昨天那条路是往山上走的,越来越陡,越来越窄。这条路是绕着山走的,地势平缓,两边是矮树丛和杂草,偶尔有一两棵松树,歪歪扭扭地长在路边。
“从这里拐进去。”徐弘祖指了指一条岔路,“往里走大约两里,就能绕到灵芝的后面。”
岔路很窄,两边的灌木几乎合拢了,像一条隧道。光线暗下来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、甜腻的味道,像烂水果。
宁青霄打开智脑。
当前灵气浓度:3.8%
检测到高灵气植物:东南方向,约300米
灵气浓度峰值:8.7%(与昨日数据一致)
“三百米。”他说。
徐弘祖点点头,放慢了脚步。
他们猫着腰,慢慢地往前挪。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,踩实了再走。宁青霄的手一直握着腰间的竹筒,指节发白。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前面的灌木突然稀疏了。光线亮起来,能看到空地的边缘。
徐弘祖停下来,趴在地上,慢慢地往前爬。宁青霄跟在他后面,趴着,肚子贴着地面,一点一点地挪。
他看到了那株灵芝。
从后面看,和从前面看完全不同。菌盖的背面是淡黄色的,有一圈一圈的纹路,像树的年轮。菌柄很粗,有手臂那么粗,深深扎进树根里。整株灵芝微微倾斜,像一个人靠在树上。
它在发光。暗红色的光,从菌盖的边缘渗出来,照亮了周围的树根和泥土。
灵芝前面,那只东西还在。
它今天没有睡觉。它蹲在灵芝前面,昂着头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,像一条蛇。
“它在等。”徐弘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蚊子叫,“它在等我们。”
宁青霄的心跳加速了。
它知道。它知道有人要来。
“怎么办?”他问。
徐弘祖没回答。他盯着那只东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地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布。灰蓝色的,粗布,巴掌大——昨天陆铮在地上捡到的那块,沾着干透的血迹。
徐弘祖把布团成一团,往左边扔了出去。
布团落在灌木丛里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只东西的头猛地转向左边。它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鼻子抽动着,嗅着空气中的气味。
“走。”徐弘祖拉了拉宁青霄的袖子。
他们从右边绕过去,贴着地面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往灵芝的方向挪。
十米。八米。五米。
那只东西还在左边嗅。它没有发现他们。
三米。两米。一米。
宁青霄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灵芝的菌柄。
冰凉的。滑溜溜的,像摸到了一条蛇。那股暗红色的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,爬到手腕,爬到胳膊肘,暖洋洋的,像泡在温水里。
他把手缩回来。
“你来。”他对徐弘祖说。
徐弘祖愣了一下。
“你比我懂草药——”
“你来。”宁青霄打断他,“这是你找到的。”
徐弘祖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灵芝的菌柄。
他轻轻地,慢慢地,把灵芝从树根上拧下来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灵芝断了。
那声“咔”不大,但在安静的林子里,响得像打雷。
那只东西转过头来。
它看到了他们。
它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血红,嘴巴张开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——
“嗷——!”
“跑!”徐弘祖把灵芝往怀里一揣,转身就跑。
宁青霄跟着跑。
他们跑得比昨天还快。宁青霄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,腿要断了,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但他不敢停,不能停。
身后,那只东西追上来了。它的脚步声“咚咚咚”的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“这边!”徐弘祖拐进一条岔路。
宁青霄跟着拐进去。岔路很窄,两边的灌木很密。那只东西太大,挤不进来,只能在外面吼,吼得山都在抖。
他们继续跑。跑出了岔路,跑上了那条平缓的路,跑出了栖霞山。
到了山脚,他们才停下来。
宁青霄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从额头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蜇得疼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看到徐弘祖也瘫在地上,脸色惨白,但嘴角翘着——在笑。
“采到了。”徐弘祖从怀里掏出灵芝,举起来。
暗红色的光在阳光下变得很淡,但还是能看见。灵芝的菌盖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晕,像夕阳落在水面上。
“采到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在发抖。
宁青霄看着那株灵芝,也笑了。
然后他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的布包呢?”
徐弘祖低头一看——包袱没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。那个装着绳子、铁钩子、还有他自己配的那些药的包袱,不见了。
他愣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灵芝在就行。”
第二十三章 归途
他们慢慢地往回走。
徐弘祖走得很慢,比来的时候慢多了。不是走不动,是舍不得走快。他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灵芝,摸摸菌盖,摸摸菌柄,像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小时候,我爹带我去看过一个郎中。那个郎中有一株灵芝,很小,只有巴掌大。他说那是他三十年前在终南山采的,一直舍不得用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个郎中死了。他儿子把灵芝卖了,卖了一百两银子。”徐弘祖的声音低下来,“一百两银子。一株长了三十年的灵芝,就值一百两银子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灵芝。
“这株,至少值一千两。”
宁青霄没说话。
他知道徐弘祖不是在说银子。
“你打算用它做什么?”他问。
徐弘祖想了想。
“救人。”他说,“你救人,需要它。那就用它救人。”
宁青霄看着他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黑黑的皮肤上,照在他弯弯的眉毛上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像星星。
“谢谢。”宁青霄说。
徐弘祖摆摆手:“谢什么。你不也帮我找到了祝余草吗?”
他加快脚步,走到前面去了。
宁青霄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个人的背影很瘦,肩膀窄窄的,腰细细的,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,像一棵风中的竹子。但他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回到客栈的时候,白芷在门口等着。
看到他们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下去。
“受伤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宁青霄说。
白芷点了点头,转身进去。
陆铮躺在床上,脸色好了一些。他看到灵芝,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燕七蹲在床边,正在给陆铮换药。他笨手笨脚的,纱布缠得松松垮垮的,白芷看不下去,把他推到一边,自己来。
宁青霄把灵芝放在桌上。
它还在发光,暗红色的,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。那光芒照在墙上,照在桌上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暖暖的。
“有了它,能救很多人。”宁青霄说。
“能救苏小姐吗?”徐弘祖问。
宁青霄摇头:“苏小姐的病,需要沙棠果。灵芝只能治标,不能治本。但它能帮我把修为提上去。”
他打开智脑,看了一眼。
检测到高灵气植物:千年赤芝
是否吸收灵气?
注:吸收后可大幅提升修为,但灵芝将失去药效。若保留灵芝,可用于炼制多种丹药,救治多人。
他犹豫了。
吸收,他的修为能直接升到辨脉师,甚至回春手。但灵芝就没了。
不吸收,留着炼丹,能救很多人。但他的修为还是识草师,去不了昆仑山。
“怎么了?”徐弘祖问。
宁青霄把智脑上的信息告诉他们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
陆铮先开口: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白芷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燕七蹲在角落里,也不说话。
徐弘祖站起来,走到桌前,看着那株灵芝。
“宁郎中,”他说,“你说过,你是郎中。郎中的本事,不是修为高低,是能救多少人。”
宁青霄看着他。
“留着它。”徐弘祖说,“炼丹。救人。”
“可是去昆仑山——”
“去昆仑山的路,我走过。”徐弘祖说,“不用回春手,也能走。我走了三万里,也不是什么修士。”
他拍了拍宁青霄的肩膀。
“慢慢来。不急。”
宁青霄低下头。
他看着那株灵芝。暗红色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暖暖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留着它。”
本集完
【本集字数】:8246字
【下集预告】
宁青霄用千年赤芝炼成了第一批丹药,在金陵城打开了名声。求医的人络绎不绝,有平民百姓,也有达官贵人。
但麻烦也随之而来。
有人盯上了他的丹药,有人盯上了他的灵草,还有人——盯上了他这个人。
织造府的大门,再次为他打开。
苏檀儿的病,又重了。
《灵草仙踪》第五集——《金陵风波》,敬请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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