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工坊后面的空地上,气氛沉到了谷底。蒲元坐在地上,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,一句话不说。
马钧抱着他的木制模型蹲在角落,嘴唇哆嗦着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。
刘老六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。
他永远觉得失败是正常的,因为"天物降世必经劫难"。
这种盲目的信仰有时候让张皓觉得感动,有时候却是觉得害怕。
张皓走到那根裂开的铜炮管前,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裂口。
跟铁管的断裂方式不一样。
铁管是碎裂,像玻璃摔地上那种粉碎性的崩碎。
铜管是撕裂。裂口的边缘向外翻卷,像是被一股巨力从里面生生撑开的。
这意味着铜的韧性确实比铁好——它没碎,只是裂了。
方向是对的。
只是还不够。
"都别丧着脸。"
张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炮灰。
"第一次试铜炮就指望成功?哪有这么好的事。"
他回头看了蒲元一眼。
"蒲大师,这次裂口在中段,不在底部。”“说明底部加厚的方案是有效的。问题出在中段壁厚不够。"
蒲元抬了抬眼皮。
"加厚中段,整根炮管的重量至少翻一番。"
"翻就翻。大炮本来就不是拿来扛着跑的,架在那儿不动就行。"
蒲元想了想,没反驳。
"再铸一根。中段壁厚加到三寸。"
加厚意味着要融更多的钱。
张皓的心在滴血。
但他没有犹豫。
还是那句话——方向是对的。
"但膛线的问题得解决。"
张皓又往裂开的炮管里看了一眼。
那些深浅不一的螺旋纹,在爆炸的冲击下已经被抹平了大半。这种粗糙的膛线,根本起不到稳定弹道的作用。
"蒲大师说办不到——"
张皓停顿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上个月在黄天城逛西市的时候,他路过银器铺。
那些银匠在干什么来着?
在一枚不到拇指盖大小的银锁片上,雕一朵十六瓣的莲花。
每一瓣的纹路都纤毫毕现,花蕊的线条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,要凑到鼻子前面才能看到。
他当时还停下来看了半天,感叹古代手艺人的牛逼。
银匠。
张皓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响了。
银匠刻银器用的那套刻刀和手法,比铁匠精细十倍不止。
铜的硬度跟银差不多。
让银匠来刻膛线行不行?
"马钧。"
张皓转身,声音陡然拔高。
马钧吓了一跳,差点摔倒。
"你去、跑一趟黄天城,把做银首饰手艺最好的匠人全部——不对,太多了容易泄密。挑三个顶尖的,带到谷里来。"
"对外就说贫道要打一件祭天用的银法器,谁都不准多问。"
马钧呆了一瞬,然后点头,抱着模型跑了。
——
三天后。
三名银匠被蒙着眼带进了天工一号工坊。
摘掉眼罩的时候,他们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——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铁屑和铜渣,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混合臭味。
这跟他们想象的"做法器"完全不一样。
张皓没跟他们废话。
他把新铸的第二根铜炮管竖起来,指着炮口内壁。
"贫道需要你们在这里面刻线。"
他拿出一张图,上面画着膛线的示意图——六条等距等深的螺旋线,从炮口延伸到药室前端。
"间距、深度、角度,必须跟图上一模一样。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。"
三个银匠探头往炮管里看了看。
又看了看图纸。
然后互相对视。
为首的老银匠叫陈四,干了四十年银器活,手指粗短,指腹上全是细密的刀茧。
他没问这是什么东西,也没问刻线干什么用。
他只问了一句:"管子里头暗,看不清,能不能给小老儿弄面好些的铜镜,把光折进去?"
张皓一愣。
然后笑了。
专业的人,问的就是专业的问题。
"刘老六,去搞几面铜镜来。要最好最亮的。"
陈四又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一套银雕刻刀——十二把,大小不一,最细的一把刀刃薄得透光。
他把刻刀在油石上蹭了两下,然后把胳膊伸进炮管里,感受了一下内壁的弧度。
"铜活。"
他点了点头。
"跟刻银壶内壁差不多。只是管子深了些,得趴着刻。"
"能刻?"张皓追问。
陈四抬起头,看了张皓一眼。
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手艺人被质疑时特有的不悦。
"大贤良师,小老儿在银锁片上雕过百鹤朝凤图。一百只鹤,每只的翅膀纹路都不重样。"
他顿了顿。
"刻几条直线而已,小菜一碟。"
——
陈四没吹牛。
他带着两个徒弟刻了两天一夜。
第三天早上,张皓被叫来验收的时候,他趴在炮口往里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。
铜镜折射的光线照亮了炮膛内壁。
六条螺旋线从炮口一直延伸到底部药室前缘。
线条流畅,间距均匀,深浅一致。
每一条线的边缘都打磨得光滑锃亮,没有一丝毛刺。
简直——
像艺术品。
张皓回头看蒲元。
蒲元也趴在另一个角度往里看。
他的表情从不屑,到惊讶,到沉默,到最后——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、五味杂陈的神色。
"服了。"
蒲元挤出两个字。
然后转身走了,背影有些落寞。
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铁,蒲元大师更是铁匠中的顶点,基本没什么东西是他打不出来的。
但在精细度这方面,蒲元这种大师,比不过做首饰的银匠。
这不丢人。
但也不好受。
张皓没空管蒲元的情绪。
"试炮!"
加厚后的铜炮管架上炮架。
火药填装,铁球塞入。
引线点燃。
所有人退到五十丈外,躲在临时搭起的木墙后面。
嗤——嗤嗤嗤——
轰!!
这一次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。
不是那种沉闷的"嘭"。
是一声清脆的、撕裂空气的爆响。
烟雾喷涌而出。
张皓从木墙后探出头。
炮管——
没裂!
铜管完好无损地架在炮架上,炮口还在冒着白烟。
"成了?!"刘老六第一个跳出来,朝炮管冲过去。
张皓也快步上前。
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三秒。
因为他往弹着点方向看过去——
铁球落在六十丈外的雪地上。
砸了个浅坑。
很浅。
"这……"
张皓走到落点前,看着那个连膝盖深都没有的坑。
铁球躺在坑底,表面温热。
六十丈。
浅坑。
这要是拿去打城墙,估计连墙皮都蹭不掉。
"威力不对。"
马钧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,蹲在坑边,用手比量着坑的深度和铁球的直径。
他盯着铁球看了一会儿,又回头看了看炮管。
然后站起来,一路小跑到炮口前,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内壁。
"炮弹小了。"
他抬起头,结巴比平时轻了些,大概是太专注了。
"炮弹直、直径比炮膛小了不少,火药一炸,大半的气都从缝隙里跑了,推不动。"
他用手比划着。
"加、加上又刻膛线,等于炮膛里的空隙更大,气跑得更快。"
"所以炮弹飞出去没劲儿。"
张皓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。
对。
炮弹和炮膛之间的密封性。
他怎么把这个忘了?
"那就做尺寸刚好的炮弹。"
蒲元在旁边接话,语气不太好。
"大贤良师,您要'刚好',那铁球的打磨精度就得提到最高。我手底下的人,一天顶多磨出一颗。"
"一天一颗够了。"张皓毫不犹豫。"先做出来试。"
——
又三天。
一颗被打磨得锃光瓦亮的铁球摆在张皓面前。
蒲元亲手做的。
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。
塞进炮管——严丝合缝。
推都推不进去,得用木槌轻轻敲。
铁球一寸一寸地沿着膛线往里走,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"正好。"蒲元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。
张皓的心跳加速了。
这次一定行。
火药填装。
引线点燃。
所有人退避。
嗤嗤嗤——
轰——咔嚓!!!
声音不对。
前半截是正常的爆响,后半截多了一声刺耳的金属碎裂声。
烟雾散去。
铜炮管——
从炮口处裂开了。
像一朵盛开的铜花,管壁向四面八方翻卷。
铁球卡在裂口中央,纹丝不动。
"不是!!!"刘老六发出一声惨叫,冲上去抱着炮管。
张皓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炸膛。
又他妈炸膛了。
马钧第一个反应过来,跑到炮管前检查。
他围着那朵"铜花"转了两圈,蹲下来,用指甲抠了抠炮管内壁。
"铜太软了。"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确定。
"火药炸的那一瞬间,炮管会变形,虽然只是一点点变形。"
他站起来,用手比划。
"但炮弹尺寸刚好的话,这一点点变形就会出大问题,变了形的管壁把炮弹卡死了。"
"炮弹不动,火药还在炸,气无处可去——"
他双手一摊。
"就开花了。"
工坊空地上安静极了。
蒲元靠在树上,闭着眼,一言不发。
刘老六抱着炮管坐在雪地里,嘴唇发白。
连他这个"天物必经劫难"的狂热信徒,这会儿都快绷不住了。
张皓盯着那根裂开的铜管。
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炮弹尺寸小了,气跑了,没威力。
尺寸刚好,管壁变形卡住炮弹,直接炸膛。
这他妈是个死局。
除非——能找到一种办法,既密封住炮弹和炮膛之间的缝隙,又能在管壁轻微变形的时候不把炮弹卡死。
需要一种……有弹性的……能填充缝隙的……
张皓的目光飘向远处。
太平谷的山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焚烧的黑色痕迹。
他的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回到了前世。
小时候。
亲戚家的院子里。
他七八岁的时候,跟村里的野孩子一起玩过一种东西。
竹枪。
截一段细竹管,一头开口一头封死。
弹药是什么来着?
纸团。
沾了口水的纸团。
把纸团塞进竹管里,用筷子从另一头捅——
"啵"一声,纸团飞出去,能打五六米远。
纸团比竹管的内径小一点。
但沾了口水以后膨胀了一圈,刚好塞满管壁。
又密封。又不会被卡死。
因为纸是软的。
软的东西填充缝隙,既能密封,又能在受到挤压时自行形变,不会死死卡住……
张皓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软的东西填充缝隙!
他的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画面。
前世看过的一部关于欧洲战争的老电影。
十七八世纪。
那些穿着红色军装的士兵,在装填火枪的时候,做了一个动作——
他们把弹丸放在一块布上,连布带弹一起塞进枪管。
布!
不是因为仪式感。
是因为布料柔软,能填充弹丸和枪膛之间的缝隙,充当密封垫!
同时布料有弹性,不会在枪膛受热膨胀的时候卡死弹丸!
张皓猛地转身。
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空地角落,那里还放着几颗打磨好的备用铁球——小一号的那种。
他弯腰捡起一颗。
然后直起身,一手托着铁球,另一只手去扯自己的衣襟。
嘶——
没扯动。
张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甄宓让人做的锦缎鹤氅。
用料扎实,针脚细密。
质量好得令人发指。
他又扯了一下。
还是没扯动。
气氛有些尴尬。
张皓的脸微微涨红,朝旁边使了个眼色。
甘宁正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热闹,看到张皓的眼神,"哟"了一声,放下交叉的胳膊,大步往前走——
"大贤良师我来——"
话没说完,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。
刘老六。
这位火药总管兼太平道第一狂热信徒,以一种极其自然、极其丝滑、毫不犹豫的动作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。
嘶啦——
一块半臂大的粗布从他后背被撕了下来。
他双手捧着那块带着体温的布料,毕恭毕敬地递到张皓面前。
"大贤良师,您用臣的。"
甘宁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看了看刘老六,又看了看张皓,嘴角抽了抽。
"……你小子反应够快啊,马屁精。"
刘老六头也不回:"为大贤良师效死,不分先后。"
张皓咳了一声,接过布料。
他把布铺在第二根备用铜炮管的炮口上,然后把小一号的铁球放在布上面。
用木槌轻轻往里敲。
铁球带着布料一起滑进了炮膛。
布料被挤压在铁球和管壁之间,自然形成了一层柔软的密封层。
铁球不大不小,被布料裹着,在炮膛里既不松旷,也没有卡死。
推一推,能动。
但不会自己滑出来。
张皓抬起头。
"装药,点火。"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但握着木槌的手在抖。
刘老六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装过火药。
引线铺好。
所有人退避。
张皓站在木墙后面,从缝隙往外看。
引线的火星子在雪地上蜿蜒爬行。
吱吱吱吱——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钻进了炮管底部的药室。
一瞬间的寂静。
然后——
轰!!!!!
这一声,跟之前所有的试炮声都不一样。
不是沉闷的。
不是尖利的。
是一种浑厚的、饱满的、像闷雷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巨响。
气浪掀翻了木墙。
张皓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硝烟像一团怒龙冲天而起。
他踉跄着绕过倒下的木墙,拼命扇开眼前的烟雾。
炮管——
完好。
铜管牢牢地架在炮架上,炮口微微上扬,白烟袅袅。
没裂。
没变形。
甚至连位置都只后移了不到一尺。
张皓的目光顺着炮口的方向往远处看。
一百丈外。
那面用来做靶标的石墙——
整面墙不见了。
只剩下底部半人高的残垣,和满地的碎石。
铁球嵌在石墙后面的山壁上,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深坑。
山壁都裂了。
"成了!!!"
刘老六的尖叫声划破天际。
他跪在雪地里,朝着炮管的方向疯狂磕头。
"神物降世!神物降世!!大贤良师万岁!!!"
蒲元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。
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盯着一百丈外那面消失的石墙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马钧的木制模型掉在了地上,他自己都没发现。
他双手捂着嘴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"千古……千古未有之奇技……"
他的声音在抖。
甘宁的反应最直接。
他指着远处那面碎成渣的石墙,大笑着拍了一下张皓的后背。
力道极大,差点把张皓拍趴下。
"好家伙!这玩意儿要是搬上船使——哈哈哈哈!"
张皓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面粉碎的石墙,看着嵌入山壁的铁球,看着炮口还在缭绕的白烟。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后怕。
一块破布。
就一块破布。
困扰了他两个多月、烧掉了近千万铜钱、差点把蒲元逼疯的问题,被一块破布解决了。
有时候,改变战争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。
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念头。
一个小时候玩竹枪时就知道的念头。
张皓吐出一口长气,抬头看向太平谷上方的天空。
灰蒙蒙的。
但他觉得很亮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