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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皓牵着马,随着人流继续向前。越往前走,道路两侧的景象就越发井然有序。
原本杂乱的流民窝棚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用木栅栏圈起来的物资集散地。
一车车从各地运来的原木、石料、铁矿石被堆积如山。
身穿土黄色道袍的太平道小头目们拿着炭笔和竹简,大声吆喝着指挥卸货。
就在这片喧嚣沸腾的工地边缘,张皓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到了一个熟人。
路旁临时搭建的一座凉棚下,摆着几张宽大的木案。
案几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账册。
一个中年文士正坐在案后。
他身上裹着一件极其厚实的黑色熊皮大氅,领口那一圈柔软的貂毛将他的脖颈捂得严严实实。
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暖炉。
在这大雪初融、滴水成冰的寒冬里,周围的民夫都冻得手脸通红。
唯独他,把自己裹得像个准备过冬的富家翁。
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根毫笔,正在纸质的账本上快速勾画。
动作从容不迫,神情冷峻专注。
周围那些扯着嗓子对账的管事、搬运货物的苦力,似乎都与他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正是太平道如今的大管家,三国第一毒士,贾诩。
“文和。”
张皓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,迈步走进凉棚。
贾诩笔尖一顿,抬起头。
看到张皓,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暖炉和毫笔。
他站起身,抚平大氅上的褶皱,双手交叠,深深作了一个长揖。
“属下贾诩,恭迎主公凯旋。”
贾诩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。
“免了免了,这大冷天的,不在屋里待着,跑这风口来吹冷风作甚?”
张皓摆了摆手,顺势在木案对面的胡凳上坐下。
他目光扫过外面那望不到头的人海和车队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。
“贫道不过北上幽州两月不到。”
“走的时候,这元氏县外还是大片的荒地和几个破村子。”
“今日一见,文和竟给贫道变出这等翻天覆地的阵仗。”
“你莫不是背着贫道,偷偷学了什么撒豆成兵的仙法?”
贾诩重新坐下,将暖炉抱回怀里,脸上并没有被夸奖的得意。
他微微欠身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主公谬赞了,诩不过是按图索骥,依主公留下的方略行事罢了。”
“这新城周边能有今日之气象,全赖主公神威,原因有三。”
贾诩竖起三根手指,条理清晰地开始复盘。
“其一,便是主公离去前,从冀州那四大世家手里‘筹措’来的海量资源。”
“那八成家产,钱粮、布帛、生铁、药材堆积如山,这是我们能稳住百万流民的底气所在。”
“没有那些世家百年积累的底蕴打底,诩就算有通天之能,也变不出这些砖瓦木石。”
张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。
抢大户果然是来钱最快的法子,
这第一桶金,确实是太平道起飞的关键。
贾诩放下第一根手指,继续说道。
“其二,便是主公临行前定下的‘以工代赈’之策。”
“诩初听此策,惊为天人。”
“往日朝廷赈灾,不过是设粥厂施舍,流民吃饱了便无所事事,极易生乱。”
“主公却将这百万人视为无尽的劳力。”
“想吃饭,就得干活。”
“修路、开荒、建城、挖矿,只要肯出力,就不愁饿死。”
“如此一来,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,瞬间变成了百万双创造财富的手。”
“流民不再是累赘,而是我们铸造根基的基石。”
说到这里,贾诩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罕见地闪过一抹敬畏。
他竖起第三根手指,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但这第三点,才是最让诩钦佩的。”
“那便是咱们太平道的信仰。”
贾诩转头,看向凉棚外那些扛着几百斤重木、在冰天雪地里汗流浃背却满脸狂热的民夫。
“这冀州之地,本就是太平道信徒最多的地方。”
“主公连番展现神迹,救死扶伤,如今在这百万流民心中,您便是活着的真神。”
“为了利益驱使百姓干活,他们会偷懒,会抱怨,需要大量的监工和鞭子。”
“但为了信仰去劳作,结果截然不同。”
“他们将修筑这座新城,视作为黄天建立人间地上神国的伟业。”
“无需皮鞭,无需斥责,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,甚至不惜累死在工地上。”
“这种如臂使指、万众一心的凝聚力,才是新城建设神速的根本原因。”
贾诩说完,再次向张皓深深一揖。
他是个聪明人。
他看透了张皓那套“以工代赈”表皮下的残酷本质。
那就是用宗教洗脑,将底层百姓的劳动力压榨到极致,偏偏百姓还感恩戴德。
这种手段,比起他贾文和的歹毒,甚至要更甚几分。
跟着这样的主公,至少不用担心半路夭折。
张皓听完贾诩的分析,表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微微颔首,念了一句“无量天尊”。
心里却暗自发毛。
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
一眼就把老子那套现代传销加资本家画大饼的套路看穿了。
还好这货现在是自己人。
“走吧,文和。”
张皓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。
“陪贫道去前面看看。”
“咱们这新城,到底被你建成了什么模样。”
贾诩应诺,抱着暖炉起身,落后张皓半个身位,引着他向更深处走去。
越过物资集散地,前方的道路被高高的木栅栏隔开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独立区域。
还没靠近,一股极其强烈的感官冲击便扑面而来。
首先是声音。
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,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在前方咆哮。
打铁的沉重锤击声“铛铛”作响,大地都在随之震颤。
巨大锯条切割原木的尖啸声刺破云霄,让人牙酸。
还有无数人整齐划一的号子声,如同闷雷般在半空中回荡。
紧接着是气味。
凛冽的寒风中,夹杂着刺鼻的焦煤味、木材燃烧的烟熏味、生铁淬火时的水汽味,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人体汗腺分泌的酸臭味。
张皓踏入这片区域,入眼所见,是一副让他这个现代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壮观景象。
这是将“资源”疯狂转化为“建设能力”的核心引擎。
这就是他太平的的新工业区。
巨大的场地被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板块。
先是木材区。
数十名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,正喊着号子,用粗大的绳索将几人合抱的巨木拖拽到指定位置。
十几个巨大的木架上,两人一组的锯工正拉着长达两米的特制大锯,将原木解成一块块平整的木板。
木屑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。
再往前是铁器区。
上百座简易的土高炉正喷吐着炽热的火舌。
成群结队的铁匠挥舞着大锤,将烧红的铁块砸得火星四溅。
农用的锄头、铁锹,军用的枪头、箭簇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流水线上成型。
再往深处看,是连绵不绝的砖瓦窑。
黑色的浓烟从高耸的烟囱里滚滚升起,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无数浑身沾满泥浆的工人,正机械地挖土、和泥、制坯、送入窑炉。
而在最边缘那些相对干净的工棚里,则是被服区。
成百上千名妇人坐在简易的织布机前,双手翻飞,纺线织布。
整个工坊区,没有人在闲聊,没有人在偷懒。
每个人都像是一个庞大机器上精密咬合的齿轮,不知疲倦地疯狂运转。
偶尔有穿着道袍的太平道管事在各个区域间穿梭,他们不需要挥舞皮鞭,只需要大声协调物资的调配。
一切都在一种诡异而高效的秩序中进行。
张皓看着眼前这近乎原始的工业流水线,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。
这特么哪里是三国?
这简直就是十九世纪初的血汗工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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