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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行山的风依旧凛冽,但这几日的山谷,却比最热闹的集市还要喧嚣三分。入目所及,皆是黑。
山是黑的,树是黑的,就连漫山遍野攒动的人头,也全都是黑的。
那是被炭灰染透的颜色。
“大哥,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张宝顶着一张黑乎乎的脸,再一次冲进了张皓的临时营帐。
他手里抓着一把干瘪的粟米,眼珠子瞪得溜圆,像是一只护食的松鼠。
“这才三天!三天啊!”
张宝把粟米往桌案上一拍,痛心疾首:“咱们库里的粮食,流水一样哗哗往外淌!流民来了三万多了,而且还在来!后面那是拖家带口,漫山遍野地往咱们这儿爬啊!”
张皓正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鬼画符。
闻言,他头都没抬:“人多不好吗?人多力量大。”
“力量大个屁!”张宝急得爆了粗口,“大哥你是不知道那帮流民有多能吃!按照你定的规矩,一百斤炭换一斤粮。那帮人简直不要命了!”
张宝指着帐外,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我算过了,一百斤炭看着多,但那玩意儿轻啊!哪怕是这种上好的木炭,一筐也就三五十斤。可这帮流民为了那口吃的,硬是能在这种山路上,一天跑上七八趟!”
“一个壮劳力,一天能背下来三百斤炭!那就是三斤粮啊大哥!”
在这个年头,寻常百姓一天能吃上一碗稀的也就是烧高香了。
三斤粮?那就是地主家的长工都不敢这么造。
张宝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:“三斤干饭!撑死他们得了!大哥,咱们把标准降一降吧?三百斤炭换一斤粮,照样有人抢着干!”
张皓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他扔掉木棍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起头看着张宝。
那眼神里没有张宝预想中的慌乱,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“二弟,你觉得三斤粮多吗?”
“怎么不多?咱们自己兄弟……”
“那他背后的老婆呢?他怀里的孩子呢?他家里躺在草席上等死的老娘呢?”
张皓打断了张宝的话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地上。
“一人吃饱,全家不饿。那是光棍!”
张皓站起身,走到帐口,掀开帘子。
外面的山道上,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正背着一捆巨大的焦木艰难挪动。
他的背被压弯成了虾米,两条腿肚子都在打颤,黑灰混着汗水在他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。
但他的一双眼睛,却死死盯着前方的兑粮点,亮得吓人。
“二弟,你看那个人。”
张皓指着那个汉子,“他这一天背三百斤,换三斤粮。他自己舍得吃吗?他不舍得。他顶多喝两口稀粥,剩下的,都要带回去给一家老小吊命。”
“咱们给的不是工钱,是他们全家的命。”
张皓转过身,看着张宝,语气变得有些森冷:“咱们太平道要争天下,靠的是什么?不是那本什么太平要术,是人!是这些只要给口饭吃,就愿意为你去死的活生生的人!”
“进了我太平道的门,我就得对他们负责。这就是我太平道的规矩。”
张宝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当然知道大哥说得对,这叫收买人心。
可是……
“可是大哥,没粮了怎么办?”张宝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最现实的问题上,“哪怕咱们是活菩萨,那也得有米下锅啊。照这个速度,不出俩月,咱们都得喝西北风。”
张皓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粮?谁说没粮?”
“贫道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?”
张皓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山口的方向,“算算时间,咱们的‘财神爷’,也该到了。”
……
太行山脚下,临时搭建的数十个巨大草棚里,堆满了像小山一样黑黝黝的木炭。
甄宓坐在一辆马车上,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团扇,轻轻扇着并没有多少的灰尘。
在她身后,是十几辆满载着粮食的大车。
而在这些大车旁边,站着七八个身穿锦袍、大腹便便的中年人。
他们是常山郡和中山国附近最大的几家粮商。
“甄小姐,这……这真的只要粮,不要钱?”
一个姓王的粮商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木炭,眼里的贪婪根本藏不住,搓着手问道。
如今外面世道乱,木炭价格飞涨,尤其这快入冬了,这玩意儿就是硬通货,比铜钱还好使。
甄宓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符合年龄的精明。
“王掌柜,咱们甄家做生意,向来讲究个信字。”
甄宓指了指那些木炭,“这是太行山特产的‘火龙炭’,经大火煅烧七日七夜,无烟、耐烧、火力旺。市价如今二百钱一石,还得看运气买不买得到。”
“今日,我那夫君体恤百姓,特意开仓放炭。”
甄宓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,比划了一个数字。
“一车粮,换六车炭。”
“什么?!”
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,几个粮商还是被这个价格砸晕了。
一车粮食,按照现在的粮价,顶多也就值个一万钱。可六车木炭,拉到缺炭的地转手一卖,起码能卖三万钱!
这哪里是做生意?这简直就是白送钱啊!
“甄小姐,此话当真?”王掌柜激动得胡子都在抖,“不反悔?”
“立字据,盖印章,绝无虚言。”甄宓笑眯眯地说道,“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,不包运送,也没有车马,各位得自己想办法拉走。”
“嗨!那算什么事儿!”
王掌柜大手一挥,“只要货是真的,我就是让伙计们扛,也得扛回去!”
这些粮商都是离得近的,手底下本来就有车队和苦力。
这笔账谁都会算。
虽然粮食沉,木炭轻,一车粮换六车炭看起来体积不对等。
但架不住木炭价格高啊!
这一来一回,哪怕扣掉人工和损耗,利润也足足有一倍还多!
“换!我换!”
“我也换!甄小姐,我这儿有五百石粟米,全换了!”
“别挤!我先来的!我这儿有麦粉!”
原本还端着架子的粮商们瞬间疯了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挥舞着手里的粮单,生怕晚了一步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被别人抢光了。
远处的高岗上。
张宝趴在石头后面,看着下面那热火朝天的交易场景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眼睁睁看着一车车沉甸甸的粮食被拉进了太平道的仓库,然后换走了一车车对于他们来说漫山遍野都是的焦木炭。
“这……这也行?”
张宝揉了揉眼睛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。
张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,手里拿着两个烤得热乎的红薯,递给张宝一个。
“看懂了吗?”张皓咬了一口红薯,含糊不清地说道。
张宝机械地接过红薯:“大……大哥,咱们这不是赚翻了吗?”
“这叫资源置换。”
张皓看着下面那些喜笑颜开的粮商,就像看着一群可爱的送财童子。
“咱们这炭,虽然看着多,但如果不卖出去,那就是一堆废木头,烂在山里当肥料。”
“咱们缺的是粮,他们缺的是利。”
“咱们用几乎零成本的人力——毕竟那些流民捡炭是为了活命,咱们只是管了顿饭——把这些废木头变成了商品。”
张皓拍了拍张宝的肩膀,“二弟啊,你算的那是小账。你只看到了流民吃得多,却没看到他们创造出来的价值,是他们吃掉的那点粮食的十倍、百倍!”
“只要这山里的炭还没捡完,咱们的粮食就吃不完!”
张宝捧着红薯,看着大哥的侧脸。
此刻的张皓,在他眼里简直浑身都在冒金光。
什么叫点石成金?这就叫点石成金!
“大哥!我服了!”
张宝狠狠咬了一口红薯,像是要把之前的担忧都吞进肚子里,“我这就再去调五千人!把后山那片林子也给平了!咱们要发财了!”
张皓笑了笑,没说话。
发财?
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就在这时,远处通往深山的小道上,几个浑身泥浆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。
为首的一个,正是那个驼背的刘老六。
他跑得太急,连那根铁拐都丢了,手里却死死抱着一块黄褐色的石头。
“天师!天师!”
刘老六嘶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癫狂的喜悦,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。
“找到了!找到了!”
张皓眼神一凝,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漫不经心。
他快步迎了上去。
刘老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献宝似的将怀里的石头举过头顶。
那石头呈土黄色,上面还带着温热的水汽,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儿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天师!您说的硫黄矿!在后山的一处断崖下面的热泉边上,好大一片啊!”
刘老六激动得满脸通红,“只要挖开那个泉眼,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!”
张皓接过那块硫磺矿石。
虽然粗糙,杂质也多,但这那股熟悉的刺鼻味道,在他闻来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香气。
这是死神的香气。
也是真理的味道。
“好!赏!重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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