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其他类型 > 锁链 > 第2章 锁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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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新婚第一周的早晨,林秀兰确实起床了。

    四点五十的闹钟,她设了三个。摸黑进厨房,打开灯,刺眼。从冰箱里拿出鸡蛋,手抖,掉了一颗,蛋黄碎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她蹲下去擦,听见周建国在隔壁房间咳嗽——不是真咳,是清嗓子,提醒她他醒了。

    「秀兰?」他叫,声音含糊,像刚睡醒,「粥好了吗?」

    「快了,」她说,「蛋煎老了,我重做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她重新煎蛋,油星子溅到手背上,烫出一个小泡。她没出声,把蛋翻了个面,溏心。粥在锅里咕嘟,她盯着那个摄像头。红灯一闪一闪,从厨房角度能照到她的背影,照不到她的脸。

    她想,它现在录下的是什么?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,凌晨五点,在给一个只认识三个月的男人煎蛋。

    粥上桌,蛋上桌,腐乳摆好。周建国坐下来,看也不看她,拿起筷子,戳破蛋黄,看着黄色的液体流出来,才满意地点头。

    「可以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她坐下,给自己盛了一碗粥。他抬头看她,眉头皱起来:「你吃这么多?」

    她碗里的粥,不到半碗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算了,」他摆摆手,「吃吧。以后少盛点,你腰粗了,不好看。」

    她低头看自己的腰。确实粗了,老陈走后,她胖了八斤。但「不好看」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像针扎。她放下碗,不吃了。

    他吃完,碗一推,站起来往客厅走:「你洗。我去看新闻。」

    她洗碗的时候,听见电视打开,戏曲频道,咿咿呀呀。老陈活着的时候,看新闻联播,看完就关。周建国看戏曲,音量开到三十,他说听力不好。

    洗完碗,她擦手,抬头又看见那个摄像头。红灯一闪一闪。

    「建国,」她走出厨房,「客厅那个黑东西是什么?」

    他坐在沙发上,眼睛盯着电视,像没听见。

    「建国?」

    「防贼的,」他说,终于看她一眼,「现在小偷多,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。」

    「可这是客厅……」

    「客厅也要防。」他转回头,继续看戏,「对了,明天你把我那件蓝衬衫洗了,手洗,别用洗衣机,会变形。」

    她站着没动。摄像头在转,慢慢转,对着她。她觉得它在看她的脸。

    「还有事?」周建国问,眼睛没离开电视。

    「没,」她说,「我去收拾房间。」

    次卧很小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她打开衣柜,里面挂着周建国前妻的衣服——三件花衬衫,两条黑裤子,还有一件红色的羽绒服。衣服上有樟脑味,还有别的味道,像放久了的被子。

    她把自己的衣服挂进去,挤在那些衣服旁边。紫色的衬衫,老陈说好看的那件。挂上去的时候,衣架碰到旁边那件花衬衫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
    她关柜门,坐在床上。床垫很硬。她躺下,盯着天花板,听见客厅传来周建国的笑声——戏曲里演到什么好笑的情节了,他笑得很大声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,想睡个回笼觉。但刚迷糊,门响了。

    不是踹门,是敲门,很轻,三下。

    她起来,去开门。周建国坐在沙发上,没动,像没听见。

    门外是张姐,广场舞的领舞,涂着口红,手里提着一兜苹果。

    「林老师,」她嗓门大,「听说你嫁人了?我来看看你!」

    她让她进来,有点慌。周建国这才站起来,脸上挂着笑:「秀兰的朋友?快坐快坐,我给你倒茶。」

    他热情得不像刚才那个人。张姐坐下,眼睛在屋里转,落在那个摄像头上。

    「哟,」她说,「还装监控呢?」

    「防贼,」周建国递茶,「现在不安全。」

    「防什么贼啊,」张姐笑,「秀兰就是最大的宝贝,你防着别人抢走吧?」

    周建国笑,没接话。张姐喝了茶,坐了十分钟,走了。临走时她拉着林秀兰到门口,压低声音:「秀兰,那摄像头……对着客厅也对着你房间呢,你注意点。」

    她愣住:「你怎么知道?」

    「我看见了,」她说,「红灯一闪一闪的,角度不对。你自己看看。」

    她走了。林秀兰站在门口,回头看电视顶上的摄像头。红灯一闪一闪。她顺着它的角度,看向她的房间门——开着一条缝,从那个角度,能看见她的床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把门关紧。然后回到客厅,周建国还在看戏曲。

    「建国,」她说,「摄像头能不能换个角度?」

    「怎么了?」

    「对着我房间了,」她说,「我不习惯。」

    他看她一眼,那眼神很快,像刀锋划过。然后他站起来,搬了个凳子,把摄像头扭了扭。

    「行了,」他说,「对着大门了。」

    她抬头看,红灯还是一闪一闪。但她分不清它对着哪里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她睡不着。

    盯着天花板,等那个咳嗽声。但周建国没咳嗽,他在隔壁房间打呼噜,声音很大,像拉风箱。她想起他说「我打呼噜,怕吵着你」,所以分房睡。但现在这呼噜声,隔着墙也能听见。

    她爬起来,去卫生间。经过客厅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那个摄像头的红灯在黑暗中特别亮,像野兽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停下来,盯着它。它也盯着她。

    她想,它现在录下的是什么?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,凌晨两点,穿着睡衣,站在客厅里,像个傻子。

    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躺在床上。手机亮了,是小雨发来的微信:「妈,怎么样?」

    她想回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周建国让她凌晨五点起床煎蛋?说客厅有个摄像头对着她?说他的儿子在新婚之夜带着打手让她签放弃房产的协议?

    她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她没回,把手机扣在床头。盯着天花板,等天亮。

    凌晨四点五十,闹钟响了。她爬起来,去厨房。经过客厅,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。她故意没看它,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。

    手不抖了。烫出的泡还在,但她没感觉疼。

    蛋煎好,溏心。粥煮好,白花花的一锅。腐乳摆好,筷子摆好。

    周建国坐下来,戳破蛋黄,黄色的液体流出来。他点头:「可以。」

    然后他捂住胸口,脸色发白,筷子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秀兰……」他叫,声音断断续续,「药……我包里有药……」

    她知道他有心绞痛,她知道他的公文包里常年备着硝酸甘油。

    她蹲下去,打开他的包。药瓶在里面,她拿出来,拧开盖子。倒出三粒,白色的小药片,躺在他手心里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吞下去,看着他脸色慢慢缓过来,看着他靠在椅背上喘气。

    「老了,」他说,「不中用了。」

    她没说话,把药瓶放回包里。拉链拉上的那一刻,她看见包里有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叠照片。边角露出来,她瞥见一张照片上的画面——是她在菜市场买菜,背影,角度是从斜后方拍的。

    她拉上拉链,站起来,收碗。

    「秀兰,」他在身后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「明天去把房产证拿来吧。我帮你保管。」

    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「咱们是一家人了,」他说,「东西要放在一起。你那个房子,也该卖了,钱放我这,我帮你投资。」

    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的指甲还是干干净净的,脸色还有点发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

    「我考虑考虑,」她说。

    「好,」他笑了,「考虑考虑。明天给我答复。」

    她没给答复。第二天,第三天,都没给。

    第四天晚上,周建国没有打呼噜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等那个咳嗽声。没有。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像坟墓。

    她爬起来,去客厅。月光照进来,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。周建国不在沙发上,不在他房间。卫生间的灯亮着,门缝下透出一道光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敲门:「建国?」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推开门。周建国坐在马桶上,没穿裤子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他抬头看她,眼睛很红,像哭过,又像发怒。

    「秀兰,」他说,「你为什么不听话?」

    「什么?」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纸举起来。她看见了,是她的银行流水——她每个月取退休金的日子、金额,甚至她在超市刷卡的记录。

    「你查我?」她说,声音发抖。

    「一家人,」他说,站起来,裤子还挂在脚踝上,「要透明。你偷偷取钱,给谁了?野男人?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,」她说,「那是我的生活费……」

    他走过来,没提裤子,就那么走过来。她后退,背抵着墙。他把手里的纸拍在她脸上,纸张边缘划破了她的脸颊,一道细小的血痕。

    「明天,」他说,「把存折给我。不然,我就告诉小雨,你虐待老人,图我的房子。你猜她信谁?」

    他转身,提上裤子,走出卫生间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六十二岁,脸上有血痕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头发乱蓬蓬的。

    摄像头在走廊里,红灯一闪一闪。

    她后来才想起来,那天晚上,周建国抽屉没关严。她经过他房间时,看见里面有一叠东西,像照片。

    但她没敢看。她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等天亮。

    凌晨四点五十,闹钟响了。她爬起来,去厨房。煎蛋,煮粥,摆腐乳。手不抖了,脸上的血痕结痂了,有点痒。

    周建国坐下来,戳破蛋黄,黄色的液体流出来。他说:「可以。」

    然后他说:「今天把存折带来。下午我带你去银行,过户。」

    她点头:「好。」

    她没看见自己手里的东西——那把菜刀,她攥了一早上,现在还在手里,藏在围裙下面。

    她没砍下去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不敢,是因为她看见那个摄像头在转,慢慢转,对着他们。

    它什么都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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