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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来了。南城的秋天来得很慢,像是有人把季节的进度条调慢了零点五倍速。树叶从绿色变成黄色,再从黄色变成红色,最后从红色变成褐色,一片一片地飘落,铺满了校园的小路。
踩上去的时候,会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,脆生生的,像在嚼薯片。
“苏柠,你看。”方楠奕指着操场边的一棵银杏树,“好漂亮。”
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全都变成了金黄色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棵挂满了金币的树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一场金色的雨。
“我们拍张照吧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
我掏出手机,举起手,对着我们两个拍了一张自拍。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,方楠奕也笑了,虽然笑容还是有些羞涩,但比之前自然了很多。
背景是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,和远处蓝得透明的天空。
“发给我。”方楠奕说。
“好。”
我把照片发给了她。她收到之后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。
“你不怕别人看到吗?”我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别人问你这是谁。”
“那我就说——这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行吗?”
“行。”我笑了,“当然行。”
那天下午,我们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。方楠奕靠着我,我靠着树干,银杏叶在我们身边飘落,落在我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膝盖上。
“苏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想过以后吗?”
“以后?”
“就是……如果你没有生病的话,你想做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我想学医。”
“学医?”方楠奕有些意外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治好这种病。”我说,“苏家的诅咒——我想打破它。这样以后苏家的女孩就不用害怕十八岁了。”
方楠奕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如果你没有生病呢?”她问,“如果你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,你想做什么?”
“还是学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因为我见过太多的人生病了。我姐,我奶奶,我自己。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生病而……而活不到该活的年纪。”
方楠奕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靠得更近了一些,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。
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学心理学。”
“心理学?”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想去帮助那些……像我一样的人。那些把自己藏起来的人,那些觉得自己是麻烦的人,那些不敢让别人看到真实自己的人。”
“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心理咨询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有同理心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痛是什么感觉,所以你不会对别人的痛视而不见。这是成为一个好的心理咨询师最重要的品质。”
方楠奕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苏柠,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‘我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’的人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一个有用的人。”
“不,我以前不这么觉得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——对爸爸是累赘,对学校是累赘,对这个世界是累赘。但你告诉我,我不是。你让我相信,我也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“那你现在信了吗?”
“信了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我信了。”
风吹过来,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
方楠奕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叶子。叶子在她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,金黄色的,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。
“苏柠,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吧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约定?”
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还来这里。看银杏。”
我看着她手里的那片叶子,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看着她眼底那簇微弱的、但倔强地燃烧着的光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还来这里。”
我们击了一下掌。
手掌相触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——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能活到明年秋天,而是因为我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这一刻是真实的。这个约定是真实的。方楠奕手心的温度是真实的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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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
“十月二十六日,晴。今天和方楠奕在银杏树下做了一个约定——明年秋天还来看银杏。我答应了。不管能不能做到,至少我答应了。”
然后我像往常一样,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:
“我还活着。”
写完之后,我拿出那封写了很久的信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读完之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在信的末尾加上一段话,写给方楠奕的。
“方楠奕,如果明年秋天我没有来,你一个人也要来看银杏。你坐在那棵树下,闭上眼睛,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那就是我在跟你说话。我会告诉你——你做得很好。你很勇敢。你值得被爱。不要忘记我,但也不要一直想念我。去好好地、用力地活着。把我那份也一起活出来。”
我写完这段话之后,把信折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
然后我闭上眼睛,开始数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今天的心跳很稳。
大概是银杏的缘故。
大概是方楠奕的缘故。
大概是因为——我还有一个约定要赴。
所以,心脏,拜托你。
再撑一撑。
撑到明年秋天。
撑到银杏叶再次变黄的时候。
我会带着方楠奕,坐在那棵树下,看一场金色的雨。
然后,我就没有遗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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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周末,方楠奕约我去了一个地方。
不是学校,不是天台,不是银杏树下。
是她家。
“你确定?”我在电话里问,“你爸会介意吗?”
“他不在家。”方楠奕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周末都出去跑车,晚上才回来。你来的话,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我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,到了方楠奕家所在的街区。那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,比我家的巷子还要窄,还要旧。楼房的外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像一块块结了痂的伤口。电线在头顶交织成网,晾衣绳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床单和内衣,在风里飘来荡去。
方楠奕站在楼下等我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
“你家住几楼?”
“六楼。”她说,“没有电梯。”
“你每天爬六楼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比我厉害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爬三楼都要歇两次。”
“那今天我们爬慢一点。”她把奶茶递给我,“你一杯,原味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原味?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点原味。”
“……你观察力太强了。”
“是你太容易被看透了。”
我们慢慢地爬上了六楼。我歇了三次,方楠奕就在旁边等着,没有催我,也没有扶我——她知道我不喜欢被扶。
“到了。”她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门。
门开了之后,一股沉闷的、混合着烟味和酒精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客厅很小,大概十五平米,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、一个茶几和一台很小的电视。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个烟灰缸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“有点乱。”方楠奕小声说,走过去把啤酒罐收起来,又把烟灰缸倒掉,“我爸不怎么收拾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沙发的弹簧有些坏了,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。
墙上挂着一张照片——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,两个人都在笑。女人很年轻,大概三十出头,长得很漂亮,眼睛大大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小女孩大概四五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,嘴角沾着巧克力。
“那是你妈妈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方楠奕站在照片前面,看了很久,“我五岁的时候拍的。”
“你长得很像她。”
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她伸手摸了摸相框,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一个会碎的东西,“所以我爸不敢看我。他看到我,就会想起她。”
“那你呢?你看到她的时候,会难过吗?”
方楠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但也会开心。因为看到她的照片,我就会想起她还活着的时候。那时候家里很热闹,她会做饭,会唱歌,会在我睡觉之前给我讲故事。她会叫我‘楠奕宝贝’,会亲我的额头,会说‘晚安,明天见’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梦话。
“后来她不在了,‘明天见’这三个字就变成了一个笑话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因为明天不会见了。永远都不会见了。”
我走到她身边,站在她旁边,一起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灿烂,小女孩也笑得很灿烂。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她们大概刚刚从公园回来,小女孩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气球——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气球的绳子,红色的。
“方楠奕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妈一定很爱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现在也在爱你。”我说,“她变成了星星,在天上看着你。每天晚上都在看。所以她才会说‘明天见’——因为她每天都在见你。只是你看不到她而已。”
方楠奕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姐姐也是这样。”我说,“她走了之后,我每天晚上都看星星。我觉得最亮的那颗就是她。她在看着我,在跟我说‘明天见’。”
“那你跟她说了吗?”
“说了。每天晚上都说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,虽然现在是白天,看不到星星,但我还是能看到那片蓝色的、无边无际的天空,“我说,‘姐,我今天过得很好。你也要好好的。明天见。’”
方楠奕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无声地哭。她哭出了声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一个小孩子在哭。
我伸出手,抱住了她。
她的身体很瘦,很轻,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。她在我的怀里发抖,抖得像那天在暴雨中一样。
“方楠奕。”我说,“你妈妈每天都能看到你。她看到你好好吃饭了,好好睡觉了,好好学习了。她看到你交到了朋友,看到了你笑起来的样子。她为你骄傲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我拍了拍她的背,“她一定为你骄傲。”
她哭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,久到楼下的吵闹声从喧哗变成了安静,久到墙上那张照片里的笑容在暮色中变得模糊。
最后她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又把你衣服弄湿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笑了笑,“反正今天没下雨。”
她也笑了。笑得很淡,但很真。
“苏柠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陪我来我家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她走到自己的房间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。盒子是木头的,很小,上面刻着花纹,看起来有些旧了。
“这是我妈妈的。”她把盒子打开。
里面是一条项链。银色的链子,吊坠是一片银杏叶——跟我的耳钉很像,但更大一些,叶子的形状更饱满。
“这是她最喜欢的项链。”方楠奕把项链拿起来,吊坠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,“她走的时候戴着它。我从医院拿回来的。”
“你一直留着?”
“嗯。”她把项链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“我以后要戴着它。等我结婚的时候,等我有了孩子的时候,等我老的时候。我要让它陪着我,就像妈妈陪着我一样。”
“她会看到的。”我说,“她一定会看到的。”
方楠奕点了点头,把盒子放回了抽屉里。
“苏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能来,我很开心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很小,“这是我第一次带朋友回家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以前没有朋友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我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“那我以后常来。”
“好。”她抬起头,对我笑了一下,“你常来。”
那天傍晚,我们坐在她家的阳台上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天空从蓝色变成橘红色,再从橘红色变成紫色,最后变成深蓝色。第一颗星星出现了,很小,很暗,但它在那里。
“方楠奕,你看,星星。”
“嗯,我看到了。”
“那颗最亮的,是你妈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哪颗最亮?”
“因为我看到了。”我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,“你看,就是那颗。”
方楠奕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看了很久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妈妈,我今天过得很好。你也要好好的。明天见。”
风吹过来,阳台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像有人在笑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方楠奕说,“那是妈妈在回答我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我听到了。”
我们并肩坐在阳台上,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那天晚上,我在方楠奕家吃了晚饭。她做的——西红柿炒鸡蛋、清炒土豆丝、紫菜蛋花汤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?”我尝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,咸淡刚好,鸡蛋很嫩,西红柿的酸甜味很浓。
“你上次说你跟你妈妈学做饭,我就也学了。”她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一碗汤,“我在网上看的教程。”
“你学了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为了给我做饭?”
“不是给你做。”她的耳朵红了,“是给自己做。你说过,要好好吃饭。自己做的饭,比便利店的饭团好吃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我夹了一块土豆丝,“你这土豆丝切得比我好多了。我第一次切的土豆丝,跟薯条一样粗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你下次来,我教你切土豆丝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安静地吃着饭,偶尔聊几句。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夜色中闪烁,远处的公路上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。
这顿饭很简单,但很好吃。
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之一。
另一顿是妈妈做的红烧排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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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坐公交车回学校。方楠奕送我到车站,站在站牌下面,看着我上车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到了学校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公交车开动了,我透过车窗看着她。她站在站牌下面,冲我挥手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也变成了一个人。
但不再是那个躲在天台角落里的、把自己藏起来的人。
她是一个站在路灯下、敢于挥手告别的人。
我冲她挥了挥手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到宿舍之后,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到了。晚安。”
她秒回了:“晚安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今天去了方楠奕的家。看到了她妈妈的遗照,看到了那条银杏叶项链,看到了她家的阳台和风铃。她给我做了饭,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土豆丝,很好吃。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带朋友回家。
方楠奕,你知道吗,这也是我第一次去朋友家。
不是林栀的家——林栀的家我去过很多次了。但那是“去同学家玩”。去方楠奕的家,不一样。那是“被邀请进入一个人的世界”。
她让我看到了她的世界——那个小小的、凌乱的、充满烟味和酒精味的家。那个墙上挂着妈妈照片的家。那个阳台上挂着风铃、能看到星星的家。
她没有藏起来。她把最真实的自己给我看了。
这是她给我的、最大的信任。
我会珍惜这份信任。一直珍惜。
永远珍惜。
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:
“今天去了方楠奕的家。她给我做了饭。很好吃。她送我到车站,说‘明天见’。我答应了。明天见。后天见。大后天见。每一天都见。只要我还在。”
写完之后,我关了灯。
闭上眼睛,开始数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今天的心跳很稳。
大概是方楠奕的西红柿炒鸡蛋的缘故。
大概是她家阳台上风铃的缘故。
大概是因为——她说“明天见”。
明天见。
这三个字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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