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醉仙问情 > 第二十三章 瘴疠鬼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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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十三章 瘴疠鬼市

    黑暗,是这里永恒的主题。

    不是夜晚那种有星光、有月华、有虫鸣的、带着生机的黑暗,而是如同凝固的、厚重的墨汁,沉甸甸地压下来,吞噬一切光线、声音、甚至……希望。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,混杂着千百种腐殖质、毒瘴、以及某种更深沉、更古老的、仿佛来自大地脏腑的腥甜与死寂混合的气息。每吸一口,都感觉有无数细小的、带着毒刺的冰渣,顺着气管刺入肺叶,带来冰冷而麻痹的痛楚。

    没有路。脚下是深不见底的、不知积累了多久的腐烂枝叶与动物尸骸的“泥淖”,一脚踩下去,能没到膝盖,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,拔出时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和滑腻的、仿佛有生命的触感。周围是无数扭曲、虬结、如同垂死巨兽臂膀般的古木,树皮上爬满了散发着幽绿、惨白或暗红荧光的苔藓与菌类,为这绝对的黑暗提供着唯一的光源,却更添诡异与恐怖。

    这里是十万大山真正的深处,生灵的禁区。连最凶悍的妖兽、最诡异的毒虫,都本能地远离这片区域。传说这里埋葬着上古的战场,陨落的神魔,流淌着不息的黄泉支流,是生与死的模糊地带,是现实与幽冥的夹缝。

    蔡家怀(或者说,此刻控制着这具躯壳的、那个空洞而灰暗的意识)已经在这片黑暗泥沼中,行走了不知多久。

    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只有机械的、重复的迈步,只有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、如同灰烬余温般的混沌力量,对抗着外界无孔不入的毒瘴、死气、以及更深沉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“冥气”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早已破烂不堪。那身粗布短打只剩下几缕布条挂在身上,露出下面遍布疤痕与诡异纹路消退痕迹的皮肤。新的伤痕在不断增添,有毒藤的刮擦,有潜伏泥沼中怪物的偷袭留下的齿痕与抓伤,有不小心吸入过量毒瘴导致的皮肤溃烂。但这些伤口的愈合速度,却快得惊人,往往一夜之后,便只剩下淡淡的、与周围陈旧疤痕几乎无异的痕迹,仿佛这具躯壳早已习惯了在毁灭与再生之间不断循环。

    他依旧不眠不休,只是偶尔会停下,灰蒙蒙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真菌,或者倾听泥沼深处那若有若无的、仿佛无数亡魂窃窃私语的低沉呜咽。然后,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目标?方向?

    似乎没有。他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,或者说,是体内那点灰烬余温般的混沌力量,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法忽略的“牵引”,向着这片黑暗的最核心,一步步靠近。

    直到……前方那永恒的黑暗,似乎被什么打破了。

    一点不同于真菌荧光的、更加稳定的、昏黄如豆的光芒,在前方极远处的雾气与古木缝隙中,隐约闪烁。

    有光,就意味着……可能有“人”,或者别的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蔡家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甚至没有加快,依旧保持着那缓慢、蹒跚、却又异常坚定的节奏,向着那点昏黄的光芒走去。

    随着靠近,那光芒逐渐清晰。不是一点,而是一片!是数十盏、上百盏悬挂在歪斜木杆、破烂屋檐、甚至巨大兽骨上的、各式各样的灯笼发出的光芒!灯笼的材质各异,有破损的皮纸,有挖空的头骨,有打磨过的兽角,里面燃烧的也不是寻常灯油,而是某种散发着腥甜或苦涩气味的、颜色诡异的油脂,火光也因此呈现出绿、蓝、紫等妖异的色泽。

    光芒照亮了一片极其诡异的“集市”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平整的地面,只有一片相对坚硬、被无数双脚(或爪子、蹄子、触手)践踏得泥泞不堪的黑色硬土。硬土上,歪歪斜斜地搭建着数十间“建筑”——有的直接用巨大的、被掏空的兽骨拼接而成,挂着风干的头皮或内脏作为门帘;有的则是用粗大扭曲的藤蔓和腐烂木板勉强搭成窝棚,顶上覆盖着厚厚的、不知名的苔藓;更有甚者,干脆就是几块巨石垒成的简陋洞穴,洞口蹲着目光阴森的、非人形态的生物。

    “街道”(如果那泥泞的空隙能称之为街道的话)两旁,摆放着各种“摊位”。没有案几,只有直接铺在地上的兽皮、石板,或者干脆就是一片稍微干净点的泥地。上面陈列的物品五花八门,光怪陆离:有还滴着粘液的、不知名妖兽的器官与骨骼;有颜色诡异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矿石与草药;有锈迹斑斑、甚至沾染着暗褐色污迹的残破兵刃与法器碎片;还有一些被关在粗陋笼子里、瑟瑟发抖或目光呆滞的、勉强能看出人形或兽形、但明显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“货物”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、腐臭、药味、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、混合了贪婪、暴戾、绝望与疯狂的恶意气息。形形洋洋的“人”或“非人”在狭窄的“街道”上穿梭、交易、低声交谈、或彼此警惕地对峙。

    有的穿着破烂的、带着各宗门派徽记但早已模糊不清的衣物,眼神躲闪,显然是逃亡或背叛的修士;有的则干脆是半人半兽的形态,或浑身覆盖着鳞片、骨刺,散发着浓郁的妖气与野性;还有的,身体笼罩在宽大的、带着兜帽的斗篷或黑袍下,看不清面容,只有偶尔从缝隙中露出的、闪烁着幽绿、猩红或其他非人光芒的眼睛;更有些,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阴影,或几缕飘忽不定的幽魂,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嘶声或哭泣。

    这里是“瘴疠鬼市”。一个在十万大山深处、无数绝地与禁区间隙中自然形成的、没有任何规则、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与利益交换的、属于被世界遗忘或抛弃之物的聚集地。能在这里“做生意”或“活下去”的,没有一个善茬。

    蔡家怀踏入鬼市边缘的瞬间,便吸引了数道目光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破烂的衣着和满身伤痕——在这里,这太常见了。也不是因为他那空洞的、灰蒙蒙的眼神——疯狂、麻木、或充满算计的眼神在这里比比皆是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……他身上的“气息”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极其怪异、难以形容的气息。微弱,却异常“坚韧”,如同风中残烛,却怎么也吹不灭。没有活人应有的蓬勃生机,也没有死人(或鬼物)的阴森死气,更没有妖兽的野蛮血气或修士的灵力波动。那更像是一种……“空”。仿佛一具行走的、被抽空了所有“内涵”的皮囊,偏偏这皮囊深处,又隐隐散发着一丝令灵魂本能感到不安与排斥的、混沌的、仿佛能湮灭一切的“质感”。

    这种气息,与鬼市中常见的任何一种“居民”都格格不入。就像一滴清水滴入了污浊的油锅,虽然微小,却异常扎眼。

    几道贪婪、探究、或充满恶意的目光,如同实质的针,刺在他身上。但他恍若未觉,只是微微歪着头,灰蒙蒙的目光扫过那些悬挂的诡异灯笼,扫过泥泞的街道,扫过两旁光怪陆离的摊位和形形洋洋的人”,最后,落在了鬼市深处,一栋看起来相对“完整”些的建筑上。

    那建筑由黑色的、仿佛被大火烧灼过的巨木搭建而成,共有两层,歪斜得厉害,似乎随时会倒塌。门口挂着一盏格外巨大的、用人颅骨制成、眼窝中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灯笼。灯笼下,一块同样焦黑的木板上,用某种暗红色的、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,画着一个扭曲的、仿佛无数触手纠缠的诡异符号。

    那是“百晓阁”的标记——鬼市中少数几个公认的、有一定“信誉”(或者说,畏惧其背后力量)的,贩卖信息、牵线搭桥、甚至发布某些特殊“任务”的地方。也是这无序之地中,少数几个可能有“规矩”存在的所在。

    蔡家怀的目光在那符号上停留了片刻。体内那点灰烬余温般的混沌力量,传来的那丝微弱“牵引”,似乎隐隐指向那里。

    他没有犹豫,迈开脚步,向着那栋黑色木楼走去。

    泥泞的街道上,人群(如果那些东西能称之为“人”的话)自动分开一条缝隙。并非出于礼貌,而是一种本能的避让。他走过的地方,那些嘈杂的低语、争执、甚至威胁的嘶吼,都会短暂地安静一瞬,无数道目光如同跗骨之蛆,紧紧跟随着他。

    一个蹲在路边、面前摆着几块沾血矿石、脑袋长得像鳄鱼、满口利齿的妖兽,似乎被蔡家怀身上那怪异的气息刺激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充满威胁的咕噜声,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身体微微前倾,露出锋利的爪子。

    蔡家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甚至没有看那妖兽一眼,径直从其摊前走过。

    就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,那妖兽似乎按捺不住凶性,猛地探出爪子,抓向蔡家怀那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小腿!爪风凌厉,带着腥臭,显然打算撕下一块肉来,或者至少给这个闯入的“怪胎”一个下马威。

    然而,它的爪子,在距离蔡家怀皮肤还有寸许距离时,如同之前那淬毒的幽蓝寒芒一样,诡异地……停住了。

    不,不是停住。是“陷入”了一片无形的、粘稠的、充满了湮灭气息的“泥沼”之中!那妖兽只觉得自己的爪子仿佛被无数冰冷滑腻的丝线缠绕、吞噬,力量迅速流逝,连带着整条手臂都传来一阵麻痹与虚弱感!

    它惊恐地想要缩回爪子,却发现那无形的“泥沼”拥有可怕的吸力,竟让它一时无法挣脱!而更让它魂飞魄散的是,那一直对它视若无睹的“怪胎”,此刻终于微微侧过头,用那双空洞的、灰蒙蒙的眼睛,看了它一眼。

    仅仅是一眼。

    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没有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但那妖兽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那目光冻结、攫取!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、最深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它!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,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挣!

    嗤啦!

    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!那妖兽竟然硬生生将自己的小半条前臂,连同爪子一起,从那无形的“泥沼”中“扯”了出来!暗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,它踉跄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矿石,瘫倒在地,看着自己那齐腕而断、伤口平滑如镜、却没有一滴血液流出、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灰败色的断腕,发出绝望的嗬嗬声。

    而蔡家怀,已经收回了目光,脚步未停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那只被他“看”了一眼的断爪,在他走过之后,无声无息地化作一蓬灰色的粉尘,飘散在泥泞的地面上,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。

    街道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所有窥视的目光,瞬间收敛了大半。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恶意与贪婪,被更深的忌惮与惊惧所取代。能在这鬼市活下来的,没有蠢货。这个看似虚弱、古怪的家伙,绝对是个不能招惹的硬茬子!那种无声无息、却又诡异恐怖的手段,闻所未闻!

    蔡家怀对周围的反应漠不关心。他径直走到那栋黑色木楼前,抬头看了看那盏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颅骨灯笼,然后,推开了那扇虚掩的、仿佛是用某种巨兽肋骨拼接而成的、歪歪扭扭的木门。

    门内,并非想象中的宽敞大厅,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狭窄陡峭的石头阶梯。阶梯两侧的墙壁上,镶嵌着一些散发着惨白光芒的、类似磷火的东西,勉强照亮了向下延伸的黑暗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、尘土味,以及一种更加阴冷的、仿佛来自地底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沿着阶梯,一步步向下走去。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显得有些空洞。

    阶梯不长,很快就到了底。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,只有十丈见方。石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、由整块黑铁木雕成的粗糙方桌,桌上点着一盏样式古朴、燃烧着昏黄火焰的油灯。油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方桌周围一小片区域,更远的地方则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方桌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很老、很老的人。老到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,紧贴在骨头上,布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。头发稀疏,几近全秃,只有脑后还残留着几缕枯黄的发丝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灰色长袍,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。整个人蜷缩在一张宽大的、同样破旧的藤椅里,仿佛已经和椅子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,似乎睡着了。只有那放在桌上、枯瘦如同鸟爪的双手,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、极其缓慢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、微弱而规律的轻响。

    蔡家怀走到方桌前,停下脚步,灰蒙蒙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。

    笃、笃、笃……

    敲击声依旧,老者没有睁眼,也没有任何表示,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。

    蔡家怀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如同石雕。

    石室内,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那单调规律的敲击声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流逝。一刻钟,两刻钟……

    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实质时,那老者敲击桌面的手指,忽然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浑浊,昏黄,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,几乎看不清瞳仁的颜色。但就是这双看似昏聩的眼睛,在睁开的刹那,却仿佛有两道无形的、冰冷而锐利的光,瞬间穿透了昏黄的灯光与浓重的阴影,落在了蔡家怀的身上,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!

    蔡家怀依旧一动不动,任由那目光扫视。灰蒙蒙的眼眸,平静地回视着对方。

    良久,老者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破旧风箱拉动般的、低沉沙哑的笑声。

    “嘿嘿……有趣……真是有趣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难听,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,“多少年了……这‘鬼市’里,多久没来过……你这样的‘客人’了?”

    蔡家怀沉默。

    “身上背着几百道陈年旧疤,新伤叠着旧伤,体内生机近乎枯绝,却又吊着一口死不了的‘气’……”老者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,仿佛在仔细辨认,“没有灵力,没有魔气,没有妖元,没有死意……空空如也,却又仿佛包罗万有……嘿嘿,这种‘味道’,老朽只在一些……不该存在于现世的东西身上闻到过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再次开始轻轻敲击桌面,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丝。

    “那么……这位……‘客人’,”老者盯着蔡家怀,缓缓问道,“来到老朽这‘百晓阁’,是想要买点‘消息’?还是……想卖点‘东西’?或者……有什么‘麻烦’,需要老朽帮忙‘处理’一下?”

    蔡家怀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嘶哑干涩,如同砂纸摩擦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:“找一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哦?什么东西?”老者似乎来了兴趣,身体微微前倾。

    蔡家怀从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里,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了那块巴掌大小、边缘不规则、一面光滑一面刻着扭曲生物侧影印记的暗沉铁灰色金属片,放在了黑铁木方桌上。

    金属片落在桌面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
    老者的目光,瞬间被那金属片吸引。他那浑浊昏黄的眼睛,在接触到金属片上那个扭曲印记的刹那,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!敲击桌面的手指,也骤然停顿!

    石室内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,似乎也畏惧地摇曳了一下,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老者的声音,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,甚至……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,“你从何处得来此物?”

    蔡家怀没有回答,只是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老者与他对视了数息,似乎意识到从这个“怪胎”口中问不出什么。他深吸一口气(那吸气声如同漏气的皮囊),缓缓伸出枯瘦如同鸟爪的手,拿起那块金属片,凑到油灯下,仔细端详。浑浊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仿佛要将那印记的每一道纹路都刻进脑子里。

    看了许久,他才缓缓放下金属片,重新靠回藤椅,闭上了眼睛,仿佛在平复心绪。敲击桌面的手指再次抬起,但这一次,节奏变得有些杂乱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……这是什么吗?”老者闭着眼,缓缓问道。

    蔡家怀摇头。

    “嘿嘿……不知道,就敢拿着它,在这十万大山深处乱走?还敢来老朽这里问询?”老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,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,也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“小子(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蔡家怀的年龄,只是习惯性称呼),你手里的这东西,不是什么宝贝,而是……‘钥匙’。或者说,是半把‘钥匙’。”

    “钥匙?”蔡家怀嘶哑地重复。

    “打开‘门’的钥匙。”老者睁开眼睛,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蔡家怀身上,这一次,带着一种深深的审视与探究,“一扇……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,或者说,本应被永久封存的‘门’。一扇通往‘归墟之隙’的‘门’。”

    归墟之隙?又一个陌生的词汇。

    “传说,天地初开,清浊分离,然有至阴至浊之气,沉坠于九幽之下,万载凝聚不散,形成一处吞噬万物、连通幽冥、乃至诸天万界‘终结’与‘寂灭’概念的……奇异裂隙。谓之‘归墟’。”老者的声音变得悠远,仿佛在背诵某种古老的、充满禁忌的记载,“而归墟之隙,便是这‘归墟’力量渗透现世,形成的、不稳定的‘薄弱点’或‘通道’。通常存在于某些至阴至绝、死气汇聚之地,或者……曾发生过大规模死亡与怨念沉积的古战场、陨落之地。”

    “你手中这印记,”他指向金属片上那个扭曲生物侧影,“名为‘渊影’。是上古某个崇拜‘归墟’、试图借其力量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目的的隐秘教派——‘渊教’的圣徽。而这金属片本身,则是一种名为‘冥铁’的特殊材料,只有在归墟之隙附近,受其气息侵染万载,方有可能形成。它既是信物,也是……定位与开启某些与‘归墟之隙’相连的、古老封印或禁制的‘钥匙’碎片。”

    “渊教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,其圣物也大多散佚、毁坏。能保存如此完好、还带着清晰‘渊影’印记的‘冥铁钥’碎片,极为罕见。”老者看着蔡家怀,缓缓道,“你拿着它,就如同黑夜中的明灯,会吸引所有知晓其价值的存在的目光。也会……将你引向那些充满了不祥与死亡的‘归墟之隙’附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:“看你的样子,似乎对‘归墟’、‘冥气’、死寂之力,有着异乎寻常的……亲和?或者说,你的存在本身,就与那些东西,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?”

    蔡家怀沉默。体内的混沌之力,在听到“归墟”、“寂灭”这些词汇时,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,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。那灰烬余温般的“牵引”感,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,隐隐指向某个与这“归墟之隙”相关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看来……你确实在‘找’它。”老者似乎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,低笑一声,“也罢。老朽这‘百晓阁’,做的就是买卖消息的生意。关于‘归墟之隙’的位置,尤其是可能与这‘冥铁钥’碎片产生感应的那一处……老朽确实知道一点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,在蔡家怀面前晃了晃:“三条消息,换你这碎片,以及……你身上那件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哪件?”蔡家怀问。

    老者浑浊的目光,落在了蔡家怀腰间那个毫不起眼的兽皮袋上,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兽皮袋表面,一个极其微小、几乎与皮质纹理融为一体的、淡淡的暗红色灼痕上。那灼痕的形状,隐约像是一个残缺的、扭曲的符文。

    “你袋子上,沾染的那一丝……‘余烬’的气息。”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与忌惮交织的情绪,“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,但那‘味道’……老朽绝不会认错。那是超越了寻常生死、蕴含着一丝‘混沌归元’之意的……本源残痕。对老朽这等半只脚踩在棺材里、靠着一点阴冥鬼气吊着的老鬼来说,或许……是续命的良药,也可能是……催命的毒符。但无论如何,老朽想赌一把。”

    蔡家怀低头,看了看腰间兽皮袋上那个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灼痕。那应该是之前与魔君残魂力量对冲、或者吞噬其残魂时,无意中沾染的一丝气息残留,没想到这老者感知如此敏锐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答应,灰蒙蒙的目光直视老者:“消息。准确。”

    “嘿嘿,放心。老朽在这‘鬼市’立足数百年,靠的就是‘信誉’。”老者收回手指,缓缓道,“第一条,距此向西北,约三千里,有一处名为‘葬魂谷’的绝地。谷中死气终年不散,常有阴兵过道、鬼物夜哭的异象,是已知的、最可能存有稳定‘归墟之隙’的区域之一。但那里也是南疆几个古老鬼修宗门和僵尸部落的势力交错地带,凶险异常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条,约八十年前,曾有一支来自中土的探险队(成员混杂,有散修,有宗门弃徒,似乎还有‘隐楼’的暗子),手持类似‘冥铁钥’碎片,试图进入‘葬魂谷’深处,寻找传说中的‘归墟遗宝’。结果全军覆没,无一生还。但据零星逃出的外围人员描述,他们在谷中一处被称为‘阴冥渊’的裂谷底部,曾感应到过与这‘冥铁钥’同源的强烈波动,也看到了……一些不该存在于现世的‘东西’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条,”老者的声音压得更低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约半月前,有消息从‘葬魂谷’外围传来。谷中死气发生异常暴动,阴兵鬼物活动加剧,甚至有人看到谷地上空,出现了短暂的、如同海市蜃楼般的……倒悬宫殿虚影。虚影的样式……与古籍中记载的、上古‘渊教’祭祀‘归墟’的主殿,有七八分相似。”

    三条消息,一条比一条惊人。尤其是最后一条,倒悬宫殿虚影……莫非与这“冥铁钥”碎片,与那所谓的“归墟之隙”,有着直接关联?

    蔡家怀沉默地听着,灰蒙蒙的眼眸深处,那点微弱的混沌“火星”,似乎又闪烁了一下,对“葬魂谷”、“阴冥渊”这些名字,产生了更清晰的“感应”。

    “消息给你了。”老者看着他,“现在,该履行交易了。”

    蔡家怀没有犹豫,将那块暗沉铁灰色的“冥铁钥”碎片推到了老者面前。然后,他解下腰间的兽皮袋,手指在老者所指的那个暗红灼痕位置,轻轻一抹。

    嗤……

    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水汽蒸发的声响。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、灰蒙蒙中夹杂着一丝暗红的、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扭动的“气息”,被他从灼痕中强行“剥离”了出来。这缕气息一出现,石室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,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连那老者浑浊的眼睛,都骤然亮起骇人的精光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!

    蔡家怀指尖一弹,那缕细微的灰红气息,便飘向了老者。

    老者连忙伸出枯瘦的双手,如同迎接圣物般,小心翼翼地捧住那缕气息,然后迅速将其按向自己干瘪的胸口。气息没入他身体的瞬间,老者浑身剧烈一颤,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又混杂着狂喜的神色,皮肤下的青筋根根暴起,整个人如同筛糠般抖动起来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。

    但他死死咬着牙,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。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,那剧烈的颤抖才缓缓平复下来。老者的脸色似乎红润了那么一丝丝(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),浑浊的眼睛也似乎清明了一点点,整个人的气息,竟然真的强盛、稳固了一些!

    “好……好精纯的‘余烬’之力!”老者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灰黑色、仿佛混杂了死气的浊气,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后怕,“果然……蕴含着一丝‘混沌归元’的真意!虽然只是残痕中的残痕,但对老朽这即将溃散的阴冥之体,无异于大补!小子,这交易,老朽不亏!”

    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块“冥铁钥”碎片收起,然后看向蔡家怀,眼神复杂:“你要去‘葬魂谷’?”

    蔡家怀点了点头,重新系好兽皮袋。

    “那里……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。”老者缓缓道,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、近乎劝诫的意味,“不仅仅是鬼物、僵尸、死气。‘渊教’虽然湮灭,但难保没有余孽或得到其传承的疯子还在活动。那倒悬宫殿的虚影……恐怕不是好兆头。而且,最近南疆也不太平,几个鬼修大宗和僵尸部落似乎也在蠢蠢欲动,可能与‘葬魂谷’的异动有关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从怀中摸索出一枚漆黑如墨、触手冰凉的骨片,抛给蔡家怀:“这是‘阴冥令’,算是老朽额外附赠。持此令,在‘葬魂谷’外围的一些鬼市或中立据点,或许能减少点麻烦。但也别指望太多,在真正的利益和危险面前,这玩意屁用没有。”

    蔡家怀接过骨片,入手冰冷沉重,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骷髅图案。他看了一眼,随手塞进兽皮袋。

    “最后,奉劝你一句。”老者看着蔡家怀转身欲走的背影,忽然低声道,“你身上的‘空’与‘寂灭’之意,与‘归墟’之力或许同源,但也可能……互为毒药。小心点,别被那‘门’后的东西……彻底‘吞’了。毕竟,老朽还指望,有朝一日,能再和你做笔交易呢。嘿嘿……”

    笑声在昏暗的石室内回荡,带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
    蔡家怀没有回应,也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那向上的石阶,脚步声再次在狭窄的空间里响起,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石室内,重新恢复了寂静。只有油灯的火苗,依旧在不安地跳跃。

    老者坐在藤椅中,把玩着那块冰冷的“冥铁钥”碎片,浑浊的眼睛望着蔡家怀消失的阶梯入口,良久,才发出一声悠长的、意味不明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余烬微明……归墟之门……嘿嘿,这世道,越来越有意思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不知这点微明,是照亮前路的星火,还是……焚尽一切的……最后疯狂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,低不可闻,最终消散在石室永恒的阴冷与昏暗之中。

    而走出“百晓阁”、重新踏入鬼市泥泞街道的蔡家怀,灰蒙蒙的目光,已经投向了西北方向,那片被更加浓重的、仿佛连接着九幽的黑暗所笼罩的群山轮廓。

    葬魂谷……阴冥渊……归墟之隙……

    体内的混沌之力,传来的“牵引”感,从未如此清晰。

    他紧了紧腰间那个装着几块灵石、几株毒草、一枚漆黑骨片、以及无数未知的兽皮袋,迈开脚步,再次融入了鬼市那光怪陆离、却又死气沉沉的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方向,西北。

    目标,死亡与寂灭的深处。

    那里,或许有他想要(或者说,他这具躯壳、这股力量想要)的“答案”。

    也或许,只有……更深沉的、永恒的“虚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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