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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雾锁重楼 (下)晨雾浓得化不开,沉甸甸地压在营地上空,将远处黑风峪翻滚的魔气也染上了一层阴郁的灰白。临时搭建的校场木台上,冲虚真人玄色劲装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,唯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穿透雾气,扫过台下肃立的数百名弟子。
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
被筛选出的,大多是各峰各派的精锐,至少也是炼气后期乃至筑基初期的好手,气息凝练,眼神坚定,但此刻站在这里,面对未知的魔窟深处、九死一生的探路任务,再坚定的眼神也难免蒙上一层阴影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、忐忑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壮。
“……魔焰嚣张,犯我疆界,戮我同道!黑风峪魔窟,乃此次魔灾源头,内中凶险未知,然,若不探明究竟,加固封印,魔祸必将蔓延,遗祸苍生!”冲虚真人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丹大圆满修士特有的威压和穿透力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先锋之责,重于山岳!尔等皆为各派翘楚,身负修为,心怀大义,值此危难之际,正需尔等挺身而出,为我仙道,开此血路!”
他没有过多的煽动,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,却更添一份沉甸甸的压力。
“……此次先锋队,分为三路,由天剑宗、落霞谷、我醉仙阁各领一路,桃源道院诸位道友居中策应,随时支援。每路各二十人,务必精诚合作,互为犄角,遇险则发信号,不可贪功冒进,亦不可畏缩不前!”
台下一片肃然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胄兵刃摩擦的轻响。
“现在,宣布入选名单。”冲虚真人侧身,一位执事长老上前,展开一卷玉简,开始朗声宣读。
名字一个个念出,被念到的人,或挺直脊背,或面色微白,或眼神决绝,依次出列,站到木台前方指定的位置。
天剑宗的剑修们气息凌厉,落霞谷的女修们神情肃穆,醉仙阁各峰弟子则表情复杂,有跃跃欲试者,也有强自镇定者。
蔡燕梅站在桃源道院的队伍中,微微垂着眼眸,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。师尊静笃师太与静慧师太立于队首,面色沉静,仿佛即将深入险境的并非她们的弟子。
终于,轮到了醉仙阁百草阁的名单。
“……张猛、李二狗……”执事长老的声音平稳地念出两个名字,正是那日与蔡家怀同组、侥幸生还的两人。他们脸色发白,却不敢迟疑,快步出列。
名单继续。
“……周子敬。”
这个名字念出,台下微微起了一阵骚动。周子敬,百草阁大师兄,年轻一辈的翘楚,竟然也在先锋队之列?许多人脸上露出讶异之色,但随即想到他的身份和能力,又觉得理所当然。甚至有人暗自点头,认为由他带队,更添几分把握。
周子敬面色如常,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笑意,稳步出列,站到了百草阁队伍的最前方,月白色的道袍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格外醒目。
执事长老的声音顿了一下,目光在玉简上某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继续,语气依旧平稳,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:
“……蔡家怀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了圈圈涟漪。
台下先是一静,随即,压抑的哗然声如同潮水般涌起!
“蔡家怀?哪个蔡家怀?”
“还能是哪个!百草阁那个‘木火通明’的废物!”
“他不是在黑风峪重伤垂死,邪气入髓,药石罔效了吗?”
“这等废人,也配入先锋队?岂不是去送死?”
“周师兄怎么会同意……”
“嘘!噤声!没看见清虚长老也在台上吗?”
窃窃私语声如同无数细密的针,刺向木台角落那片属于百草阁的区域。无数道目光,惊愕、不解、鄙夷、怜悯、幸灾乐祸……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。
蔡燕梅低垂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这个名字,还是出现了。以这样一种方式。她下意识地微微抬眼,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,望向百草阁队伍的后方。
那里,一片死寂。
被念到名字的张猛和李二狗,脸上血色褪尽,下意识地看向周子敬的背影。周子敬依旧面带微笑,仿佛没有听到身后的骚动,也没有看到同伴惊疑的目光。
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隙。一个身影,踉踉跄跄地,从百草阁队伍的最后方,走了出来。
是蔡家怀。
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、但依旧洗得发白的醉仙阁弟子服,宽大的衣服挂在他瘦削的身体上,空荡荡的。脸色是一种病态的、近乎透明的苍白,嘴唇毫无血色,眼窝深陷,唯有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潭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身形摇晃,仿佛随时会倒下。
但他就这么一步步,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走到了百草阁队伍的前方,站在了周子敬身后半步的位置。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微微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下泥泞的地面。
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倒的身影,看着他苍白的脸,死寂的眼,以及那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、透着浓浓病弱与颓败气息的打扮。
这样的人,真的是去当先锋,而不是去送死吗?
清虚子站在台上,目光落在蔡家怀身上,停留了一瞬,便移开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台下那个摇摇欲坠的弟子,与他毫无关系。
周子敬终于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蔡家怀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惋惜,低声道:“蔡师弟,你重伤未愈,本不该涉险。但宗门有令,先锋队需各峰精锐尽出,名额已定……师弟放心,有为兄在,定会尽力护你周全。”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。
一番话,既解释了蔡家怀为何入选(宗门严令,名额已定),又彰显了自己的担当与同门之谊(尽力护你周全),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蔡家怀仿佛没有听见,依旧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
周子敬也不以为意,转回头,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。
名单继续宣读,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。先前那种悲壮与肃穆,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与压抑所取代。许多人看向百草阁队伍,尤其是看向蔡家怀的目光,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。
最终,三路先锋队,共六十人,集结完毕。天剑宗一路由青锋真人亲传弟子、一位名叫凌岳的冷峻青年领队;落霞谷一路由玉磬仙子座下大弟子、一位名叫苏芷的温婉女修率领;醉仙阁一路,则毫无悬念地由周子敬统领。三路互为犄角,桃源道院静笃师太、静慧师太等人居中策应,随时支援。
冲虚真人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尤其强调了遇到危险立刻求援、不得恋战,然后大手一挥:“出发!”
没有激昂的鼓舞,没有悲壮的送行。六十名先锋队员,在各自领队的带领下,沉默地转身,踏入浓得化不开的晨雾,向着黑风峪深处,那魔气翻涌、如同巨兽张口的山谷,一步步走去。
脚步踏在泥泞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很快便被浓雾吞噬。
蔡燕梅目送着队伍消失在雾霭中,尤其是百草阁那一路,周子敬月白色的身影走在最前,而他身后半步,那个穿着洗白弟子服、身形单薄摇晃的身影,如同一个不协调的灰色斑点,逐渐模糊,最终与雾气融为一体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垂下眼帘。师尊的命令清晰而冷酷:静观其变。若其果真是诅咒载体或魔念寄生,待时机成熟,或可借醉仙阁之手……
借刀杀人。
四个字,冰冷地烙在心头。
她应该感到轻松,或者至少是漠然。斩断牵连,了却因果,本就是她所求。
可为何,当看到那个身影孤零零地、踉跄地走向迷雾深处时,道心深处那潭被阵法涤荡过的静水,会泛起如此清晰、如此不受控制的……涟漪?
是残留的诅咒影响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雾气翻涌,渐渐吞没了整个营地,也吞没了她眼中最后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。只剩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,映照着灰蒙蒙的天光。
静笃师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,灰褐色的眼眸同样望着先锋队消失的方向,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魔窟凶险,变数丛生。静慧,你带燕梅她们,守好‘三才净魔阵’的阵眼,随时准备接应。若有异变,即刻发动,不必迟疑。”
“是,师姐。”静慧师太肃然应道。
三才净魔阵,是桃源道院压箱底的大型净化阵法之一,威力巨大,但对布阵者要求极高,且需消耗大量灵材。静笃师太将此阵布于此处,显然对魔窟之行做了最坏的打算。
蔡燕梅默然躬身领命,袖中的手指,却微微收紧了。
浓雾之中,视野不足十丈。湿冷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,更深处,那股令人心悸的硫磺与魔气混合的味道,越来越浓。
六十人的队伍,分作三股,成品字形缓缓推进。彼此间以特制的传讯玉符和约定好的哨音保持联系。
天剑宗一路居左,剑修们气息凌厉,目光如电,手中长剑虽未出鞘,却已有隐隐剑鸣;落霞谷一路居右,女修们手持各式乐器法宝,步伐轻盈,看似柔弱,实则暗合阵法,气息连成一片;醉仙阁一路居中,人数最多,成分也最杂,各峰弟子皆有,气息驳杂,但胜在熟悉地形,由周子敬居中调度,倒也井然有序。
蔡家怀走在醉仙阁队伍的中后段,紧挨着张猛和李二狗。两人显然对与他同组颇有怨言,但碍于周子敬之前的“关照”和此刻紧张的气氛,不敢多言,只是刻意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,眼神中的疏离与隐隐的畏惧毫不掩饰。
蔡家怀对此恍若未觉。他只是低着头,跟着前面人的脚步,一步步向前挪动。体内的剧痛如同潮水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两股力量的冲撞在昨夜疯狂的自我催化下,达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。经脉如同被反复撕裂又强行粘合,丹田空空如也,却又仿佛塞满了灼热的炭火和冰冷的尖刺。每一步迈出,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,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,又被外袍吸收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带来阵阵寒意。
但他依旧在走。麻木地,机械地,如同行尸走肉。
周子敬偶尔会回头,温和的目光扫过众人,在蔡家怀身上略微停顿,带着恰到好处的鼓励与担忧,随即又转向前方,指挥着队伍避过一处泥泞的陷坑,或是绕开几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扭曲怪树。
越往里走,雾气越浓,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,只能凭借灵识勉强感应周围数丈的范围。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粘稠,仿佛踩在腐烂的肉块上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。周围的树木早已死绝,只剩下焦黑的、奇形怪状的枝干,如同妖魔伸向天空的爪牙。空气中硫磺和魔气的味道浓得呛人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血腥气。
“注意警戒!魔气浓度在升高!”前方传来天剑宗凌岳冷峻的提醒声。
“右侧三百步,有微弱魔物反应,数量三,正在游弋。”落霞谷苏芷温婉却清晰的声音通过玉符传来。
“收到。子敬师弟,你部左侧是否有异常?”凌岳问道。
周子敬凝神感应片刻,回复:“左侧暂无异常,但地脉波动紊乱,恐有天然陷阱或隐藏魔巢。”
三方通过玉符快速交流,调整着前进的路线和速度。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,法宝在手,灵力暗运,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。
蔡家怀依旧低着头,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体内那两股对冲的力量,在这浓郁魔气的刺激下,变得异常活跃。尤其是那股阴寒的魔气残留,如同嗅到了同类的气息,蠢蠢欲动,不断冲击着他脆弱的经脉壁垒,试图与外界弥漫的魔气勾连。而那股灼热的暖流,则如同受到挑衅的凶兽,更加暴戾地翻腾起来,镇压着魔气的异动,却也同时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冰火两重天,内外交困。
就在队伍小心翼翼绕过一片布满嶙峋怪石、魔气格外浓重的区域时——
异变陡生!
“小心脚下!”周子敬忽然厉声喝道,同时身形急退!
他话音未落,众人脚下的地面猛地一软,紧接着,无数漆黑的、带着粘稠液体的触手般的东西,从松软的泥土中暴射而出,闪电般卷向队伍中的数人!
是“地缚魔藤”!一种潜伏地下、以魔气为食、擅长偷袭的魔化植物!
事发突然,且这魔藤隐藏得极好,连周子敬都差点着了道!数名弟子猝不及防,瞬间被魔藤缠住脚踝、腰身,惊呼声、怒喝声顿时响成一片!魔藤力量奇大,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麻痹毒性,被缠住的弟子越是挣扎,缠得越紧,毒素也侵入越快!
“斩断它!”凌岳的喝声响起,一道凌厉的剑光已率先斩向缠向一名天剑宗弟子的魔藤!
苏芷那边也响起了急促的乐声,音波如刃,切割向袭来的藤蔓。
醉仙阁这边反应稍慢,但周子敬已然出手!他并指如剑,指尖亮起一点凝练的青色光华,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划过,瞬间切断了几根最粗壮的、袭向队伍核心的魔藤!同时急声下令:“结阵!木系、火系法术,灼烧根系!”
队伍顿时有些混乱,被袭击的弟子奋力挣扎,未被袭击的则匆忙应对,或施展法术攻击地面,或挥动兵刃砍劈藤蔓。
蔡家怀所在的位置,恰好处于魔藤攻击的边缘。两根相对细小的、带着恶臭粘液的黑色藤蔓,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,一根卷向他的脚踝,一根直刺他的后心!
死亡的阴影,瞬间笼罩!
张猛和李二狗就在他旁边不远处,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缠向自己的藤蔓,根本无暇他顾。其他人更是自身难保。
就在那藤蔓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——
一直低着头、仿佛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蔡家怀,忽然动了!
不是后退,不是格挡。
而是迎着那刺向后心的藤蔓,不退反进,猛地向前跨出一步!同时,身体以一种极其别扭、却恰好避开脚踝处藤蔓的角度,拧转!
噗嗤!
带着粘液的漆黑藤蔓尖端,擦着他的肋下划过,将本就破旧的弟子服撕开一道口子,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,乌黑的毒素瞬间侵入!而另一根藤蔓,则因为他这突兀的前冲和拧转,卷了个空!
但蔡家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也看不到那迅速蔓延的乌黑。在那拧转身体的瞬间,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以一种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,猛地向前一探,五指如钩,狠狠抓向地面——那两根魔藤破土而出的位置!
这个动作毫无章法,更无灵力波动,笨拙得如同垂死挣扎。
然而,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被魔藤钻出的、还在蠕动冒泡的孔洞时——
“嗤——!”
一声轻微的、如同烙铁入水的声响!
他指尖触及的泥土,瞬间变得焦黑!一股微弱的、却炽热到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气流,如同失控的毒蛇,自他指尖猛地窜出,顺着他抓向地面的动作,狠狠灌入了那魔藤钻出的孔洞深处!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没有炫目的光芒。
只有那孔洞周围的泥土,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机,变得如同灰烬般松脆。而那两根刚刚还在疯狂舞动的魔藤,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量,猛地僵直,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焦黑、化为一蓬飞灰!
整个过程,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当张猛和李二狗砍断缠向自己的藤蔓,惊魂未定地看向蔡家怀时,只看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右手还保持着探向地面的姿势,指尖距离那焦黑的孔洞不过寸许。他肋下的伤口乌黑,正在渗出暗红色的血珠,脸色比纸还要苍白,身体微微摇晃,仿佛随时会倒下。
而那两根袭击他的魔藤,已经消失无踪,只在地上留下两小滩灰烬,和那个焦黑冒烟的孔洞。
“蔡……蔡师弟?”张猛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滩灰烬,又看看蔡家怀摇摇欲坠的身影,一时间竟忘了言语。刚才那一下,他根本没看清蔡家怀做了什么,只隐约觉得有一道极快的暗红影子闪过,然后魔藤就没了?
李二狗更是吓得后退半步,看向蔡家怀的眼神,如同见了鬼。他离得最近,虽然也没看清细节,但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瞬间,从蔡家怀身上爆发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、仿佛要焚毁一切的灼热与暴戾!虽然只是一闪而逝,却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!
周围的混乱还在继续,但袭击醉仙阁队伍的魔藤主力已被周子敬等人联手清除,剩下的零星藤蔓也被迅速斩断。
周子敬挥袖震散最后一根魔藤,目光如电,瞬间扫过全场,自然也看到了蔡家怀这边诡异的景象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,但随即被关切取代,快步走来:“蔡师弟!你受伤了!”
他看了一眼蔡家怀肋下乌黑的伤口,眉头微蹙,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:“快服下!这是‘清瘴丹’,可解此藤之毒!”
蔡家怀缓缓直起身,松开了探向地面的手。指尖残留着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灼热,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。他接过丹药,看也没看,木然地塞入口中。丹药入腹,化作一股清凉气流,涌向伤口,暂时压制了毒素的蔓延,却无法驱散那阴寒魔气残留与灼热暖流对冲带来的、更深层次的痛苦。
“多谢……师兄。”他声音嘶哑得厉害,仿佛破旧的风箱。
周子敬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苍白虚弱的外表,看清他体内隐藏的秘密。但最终,他只是拍了拍蔡家怀的肩膀,温声道:“没事就好。方才好险,师弟反应倒是迅捷。”语气听不出太多异样,仿佛蔡家怀那诡异的反击,真的只是“反应迅捷”。
其他弟子也陆续围拢过来,看到地上那两滩灰烬和焦黑的孔洞,再看看蔡家怀肋下狰狞的伤口和摇摇欲坠的样子,眼神各异。有惊讶,有疑惑,更多的则是不解——一个重伤垂死、邪气入髓的废物,怎么能瞬间解决两根魔藤?难道是魔藤自己枯萎了?或者,是周师兄暗中出手相助?
没有人深究。在危机四伏的魔窟边缘,保全自身、完成任务才是第一要务。一点小小的、无法解释的异常,很快便被更紧迫的生存压力所掩盖。
“收拾战场,检查伤亡,继续前进!保持警惕!”周子敬的声音再次响起,恢复了指挥者的冷静。
队伍重新整顿,清点人数。幸运的是,除了几人被魔藤擦伤中毒,并无减员。周子敬分发了清瘴丹,众人服下,稍作调息,便再次向着浓雾深处进发。
蔡家怀默默跟在队伍中,肋下的伤口在清瘴丹的作用下不再恶化,但疼痛依旧。体内两股力量的冲撞,因为方才那一下不受控制的宣泄,似乎暂时平静了一些,但那种空虚与撕裂感并未减轻。
他抬起刚才探出的右手,指尖微微颤抖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余韵。方才那一刻,死亡临近的瞬间,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,那蛰伏在灵魂缝隙中的暴戾暖流,自行涌出,完成了那致命的一击。
不受控制的力量……是福,还是祸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还活着。在魔藤偷袭下,在周子敬意味深长的目光下,在其他弟子复杂难明的注视下,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他重新低下头,看着脚下泥泞腐烂的地面,一步一步,继续向前。
浓雾,如同厚重的帷幕,将方才那短暂而诡异的交锋,悄然掩盖。
只有地上那两小滩不起眼的灰烬,和那个焦黑的孔洞,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前方的雾气更加浓重,魔气的腥甜味几乎令人作呕。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嘶吼与摩擦声,隐隐传来。
黑风峪的核心,越来越近了。
而队伍中,那个苍白沉默、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影,在浓雾的遮掩下,无人看见,他低垂的眼眸深处,那死寂的冰冷之下,悄然燃起了一点幽暗的、如同灰烬余温般的火苗。
微弱,却顽强。
雾锁重楼,杀机四伏。
而猎物与猎手的身份,在这弥漫的雾气与血腥中,似乎正在悄然发生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转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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