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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暗夜潜影静慧师太的脚步声消失在营地边缘的黑暗中,只留下蔡燕梅独自站在两排帐篷的阴影夹缝里。夜风卷着寒意,穿过营地,带起零星篝火的呜咽和远处伤员的**。那顶破旧帐篷里残留的诡异气息,混合着蔡家怀呓语中透出的癫狂与绝望,仿佛冰冷的藤蔓,缠绕着她的心神。
“阿沅……”
那沙哑破碎的呼唤,夹杂着锁链、深渊、烈火等词汇,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。道心深处那不该存在的细微涟漪,更是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,虽已平息,余波却久久难散。
斩断的锁链,为何还有回响?
静笃师太讳莫如深的暗示,静慧师太凝重警告的眼神,如同两片沉重的磨石,挤压着她本已有些纷乱的思绪。师尊和师伯,究竟知道多少?她们深夜让她随行探视伤员,真的是巧合,还是……有意让她见到这一幕?
蔡燕梅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焦土的冰冷空气,再缓缓吐出。胸中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并未减轻,反而随着“阿沅”这个名字的浮现,变得更加清晰。那不是爱恋,不是牵挂,更像是一种……被强行绑缚在一起、即使绳索断裂,仍留有勒痕的、宿命般的共鸣与牵扯。
不。不能再想了。
她猛地睁开眼,眸中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疏离。大道在前,尘缘已断。无论蔡家怀身上隐藏着怎样的秘密,无论那古老的诅咒是否真的还有残留,都与她无关。她只需谨遵师命,守好本心,静待此间事了,回归桃源,继续她的清净修行。
定了定神,她辨认了一下方向,准备返回自己的营帐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衣袂破空声,自营地外围的阴影中响起!
蔡燕梅瞬间警觉,身形未动,灵识却如同最敏锐的触角,悄然延伸过去。她的修为虽不及静慧师太,但在年轻一辈中已属翘楚,尤其精于感知与隐匿,这是桃源道院“太上忘情道”带来的天然优势——心愈静,感愈明。
只见两道黑影,如同鬼魅般,自营地栅栏外的密林中悄然滑出,几个起落,便避开了巡夜弟子明暗交错的岗哨,无声无息地潜入了营地外围最混乱、最无人关注的区域——那里堆放着大量从战场缴获或清理出来的魔物残骸、破损法器,以及一些暂时无法处理的“可疑之物”,气味污浊,连巡逻弟子都不愿多待。
黑影动作迅捷而隐蔽,显然对营地布防极为熟悉,且身法诡异,似有独特的隐匿秘术。他们目标明确,直奔那堆杂物中几具被特殊符箓封镇、仍散发着淡淡魔气的扭曲尸骸。
那是今日白天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中,被击杀的几头“噬魂魔”残躯。噬魂魔虽非高阶魔物,但其内核蕴含的魔气精粹且带有侵蚀神魂的特性,需妥善处理,通常由专司此道的修士或符师在战后统一净化销毁。此刻只是暂时封镇堆积在此。
黑影来到近前,其中一人警惕地四下张望,另一人则迅速蹲下身,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、非金非玉、刻画着诡异暗红色纹路的容器。容器在黯淡的月光下,隐隐散发着一股不祥的阴冷气息。
那人小心翼翼地将容器口对准一具噬魂魔尸骸的胸口破洞处——那里是魔核所在。只见容器上的暗红纹路微微一亮,一股无形的吸力传出,尸骸内残留的、被封镇符箓勉强束缚的魔气精粹,竟如同受到牵引般,丝丝缕缕地被抽离出来,吸入容器之中!封镇符箓的光芒顿时黯淡了几分!
收集魔气精粹?蔡燕梅瞳孔微缩。此乃仙门大忌!魔气污秽暴戾,侵蚀道基,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,即便需要研究,也需在绝对安全、多重防护的条件下进行。何人如此大胆,竟敢在营地重地、众目睽睽之下,行此鬼祟之事?而且那容器上的纹路……给她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,与涤尘洞中那诡异执念的气息,隐隐有几分相似!
就在那黑影专心吸取魔气之时,变故再生!
营地另一侧,靠近伤员区域的黑暗中,又有一道极其淡薄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,悄然浮现。这道影子移动的方式更加诡异,并非贴地疾行,而是如同水中的倒影,紧贴着帐篷的阴影、杂物的缝隙,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“流淌”而过,目标赫然也是那堆魔物残骸!
这道影子的出现,连蔡燕梅都差点忽略,直到它接近到一定距离,散发出一丝极其隐晦、却精纯凝练的阴寒气息,才被她敏锐的灵识捕捉到。
第二波人!
而且,观其气息与行动方式,绝非醉仙阁弟子,甚至不似寻常仙门中人!那种阴寒,与魔气的暴戾不同,更偏向于一种……死寂、沉凝、带着古老腐朽意味的冰冷!
先来的两道黑影也立刻察觉到了这第三者的靠近!负责警戒的那人猛地转头,眼中闪过厉色,毫不犹豫,抬手就是一道乌光打出,直射那道诡异影子!乌光无声无息,却迅疾如电,带着腐蚀性的阴毒气息!
那道影子似乎早有防备,身形一晃,如同烟雾般散开,乌光穿透残影,打在后方一堆破损法器上,顿时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冒出缕缕青烟。影子在数丈外重新凝聚,看不清面容,只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冷哼。
先前吸取魔气的那人也停下了动作,将容器迅速收起,与同伴背靠背站立,警惕地盯着那道影子。双方在堆满魔物残骸的阴暗角落里对峙,气氛瞬间紧绷如弦,杀气弥漫。
蔡燕梅屏住呼吸,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,如同角落里的顽石。心中却是念头飞转。深夜潜入,收集魔气,两拨来历不明、彼此敌对的势力……这营地之中,果然暗流汹涌,远不止明面上的魔物威胁!
她本想悄然退走,将此事禀报师尊。但眼前这两拨人显然都不是善茬,且似乎都对魔气精粹有所图谋,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些黑风峪魔灾背后的隐秘。犹豫只是一瞬,她决定冒险靠近些,听得更真切些。
借着杂物堆的掩护和夜色阴影,她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了数丈,藏身于一架倾倒的、布满干涸血污的破损战车之后。这个距离,已能勉强听清场中的低语。
“哼,藏头露尾的鼠辈,也敢觊觎圣教之物?”先来两人中,负责警戒的那人开口,声音嘶哑难听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,所说的语言却并非中土通用官话,而是一种略显拗口、带着奇异卷舌音的方言。
圣教?蔡燕梅心中一凛。西南边陲,确有少数崇拜上古魔神、行事诡秘的邪教余孽活动,自称“圣教”,但与黑风峪魔物并非一路。难道魔灾背后,还有这些邪教分子插手?
那道影子没有回应对方的质问,只是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、仿佛砂石摩擦般的笑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渗人。笑声中,影子缓缓抬起一只手,那只手笼罩在宽大的袖袍中,看不真切,只能看到袖口处隐约露出几根干枯如同鸟爪的手指,指尖闪烁着幽幽的绿芒。
“圣教?不过是一群捡拾上古魔主残羹冷炙的可怜虫。”影子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如同千年古尸,“这魔气精粹,于尔等是毒药,于吾主,却是滋养残魂的甘露。交出容器,饶尔等不死。”
“大言不惭!”另一名黑影(先前吸取魔气者)怒喝,声音年轻些,却同样带着那种奇异的卷舌音,“此物乃我圣教护法亲赐,岂容你这等藏身阴沟的腐尸染指!既然寻死,便成全你!”
话音未落,两人同时出手!一人挥袖间,数点乌光放射而出,发出凄厉破空之声,直取影子周身要害!另一人则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,脚下地面竟泛起一圈暗红色的诡异波纹,如同活物般向影子脚下蔓延而去,所过之处,连泥土都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响!
影子似乎对那暗红波纹颇为忌惮,身形再次如烟似雾般散开,避开乌光与波纹,同时袖袍一抖,数点幽绿磷火飘飞而出,并非攻向两人,而是落向周围堆积的魔物残骸和破损法器!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!那些幽绿磷火一沾上魔物残骸,残骸内本已微弱的魔气竟如同被点燃般,骤然升腾起来,化作一道道扭曲的、充满怨念的黑色烟气,张牙舞爪地扑向两名圣教教徒!而被磷火沾染的破损法器,也发出不堪重负的**,灵光急速黯淡,甚至有几件直接崩碎,碎片四溅!
“控魔御器?!你是‘幽冥道’的余孽!”年长些的圣教教徒失声惊呼,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惧。
幽冥道?蔡燕梅眉头紧锁。这个名字更加生僻,她只在道院收藏的某些极为古老的、记录上古魔道宗派的残卷中瞥见过一鳞半爪。相传此道早已断绝,门人修行诡异,擅驱尸弄鬼,操弄阴冥死气,与正统修行之路背道而驰,被视为比寻常魔道更加邪异的存在。他们竟然也现世了?还出现在这西南边陲的战场上?
影子对圣教徒的惊呼置若罔闻,幽绿磷火不断飘飞,引动更多魔气与残骸异变,一时间,这片角落鬼影幢幢,魔气翻腾,夹杂着磷火的幽幽绿光与暗红波纹的诡异光泽,混乱不堪。
两名圣教徒显然没料到对手竟是如此难缠的“幽冥道”余孽,一时手忙脚乱,既要抵挡扑来的怨念魔气,又要避开脚下蔓延的暗红波纹(此刻那波纹似也受到干扰,变得不稳定),还要防备影子神出鬼没的袭击,顿时落入下风。
其中年轻些的教徒一个不慎,被一缕怨念魔气缠上手臂,顿时发出凄厉惨叫,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干瘪,仿佛血肉精华都被吸走!年长教徒见状,目眦欲裂,猛地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一枚骨符上,骨符顿时血光大盛,化作一个狰狞的鬼首虚影,咆哮着冲向影子,暂时逼退了对方的攻势。
趁此间隙,年长教徒一把抓起受伤同伴,又狠狠瞪了影子一眼,撂下一句狠话:“幽冥道的腐尸!圣教记住你了!”说罢,周身血光一闪,两人身影竟如同融化的蜡像般,迅速变淡,消失在原地,只留下淡淡的血腥气和空间波动。
竟是某种罕见的血遁秘术!
影子并未追击,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消失的地方,袖袍中的幽绿磷火缓缓熄灭。周围被引动的魔气与怨念失去支撑,也渐渐平息下来,重新被封镇符箓束缚,只是那些被磷火沾染过的残骸和法器,灵性大损,几乎沦为废品。
影子在原地停留片刻,似乎在感应什么。忽然,它转过头,那模糊的面部轮廓仿佛“看”向了蔡燕梅藏身的破损战车方向!
蔡燕梅心中一紧,瞬间将气息收敛到极致,连心跳都几乎停止,整个人仿佛化为没有生命的石头。
影子“注视”了片刻,似乎没有发现异常(或者说,不在意),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沉嗤笑,身形也如同水银泻地,融入阴影之中,消失不见,没有留下丝毫痕迹。
过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,直到确定两拨人都已远遁,周围只剩下夜风和远处营地的微弱声响,蔡燕梅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圣教!幽冥道!控魔御器!血遁秘术!
今晚所见,远超她的预料。黑风峪的魔灾,果然不简单!不仅有魔物作乱,更有这些早已销声匿迹或潜伏暗处的邪魔外道趁机兴风作浪,图谋魔气精粹!他们口中的“圣教护法”、“吾主残魂”,又指向何方神圣?与黑风峪深处的古禁制、与那“血魂溯缘咒”有无关联?
还有那“幽冥道”余孽,其手段之诡异阴毒,远超寻常魔修。他们收集魔气精粹,所谓“滋养残魂”,又是何意?难道这战场之上,还隐藏着某个古老邪魔的残魂不成?
信息杂乱,线索纷繁,如同乱麻,一时难以理清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醉仙阁此次清剿魔物的行动,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。暗处的敌人,或许比明面上的魔物更加危险。
她必须立刻将今晚所见,禀报师尊!
蔡燕梅不再犹豫,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色影子,如同融入夜风的青烟,向着桃源道院营区的方向,悄然掠去。动作比来时更加谨慎,更加迅捷。
然而,就在她即将离开这片杂乱区域,踏入相对规整的营帐范围时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不远处那顶破旧的、属于蔡家怀的帐篷帘幕,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
仿佛有一阵微不可查的风,刚刚从里面吹出。
又或者,是里面的人,在无人察觉的昏迷中,无意识地动了一下。
她的心,莫名地跟着那帘幕,微微一颤。
但此刻已容不得多想,她压下心头那丝异样,加速离去,很快便消失在营地的阴影与灯火交错之中。
夜,依旧深沉。
堆积魔物残骸的角落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有夜风吹过破损法器的空洞,发出呜呜的轻响,如同亡魂的低语。
那顶破旧帐篷里,昏迷的蔡家怀,依旧气息微弱地躺着,仿佛对帐篷外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一无所知。
唯有他垂在身侧、紧握成拳的右手,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,渗出了几缕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血丝。
而在他紧闭的眼皮之下,眼球似乎极快地转动了一下。
像是沉浸在某个光怪陆离、却又无比真实的噩梦之中。
帐篷外,营地边缘的阴影里,一道如同融入夜色、几乎没有任何气息波动的瘦削身影,悄然浮现。他抱着手臂,靠在一顶帐篷的阴影里,目光扫过魔物残骸堆,又瞥了一眼蔡家怀那顶寂静的帐篷,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、略带讥诮的弧度。
正是韩厉。
“圣教的小崽子,幽冥道的老僵尸……嘿,这潭水,还真是越来越浑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连这种边角料都不放过……看来黑风峪底下那东西,比老子想的还要勾人呐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蔡家怀的帐篷,眼中闪过一丝探究:“还有这小子……刚才那一下气息泄露,虽然微弱,可瞒不过老子的鼻子。那股子味道……啧,有点意思。”
他摇了摇头,似乎觉得颇为有趣,又带着几分看戏的漠然:“管他呢。神仙打架,小鬼遭殃。老子只管捞够好处,保住小命。至于你们是死是活…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黑风峪方向那翻涌不休的魔气,“就看各自的造化了。”
身影一晃,如同鬼魅般,再次融入黑暗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夜风,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这片血腥与秘密交织的营地,将方才那短暂而诡异的对峙与窥探,悄然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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