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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五章 池影魔踪

    三日的时光,在压抑的等待与暗流涌动中,缓慢而沉重地流逝。

    百草阁内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。晨钟暮鼓依旧,演武吐纳如常,但空气里总似漂浮着一层看不见的尘埃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巡守的弟子增加了,目光也变得更加锐利警惕。丹房与库房区域,更是加派了双倍的人手,日夜轮值,法阵的光芒在夜色中流转不息。偶有高阶修士的遁光匆匆划破长空,投向西南方向,旋即消失在天际,带回的往往是更加凝重的神色和紧闭的殿门。

    “黑风峪”三个字,已成为弟子们私下交谈时压低嗓音、交换眼神的禁忌词汇。尽管明面上师长们依旧安抚,说着“魔物癣疥之疾,不足为惧”、“宗门早有防备,定能雷霆扫穴”之类的套话,但那日渐频繁的传讯剑光,长老们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,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、日渐浓郁的紧张感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:事情,绝没有那般简单。

    蔡家怀如同置身事外的幽灵,穿行在这日益绷紧的氛围里。他依旧每日去千芝圃照料他的那片药田,依旧忍受着旁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与议论,依旧在夜深人静时,独自面对那间歇性发作、虽不如前几日狂暴却依旧磨人的头痛,以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、愈发清晰的破碎画面——血色苍穹,崩塌的宫殿,癫狂的嘶吼,还有那冰冷彻骨、将他(或者说,那道模糊身影)拖向深渊的无形锁链。

    清心池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,寒光凛凛。明石长老那日的话,周子敬看似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“安排”,都在提醒着他这个既定的事实。百草阁已经为他,或者说,为像他这样的“潜在隐患”,划定了最后的界线——要么在清心池中“净化”成合格的宗门弟子,要么带着“富足安稳”的许诺,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
    没有第三条路。

    他试过更加专注地去感应那些灵植,试图从那种奇异的、与草木灵性的微弱共鸣中,找到一丝对抗宿命的力量。然而,每当暖流自丹田深处晦涩角落渗出,带来植物生命微弱的喜悦回应时,紧随其后的,必然是愈发清晰的、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冰冷战栗,以及破碎画面中那双燃烧着疯狂与绝望的眼睛。仿佛那种感应能力,本身就是诅咒的一部分,是连接他与那个黑暗过往的、无法斩断的脐带。

    偶尔,在极度疲惫或头痛欲裂的间隙,他会下意识地望向桃源涧的方向。层峦叠嶂,云雾阻隔,什么也看不见。那个清冷如冰、曾与他命运短暂交缠又被他亲手(或者说,被阵法)斩断的女子,此刻在做什么?是否也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中,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压力?她会想起那次桃林中短暂而冰冷的对峙吗?还是早已将那道“晦气”彻底涤荡,道心通明,继续她清静无为的修行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也不该去想。保持距离,莫要牵扯——这不仅是静笃师太对蔡燕梅的告诫,也成了他对自己无言的警告。任何不必要的联系,都可能带来更多无法预料的危险,对他,或许……对她也是。

    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压抑与等待中,第三日,如期而至。

    这一日,天色比前两日更加阴沉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醉仙阁七十二峰之上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山风也变得狂躁,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
    清晨,蔡家怀换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、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弟子服——这是去清心池的“规矩”,需穿正式弟子服饰,以示郑重(或者说,以示惩戒的正式)。衣服有些旧了,领口袖口都有些磨损,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更衬得他身形消瘦,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
    他没有吃早饭,也吃不下。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内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几件旧衣,几本翻烂的《基础丹诀》,墙角那株半死不活的凝神草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床底木箱最底层,那件染血的旧衣上。血迹早已变成暗褐色,硬邦邦地贴在粗糙的布料上。他看了片刻,终究没有动它,重新盖上了箱盖。

    推开门,山风带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忘尘崖边空无一人,只有翻涌的云海和呜咽的风声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承载了他十一年孤独、屈辱与无数个头痛不眠之夜的地方,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下石阶。

    集合地点在抱朴峰下的“洗心坪”。这是一片宽阔的白石广场,地面由巨大的白色玉石铺就,刻着繁复的净化符文,平日里少有使用,显得格外空旷冷清。当蔡家怀抵达时,已有十几名弟子先到了。都是这次被“点名”前往清心池的,大多是外门或记名弟子,也有两三个和他一样处境尴尬的内门弟子。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,或紧张,或沮丧,或惶恐,三两成群地站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“听说清心池水,冰冷刺骨,直透神魂……”

    “何止!还要经历‘问心幻境’,稍有不慎,道心受损都是轻的!”

    “唉,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魔物闹事,连累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少说两句吧,被听见了更麻烦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蔡家怀没有加入任何一群,独自走到广场边缘,靠着一根雕刻着瑞兽的石柱,沉默地望着远处阴云密布的天空。他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注意,窃窃私语声稍微大了些,目光在他身上逡巡,带着好奇、怜悯,更多的是一种疏离与隐隐的排斥。在这个即将共同面对“净化”的群体里,他依旧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。

    不多时,负责引领的执事长老到了,并非明石,而是一位姓赵的、面容严肃的中年长老。他目光冷峻地扫过在场弟子,确认人数无误后,也不多言,只简短说了句“跟上”,便祭出一件形似扁舟的飞行法器,当先踏了上去。

    弟子们依次登上飞舟。法器不大,十几个人站上去显得有些拥挤。蔡家怀找了个角落站定,飞舟缓缓升起,破开湿冷的空气,向着醉仙阁深处、一处被列为禁地的山谷飞去。

    风声在耳边呼啸,下方的殿宇楼阁、药田灵圃飞速后退,逐渐被更加浓密的云雾和险峻的山势取代。越往深处,灵气越发浓郁,但也多了一股肃穆、甚至森严的气息。偶尔能看到空中掠过其他遁光,见到这艘载着“特殊弟子”的飞舟,都远远避开,仿佛避讳着什么。

    约莫飞行了半炷香的时间,前方出现两座如同刀劈斧削般的陡峭山峰,中间夹着一道狭窄的缝隙,雾气从中滚滚涌出,看不清内里情形。赵长老驾驭飞舟,径直冲向那道缝隙。

    穿过雾气的瞬间,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息扑面而来,即便隔着飞舟的防护光罩,众人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一个被环状山峰严密包裹的幽深山谷。谷内光线黯淡,终年不见阳光,弥漫着乳白色的、如有实质的浓雾。雾气缓缓流转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清新感,却又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凛冽寒意。

    谷地中央,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水池。池水呈现出一种极为纯净的、近乎透明的淡蓝色,水面上氤氲着比周围更浓的白色寒气,凝而不散。水池边缘由光滑的黑色玉石砌成,上面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、比洗心坪上更为复杂玄奥的银色符文,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、稳定的灵光。

    这里,便是清心池。

    飞舟在池边一块平坦的黑玉平台上缓缓降落。赵长老率先走下,众弟子依次跟上,脚踩在冰凉的黑玉石面上,寒气仿佛能透过鞋底钻上来。

    池边已有一位老者等候。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道袍,闭目盘坐在池边一块蒲团上,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仿佛与这池水、这山谷融为一体。直到赵长老上前,恭敬行礼,口称“守池长老”,老者才缓缓睁开眼。

    那是一双异常清澈、却又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睛,目光扫过众人,不带任何情绪,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,仿佛内心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“规矩,尔等可知?”守池长老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如同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。

    赵长老代为回答:“来时已再三申明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守池长老点了点头,枯瘦的手指指向清心池,“池分三区。外圈,涤荡肉身污秽,祛除寻常杂念,浸泡三个时辰。中圈,水温更低,直透经脉,洗涤灵气驳杂,需运转本门基础心法抵御寒气,同时默诵《清心咒》,浸泡两个时辰。内圈,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,“池心三丈范围,乃‘问心幻境’所在。入此圈者,需直面本心魔障,幻由心生,境随念转。能保持灵台清明,坚守本心,一个时辰后自可脱离。若心神失守,沉溺幻境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幽光,“轻则神魂受损,修为倒退;重则,道心崩毁,沦为痴愚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,说得众人脸色发白,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现在,”守池长老不再多言,重新闭上双眼,“脱去外衣,只留贴身短裤,依次入外圈。记住,紧守心神,莫要慌张,更莫要试图抵抗池水之力。它洗去的是芜杂,留下的是本真。”

    脱衣?众弟子面面相觑,尤其是几位女弟子,更是面露难色。但见赵长老面无表情,守池长老又已入定,显然没有转圜余地。只得硬着头皮,扭扭捏捏地开始解衣。

    蔡家怀没有犹豫,沉默地褪去那身洗得发白的弟子服,露出下面同样陈旧、打着补丁的白色短褂和长裤。山风夹杂着池水的寒气吹来,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。但他神色平静,仿佛感觉不到寒冷,目光只落在前方那淡蓝色的、氤氲着寒气的池水上。

    脱去外衣后,更显出他的瘦削,肋骨隐约可见,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,上面还有几处陈年的、不甚明显的疤痕。与其他弟子或健壮或匀称的体魄相比,更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“入池。”赵长老的声音不带感情地响起。

    弟子们咬咬牙,排着队,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入池水。

    “嘶——”

    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。那池水看着清澈,触之却冰冷刺骨,仿佛不是水,而是无数根细密的冰针,瞬间扎透了皮肤,直刺骨髓!更要命的是,那寒意并非仅仅作用于肉体,更有一股清凉却霸道的力量,顺着毛孔、穴位,直往经脉、脏腑,甚至识海里钻!

    蔡家怀踏入外圈池水,冰冷瞬间包裹了他。寒意如同活物,疯狂地往身体里钻,试图冻结血液,麻痹神经。但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,便继续向深处走去,直到池水没过胸口才停下。与涤尘洞寒潭那阴煞刺骨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相比,这清心池外圈的寒冷,虽也难熬,却显得“纯粹”许多,更像是一种强力却相对“温和”的冲刷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放松身体,不再抵抗那无处不在的寒意,任由那股清凉的力量冲刷四肢百骸。十一年来郁积的疲惫、压抑、屈辱,以及近日因锁链崩断和幻象侵扰带来的神魂虚乏与隐痛,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,似乎真的被涤荡出去一些,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感。但同时,那冰寒也让他头脑异常清醒,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,那双燃烧着疯狂的眼睛,反而变得更加清晰。

    三个时辰,在冰冷与清醒的交替折磨中,缓慢流逝。期间有弟子忍受不住,低声**,或试图运转法力抵抗,立刻被守池长老一道无声无息的神念警告,只得咬牙硬撑。蔡家怀始终一动不动,如同池中一块沉默的石头,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,显露出他并非毫无知觉。

    外圈浸泡结束,众人面色青白,嘴唇发紫,互相搀扶着爬上岸,立刻有执事弟子送来温热的姜汤和厚毯。稍稍恢复后,赵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入中圈。”

    中圈的池水颜色更深了一些,呈现一种冰蓝色,寒气也更加凛冽。这一次,不仅需要忍受极寒,还需同时运转基础心法,引导体内微薄的法力对抗寒气侵蚀,并默诵《清心咒》,以稳固心神。

    这对大部分弟子而言,是更大的考验。法力运转不畅,心神难以集中,寒气侵体之下,《清心咒》念得断断续续,痛苦之色溢于言表。

    蔡家怀踏入中圈,更刺骨的寒意袭来,他闷哼一声,立刻按照要求,运转起醉仙阁最基础的《引气诀》。他法力低微,运行缓慢,但胜在根基还算扎实,路线清晰。丝丝缕缕微弱的暖流自丹田升起,艰难地抵抗着外界的冰寒。同时,他心中默念《清心咒》口诀。

    咒文艰涩,他念得并不流畅,但那清凉池水似乎真的带有某种静心宁神的力量,配合着咒文,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。头痛似乎也减轻了些许。只是,随着寒意与咒文力量的双重作用,他隐隐感觉到,自己神魂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“触动”了,像是一层覆盖在记忆或感知上的薄纱,被池水之力缓缓浸湿,变得不再那么严密。

    两个时辰过去,众人已是摇摇欲坠。蔡家怀也觉得四肢僵硬,法力几近枯竭,但神智却异常清明。

    “最后,内圈。能坚持者,入。不能者,留。”守池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带丝毫感情。

    内圈,问心幻境。

    空气凝固了。大多数弟子脸上露出恐惧与退缩。外圈中圈的煎熬已让他们接近极限,内圈的凶险更是令人胆寒。最终,只有包括蔡家怀在内的四人,咬了咬牙,再次踏入池水,向着中心那氤氲着奇异波动的三丈范围走去。

    蔡家怀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走向内圈。或许是骨子里那股不甘,想看看这所谓的“问心幻境”能否照出他心底真正的魔障;或许是想借这池水之力,彻底“净化”掉脑海中那些该死的幻象;又或许,只是单纯地不想在最后关头退缩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。

    踏入内圈的瞬间,周遭的一切都变了。

    池水消失了,守池长老、赵长老、其他弟子,甚至整个山谷都消失了。他仿佛置身于一片绝对的空无与黑暗之中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,唯有意识孤零零地悬浮。

    然后,一点光亮在前方亮起。

    是醉仙阁,百草阁,千芝圃。他看到年少的自己,瘦弱,胆怯,跟在清虚子身后,踏入这片灵气氤水的药田。周围是同门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。清虚子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:“家怀,从今往后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好好修炼,莫要辜负你的资质。”

    家?资质?

    画面一转,是无数个独自面对丹炉的日夜。炉火明灭,映着他苍白流汗的脸。一次又一次的失败,焦糊的气味,同门的嗤笑,周子敬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“关心”,清虚子眼中日渐加深的失望……最后化为明石长老那句冰冷的“锦绣城那边,清虚师兄早年有些产业”。

    不!不是这样的!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。他想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
    黑暗再次涌来,光亮熄灭。

    旋即,又是新的光亮。是家乡,那场席卷一切的瘟疫。尸横遍野,哀鸿遍野。年幼的他趴在父母逐渐冰冷的身体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浓烟,焦臭,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。然后,一袭青袍的清虚子如同仙人降临,将他从尸堆中抱起……

    得救的庆幸尚未升起,画面陡然扭曲!清虚子的脸变得模糊,周围的环境变成了阴森的地穴,尸堆变成了累累白骨,清虚子的手伸向他,却变成了狰狞的鬼爪!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疯狂嘶吼:“是他!是他带来了瘟疫!是他害死了所有人!杀了他!杀了他!”

    杀意,如同毒藤,瞬间缠满心头!

    蔡家怀的意识剧烈挣扎。不!不是!师父救了我!

    黑暗涌动,将血腥的地穴淹没。

    光亮再起。这一次,是桃源涧,桃林,那个灰色缁衣的背影。她转过身,耳垂下的红痣鲜明如血,眼神却冰冷如霜:“此身已许三清,红尘种种,譬如朝露。自此而后,前尘尽忘,各修大道。”

    决绝的话语,如同冰锥,刺穿心脏。

    然后,画面碎裂重组。是涤尘洞,墨绿的寒潭,狰狞的人脸,静笃师太那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睛:“灵台虽有旧疴……但神魂本质尚算澄净……根基虚浮,神光黯淡……”

    每一句话,每一个画面,都像是精心淬炼的毒药,将他心中最深的恐惧、最痛的伤口、最隐秘的不甘与怨恨,一一挖出,放大,扭曲,呈现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外圈的洗涤,中圈的凝神,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——将你剥得干干净净,赤裸裸地扔进自己内心最黑暗的角落,让你直面那些平日里不敢触碰的梦魇。

    愤怒,屈辱,不甘,怨恨,孤独,恐惧……种种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。那个冰冷的声音,那个充满杀意的嘶吼,不断在意识深处回荡:“废物!累赘!灾星!你本就不该活着!你活着就是错误!杀了他们!毁了这一切!或者……毁了你自已!”

    毁灭的欲望,自我了断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,紧紧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

    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,那道充满诱惑与毁灭的低语即将占据上风的一刹那——

    “嗡……”

    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来自灵魂极深处的震颤,忽然响起。

    不是头痛,不是幻象,而是一种……共鸣。

    仿佛他神魂深处,某个被重重封锁、连他自己都从未清晰感知的角落,被这“问心幻境”极致的力量所引动,微微松动了一丝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、无比灼热的暖流,自那松动的一丝缝隙中,悄然渗出。

    这暖流与他平日里滋养灵植时感应到的那种微弱暖意截然不同。它更加炽烈,更加古老,带着一种蛮横的、不容置疑的霸道气息,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岩浆,突然苏醒了一缕。

    暖流所过之处,那冰冷刺骨的池水寒意,如同遇到了克星,迅速消退!疯狂滋生的负面情绪与毁灭念头,也被这股霸道而灼热的力量一冲,如同阳光下的积雪,迅速消融瓦解!

    幻境开始剧烈波动,那些扭曲的画面、嘶吼的声音,变得模糊、虚幻起来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蔡家怀“看”到,在这片由他内心恐惧构筑的黑暗幻境深处,在那暖流渗出的源头方向,隐约浮现出一点暗金色的光芒。那光芒极其微弱,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与威严,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,投射到此地的一个虚影。

    光芒中,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轮廓,高大,挺拔,穿着样式古老的暗红袍服,背对着他,站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之地上。那身影散发出的气息,与他神魂深处渗出的暖流同源,却更加磅礴,更加……悲伤与疯狂交织。

    身影没有回头,只是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淡,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叹息。

    随即,光芒敛去,暖流退回那松动的缝隙,一切恢复原状。

    幻境如同破碎的镜子,轰然崩塌。

    冰冷刺骨的池水再次包裹了他,耳边传来其他弟子压抑的痛哼和守池长老平静无波的声音:“时辰到。”

    蔡家怀猛地睁开眼!

    映入眼帘的,是守池长老那张枯槁平静的脸,和赵长老略带审视的目光。他依旧站在内圈的池水中,水没过胸口,寒意依旧,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幻境中带来的精神冲击,却仿佛隔了一层。神魂深处,那缕霸道灼热的暖流已经消失,只留下一种奇异的、空荡荡的感觉,仿佛某个一直沉重压迫着他的东西,被移开了一丝。而那点暗金色的光芒和模糊的叹息,则像是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梦。

    “出来吧。”赵长老开口道。

    蔡家怀这才发现,另外三个进入内圈的弟子,有两个已经瘫软在池边,被执事弟子搀扶着,脸色惨白如纸,眼神涣散,显然在幻境中吃了大亏。只有一个看起来稍好一些,但也脚步虚浮,神情恍惚。

    而他,除了脸色比入池前更加苍白,嘴唇毫无血色,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外,眼神却异常清明,甚至……比之前更加深邃了一些。

    守池长老那古井无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,灰白色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说什么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蔡家怀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,一步步走上岸。立刻有厚毯裹上,温热的姜汤递到嘴边。他机械地喝着,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暖意,却驱不散心底那更深的寒冷与茫然。

    刚才幻境中发生的一切,那突然涌现的霸道暖流,那暗金的光芒与叹息……是什么?是他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幻觉?还是……他神魂深处,真的封印着某种连清心池“问心幻境”都无法完全照见、反而被其引动了一丝的……秘密?

    那叹息中的悲伤与疯狂,为何……与脑海中破碎画面里,那个癫狂嘶吼的暗红身影,如此相似?

    守池长老开始逐一检查出池弟子的状态,主要是探查他们的神魂是否稳固,有无被幻境损伤的迹象。轮到蔡家怀时,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,搭在他的腕脉上,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探入。

    气息在他体内流转一圈,尤其是在识海附近盘旋片刻。守池长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。

    “神魂无碍,略有损耗,静养几日即可。”他收回手,给出了与其他弟子并无二致的评语。

    蔡家怀低下头,掩去眼中的波澜。无碍?略有损耗?那霸道的暖流,那暗金的光芒,那声叹息,难道守池长老丝毫没有察觉?还是说……他察觉了,却选择了隐瞒?

    他不敢问,也不能问。

    飞舟载着疲惫不堪、心思各异的弟子们离开清心池山谷,返回洗心坪。整个过程,赵长老没有再说话,只是目光不时扫过蔡家怀,带着几分深思。

    回到洗心坪,解散。被点名前来“净化”的弟子们,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磨难,个个神情萎靡,互相搀扶着,默默离去,连交谈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蔡家怀独自一人,沿着来时的路,慢慢地往回走。身体依旧冰冷僵硬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但脑海却异常清醒,反复回放着幻境中的每一个细节,尤其是最后那暖流涌现、金光浮现、叹息入耳的瞬间。

    那绝不是幻觉。

    那暖流中蕴含的霸道与灼热,那暗金光芒的古老与威严,那叹息中的无尽悲伤与一丝熟悉……都太过真实。

    这具身体,这个灵魂,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清虚子当年从瘟疫尸堆中捡回他,真的只是巧合吗?他这十一年来的“木火通明”却筑基无望,真的只是资质问题吗?还有那些破碎的画面,那个癫狂的暗红身影,那句“生生世世,永堕轮回”的诅咒……

    所有线索,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。

    雨,终于开始下了。起初是细密的雨丝,很快便转为豆大的雨点,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,打湿了他的头发、脸颊和单薄的衣衫。他浑然不觉,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,向着百草阁,向着忘尘崖,向着那间冰冷简陋的小院走去。

    雨幕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远处层叠的殿宇和缭绕的云雾。整个醉仙阁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,显得格外阴郁而压抑。

    山雨已至。

    而他那刚刚经历了“净化”的神魂深处,被撬开的那一丝缝隙里,漏出的究竟是希望的光,还是更深沉的……魔影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只是,当路过百草阁主殿附近时,他偶然抬头,透过密集的雨帘,看到远处丹心殿的方向,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正冲天而起,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速度,撕裂雨幕,向着西南方——黑风峪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遁光凌厉,杀气隐隐。

    几乎在同一时刻,他怀揣着的那块入门时发放的、除了证明身份几乎没什么用的传讯玉符,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!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掏出来,只见原本黯淡无光的玉符表面,正浮现出一行刺眼的、不断闪烁的猩红小字:

    “西南急报!黑风峪魔窟异动!疑有高阶魔将现身!所有轮值弟子,即刻前往‘聚英坪’集结!违令者,以叛宗论处!”

    猩红的字迹在雨水中倒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。

    清心池的“净化”刚刚结束,魔窟的警钟便已敲响。

    巧合?

    还是……山雨欲来风满楼,那酝酿已久的狂风暴雨,终于要在这一刻,以最猛烈的方式,降临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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