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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亡的马蹄踏碎了晨雾,溅起的泥点甩在两人粗布衣裳上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项羽勒住缰绳,胯下的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,一双铜铃般的眸子瞪着项梁,声如惊雷,震得林间的雀鸟扑棱棱乱飞。
“叔父!我们为何要逃?!”
“那天幕说了!大秦将来必亡!我项氏乃是楚将之后,要做的是揭竿而起,光复楚国,凭什么要像丧家之犬一样,躲躲藏藏?!”
风卷着他的怒声刮过。
项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,扫了眼身后扬起的烟尘,当即低喝:“竖子!懂什么!”
“我不懂?”
项羽双目赤红,胸膛剧烈起伏,“我只懂大丈夫生于天地间,当提三尺剑,立不世功!天幕既已道破大秦气数,此刻正是振臂一呼的时机,你却要我逃?!”
他想起昨日天幕上的画面,一股憋屈的怒火直冲头顶,“那劳什子天幕,不过是提前说了些事罢了!我项羽的命,岂能由它定?!”
项梁气得浑身发抖,扬手就要打,却被项羽梗着脖子躲开。
看着侄子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,又想起天幕中未来音。
打也不是,不打也不是。
“你以为我想逃?!”
“如今我们兵少将寡,兵器辎重更是被抄没大半,此时不逃,难道要带着仅剩的人去撞秦军的铜墙铁壁?!”
官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项梁一把拽住项羽的缰绳,咬牙切齿: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今日的隐忍,是为了他日能率江东子弟踏平咸阳!走!”
项羽望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黑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枪,终究是不甘地啐了一口,猛地挥鞭抽在马背上,战马嘶吼着,再度冲入了茫茫密林。
因着天幕的横空出世,两拨人马都在亡命奔逃,因那高悬于天际的天幕,生活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。
—
琅琊台畔的利根湾渡口,海风裹挟着咸腥气,卷得岸边的秦军旗帜猎猎作响。
徐福焦灼地踱步,心情异常烦躁。
艘艨艟巨舰已在港湾内整备就绪,船身的水密舱壁泛着桐油的光泽,三千童男童女的衣物与五谷种子早已搬上船舷。
可就出发的前一日,那悬于九天之上的景象出现真的仙人,惊得整个天下人大乱。
这是徐福从未见过的神迹,是连方士典籍里都不曾记载的、煌煌如日月的天外来象。
三年前,徐奉旨东渡,浩浩荡荡地出海,一路向东,望断了烟波,却连蓬莱、方丈、瀛洲的影子都没瞧见。
茫茫东海,只有滔天的巨浪与无边的咸风,所谓的仙山,所谓的长生不老药,不过是海上蜃楼,是他为了稳住始皇帝而编造的谎言。
这一次,徐福本是算准了时机。
始皇帝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,又准备最后一次东巡天下,朝中暗流涌动,正是自己脱身的最好时候。
只要船队驶离港口,驶入茫茫大海,徐福便再也不必回头,不必再面对始皇帝,不必再为了圆谎而殚精竭虑。
可那天幕,偏偏在他出发前夜亮了。
仙人显圣?
徐福苦笑一声,自己走遍了东海的每一片海域,踏遍了能落脚的每一座孤岛,何曾见过仙人?
天幕之上的景象清晰得骇人,那些来自未来的画面,那些关于大秦、关于天下的预言,又不得不让徐福相信。
如今仙人高悬,万民朝拜,人人都说那是仙人降世,是来指点大秦的。
“徐方士,咱们打道回府吧。”
徐福猛地回神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纷乱,整理了一下衣袍,步履沉重地朝着马车走去。
前路茫茫,是生是死还未知。
另一边,咸阳宫。
夏无且捏着一粒赭红色的丹药,在案头的青铜方镜下细细端详。
这是徐福临行前呈给陛下的延年丹,依着方士们流传的古法炼制,以丹砂为君,辅以牡蛎、枸杞、茯苓之属,看着与寻常方士所炼丹药并无二致。
夏无且捻起一点药末,凑到鼻尖轻嗅,除了药材的腥甘,并无刺鼻的硫磺火气。
这倒是奇了,寻常炼丹最重火炼,徐福这丹竟像是以水法炮制而成。
陛下说近来因服用丹药,时常头晕目眩,便先取银针探入丹药,针身未染半分乌黑。
无法,夏无且又取少量药末溶于温水,以瓷勺舀了些许,蹙眉沉吟片刻,终究是不敢以身试药,却也知道这丹料里并无明显剧毒。
夏无且将丹药放回锦盒,转身朝着殿外扬声:“来人!”
值守的宦者应声而入。
“去苑囿取一只活兔来。”夏无且沉声道,目光落回案上那粒赭红丹药,眉头皱得更紧,“再备一碗温水,要快。”
宦者不敢耽搁,不多时便提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进来,将其放在殿中铺着麻布的木案上。
夏无且亲自取过丹药,捻碎了混进温水里,而后捏着兔耳,将药汁缓缓灌了进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便立在案前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兔子。
殿外传来宫道上的脚步声,夹杂着远处卫士的呼喝,丹房内却静得只听得见铜壶滴漏的声响,以及他自己愈发沉凝的心跳。
夏无且立在案前,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那只通体雪白的兔子。
兔子初时还缩在麻布上瑟瑟发抖,待药汁入腹,竟渐渐活络起来。
它先是耸着鼻子嗅了嗅案上的药渣,继而便扒着木案边缘,用柔软的爪子刨着案角的木屑,一双红玛瑙似的眼睛滴溜溜转,竟比先前更显精神。
“奇了。”夏无且低低自语,眉峰拧得更紧。
夏无且俯身捻起一点残留的药末,丹砂性寒,寻常人服食些许,纵使不至殒命,也该有腹胀、嗜睡之症。
这兔子非但无碍,反倒添了几分活力,这丹药里的门道,定然不止表面这般简单。
夏无且直起身,抬手抹去额角薄汗,转身对着门外扬声:“再取两只兔子来,一只喂三倍剂量。”
一刻钟后...
宫道上的日头正烈,晒得青石砖发烫,夏无且攥着锦盒的掌心沁出薄汗,脚步匆匆往偏殿而去。
刚行至殿门十步开外,便被守在檐下的郎卫拦下。
郎卫身披玄甲,沉声阻拦:“夏太医止步,陛下正在殿内议事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夏无且心头一紧,“殿内是与何人议事?”
“罪人赵高、李斯都在里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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