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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仙缘?”

    “徐福所言仙山,在东海之东,飘渺难寻。然我大秦之患,攘外必先安内,除奸方可图远。”

    接连下达数道重要旨意后,嬴政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一下,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色。

    他抬手,轻轻按压了一下额角。

    “宣。”嬴政闭了闭眼,复又睁开,声音依旧平稳,“太医令夏无且,即刻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唯!”近侍连忙躬身,快步退出传旨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,一位身着青色官袍、面容尚显年轻的太医令便提着药箱,步履沉稳却迅疾地步入殿中。

    夏无且虽年纪不大,却因医术精湛、为人稳重而得始皇信任,破格擢升此位。

    “臣夏无且,奉诏前来。”

    “免礼,近前。”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    夏无且取出素帛垫腕,声音平和:“请陛下放松,容臣请脉。”

    嬴政伸出手腕。

    夏无且三指落下,全神贯注于指下脉搏的每一次跳动。

    起初,脉象沉而有力,但很快夏无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。

    再细辨,肝脉弦急,似有郁怒积压。

    心脉时促时缓,显是思虑过甚,心血耗损。

    肾脉......

    夏无且心中惊疑不定,缓缓收手,斟酌着词句,道:“陛下,恕臣直言。陛下脉象,外显刚强,内里却有虚亢之兆。”

    “肝气郁结,心血暗耗,尤其......元气根基似有动摇之象。此乃长期忧思劳顿,心神耗损过度所致,亟需静养调理,舒缓心神,固本培元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万不可再如此殚精竭虑......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嬴政却打断了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意,甚至隐隐有些倚赖:“朕自知近来劳神。然国事纷繁,岂能懈怠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“徐福前日所进神丹,寡人服用后确觉精神提振,思虑亦更敏捷。或可补益?”

    神丹?

    什么神丹?

    夏无且心中猛地一沉,作为太医令,对方士所进丹药向来心存警惕,也曾委婉劝谏,但始皇陛下求仙心切,往往听之任之。

    此刻结合这诡异的脉象,莫名地,夏无且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感。

    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,连殿外的风声都敛了几分。

    夏无且目光掠过男人鬓角几缕银丝,喉结滚了滚,“陛下,方士所炼丹药,多杂金石之属,性烈燥烈,短期或能提神振气,实则是竭泽而渔,耗损本元。”

    “徐福所进之丹,臣未曾亲见,然观陛下脉象,虚火上浮,真元暗泄,已非静养可解。”

    “若再恃丹药强撑,恐......”

    “恐什么?”嬴政抬眸,眼底的倦色被一抹锐利的锋芒刺破。

    夏无且心头一震,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:“臣不敢!臣只求陛下龙体康泰!”

    嬴政沉默片刻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语气缓和了些许,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:“寡人知道你是忠言。”

    “可六国余孽未清,北境匈奴未灭,百越之地尚未归化,朕怎能安心静养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殿外苍茫的天色,声音低了几分,“徐福给的这神丹,寡人此前服用,尚能提神振气,批阅奏章至深夜也不觉困顿。”

    “可近日,这丹药越发不管用了。”

    “寡人非但提神的效用大减,服下后反倒隐隐心悸,夜不能寐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嬴政眸色一沉,“更何况,方才仙人昭示了寡人之死。”

    逝于沙丘,且就在今岁。

    徐福东渡寻仙,处处透着蹊跷,仙人也没有说,所以嬴政决定静观其变,暂搁置徐福东渡之事。

    既是注定死,那何必再费财力物力寻什么仙人。

    现成的仙人就摆在天上,还寻什么。

    夏无且闻言,膝行两步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金砖上闷响连连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与惶恐:“陛下!此事万万不可再拖!求陛下即刻停服丹药,容臣取来丹药细细查验!”

    “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,亲试丹药药性,辨明其究竟是固本良药,还是蚀骨毒丸!”

    嬴政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,眼底倦色翻涌。

    “罢了,事已至此,便依你所言。”

    等人都退下后,殿内终于静了下来,只剩下男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良久。

    “信……可派去了?”

    内侍躬身,语气恭谨:“回陛下,传召长公子归咸的诏书已送出。”

    嬴政喉间滚了滚,没说话。

    一想到天幕说扶苏因为一个诏书就自刎,嬴政就眼前阵阵发黑,险些栽倒在龙椅扶手上,好半天才堪堪稳住气息。

    “混账东西!”

    该听话的时候不见对方多听话,不该听话的时候犟得跟头牛似的,偏偏这等要命的关头,倒是听话得紧。

    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    至于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......

    嬴政轻叹了口气,也不知道那孩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。

    既天幕出现,恐怕日后多的是人想要赵听澜的命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与此同时,沛县。

    “爹!娘!快收拾东西!大祸临头了!”

    刘季喊声响彻小院,却没等来预想中的手忙脚乱。

    反而见堂屋门口,吕雉正稳稳地站着,脚边放着两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包袱,一个塞着干粮衣物,一个鼓鼓囊囊,瞧着是家里仅存的些许细软。

    她身后,刘老爹刘老娘正被扶着往外走,神色虽有惊惶,却不见慌乱。

    刘季猛地刹住脚步,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“你......你这是都收拾好了?”

    吕雉瞥他一眼,眉眼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果决,语气平静得很:“天幕仙人说你押送刑徒逃亡,还说什么楚汉争霸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丰邑是待不住了,早早就喊着爹娘拾掇了东西,就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总不能等官兵踹开家门,咱们再慌慌张张地逃命。”

    刘季愣在原地,半晌才挠了挠头,忍不住啧了一声,心里头那点焦灼竟莫名散了大半,只剩下一股子佩服。

    草,这婆娘平日里瞧着温婉,真遇上事儿了,可比他还沉得住气!

    “行!够利索!”

    刘季一拍大腿,上前拎起两个包袱就往肩上甩,“走!现在就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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