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其他类型 > 灵田锦绣 > 第14章 陈氏落荒而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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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腊月的天,说变就变。

    前日才化开的雪水,一夜之间又在檐下结成了冰溜子,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苏瑶坐在炕沿,手里捏着苏安那件补丁最多的夹袄,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——这是昨夜赶工补上的,针脚比往日粗糙了些,但足够结实。

    “安儿,”她抬眼看向正趴在炕桌上,用小木棍在沙盘里一笔一划写字的弟弟,“还记得姐姐昨日跟你说的吗?”

    苏安放下木棍,抬起小脸,黑亮的眼睛眨了眨,用力点头:“记得!园子的事,是最大的秘密,谁都不能说。外头的人问什么,都要摇头,说不晓得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苏安歪着脑袋想了想,“送菜的时候,要挑长得‘普通’的,不能拿最胖的萝卜,也不能拿最绿的白菜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苏瑶放下针线,将弟弟拉到身边,握住他暖烘烘的小手,“咱们现在有了这个‘小园子’,日子是松快些了,可外头盯着咱们的眼睛,也更多了。陈大娘那样的事,往后只怕还有。咱们得像田里的刺猬,得把最软的地方藏起来,露在外头的,得是扎人的刺。”

    苏安似懂非懂,但姐姐郑重的语气他明白,便又用力点头。

    苏瑶心里却清楚,这番“摊牌”和叮嘱,不过是给弟弟心里筑起一道模糊的防线。真正的风雨,从来不会因为你想躲就能躲开。

    果然,她低估了陈氏的执拗,或者说,低估了钱贵那张嘴的蛊惑力。

    陈氏儿子的咳嗽,吃了孙老大夫开的药,头两日是见好了些,夜里不再咳得惊天动地。陈氏那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,对苏瑶的怨气也散了大半,甚至想着过两日要不要送几个鸡蛋去道个谢——毕竟上次闹得难看了些。

    可坏就坏在,她偏偏在去“保和堂”抓第二剂药时,“偶遇”了钱贵。

    钱贵正站在自家药铺门口,揣着手,眯着眼看街上来往行人,瞧见陈氏,那张瘦脸上立刻堆起笑,主动迎上来:“哎哟,陈嫂子,巧了!令郎的病可好些了?”

    陈氏忙道:“托钱掌柜的福,吃了孙大夫的药,是好些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钱贵捋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,接过药方,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,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,长长“唉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钱掌柜,这……这方子有什么不妥吗?”陈氏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方子嘛,是妥的。”钱贵将药方递还,左右看看,压低了声音,凑近了些,“只是……陈嫂子,我是个直肠子,有话就直说了。孙老大夫的方子,求的是稳妥,药性嘛,就温和些。这温和有温和的好,可对令郎这拖了许久的咳症,要想去根,怕是慢了些。孩子总这么咳,伤肺气啊!”

    这话正戳在陈氏心坎上。儿子咳了这些日子,小脸都瘦了一圈,她怎能不急?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可怎么办?”

    钱贵又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:“若是能有那等药力精纯、又能固本培元的良药辅佐,内外兼治,想来好得就快,孩子也少受罪。可惜啊……”他摇摇头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可惜什么?”陈氏急忙追问。

    “可惜,那等好药,可遇不可求。”钱贵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听说,前街那苏家丫头,手里怕是不止有点清热草。您想啊,高热惊厥那般凶险,她都能转圜过来,手里能没点压箱底的好东西?只不过嘛……人家如今眼界高了,攀上了悦来饭馆,又得了回春堂的青眼,寻常人,怕是求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像一根毒刺,狠狠扎进了陈氏心里。她立刻想起苏瑶上次的推三阻四,想起孙老大夫明显维护的态度,再想起街面上那些越传越神的“神水”、“秘药”的闲话。越想,心里那点猜忌和怨气就越像野草般疯长——定是那死丫头藏私!看不起她家穷!孙老头肯定也是被她蒙骗了,或者干脆就是一伙的!

    于是,在孙老大夫开方后的第五天,一个阴冷的下午,陈氏又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,她没再坐在地上嚎哭撒泼——那招上次没奏效,反而惹了孙老大夫不快。她换了一副“我有理走遍天下”的架势,腰杆挺得笔直(虽然因为肥胖显得有些滑稽),径直走到苏瑶家门前,抬手就“砰砰砰”拍响了门板,声音又响又急,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蛮横:

    “苏家丫头!开门!我知道你在屋里!有事跟你说道!”

    彼时,苏瑶正盘腿坐在炕上,握着苏安的小手,一笔一划教他写“安”字。骤然的拍门声和熟悉的尖利嗓音,让姐弟俩同时一僵。苏安小手一颤,木棍在沙盘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深痕。他抬起头,小脸上血色褪去,黑眼睛里满是惊惶,下意识地往姐姐身边缩了缩。

    苏瑶的心重重一沉,像坠了块冰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,而且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,更不依不饶。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怒,给了弟弟一个安抚的眼神,低声道:“安儿不怕,待在屋里,别出声,也别出来。”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冰冷,直透肺腑,却也让她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手稳了下来。她没有立刻开门,走到门边,隔着那扇薄薄的、根本挡不住任何恶意的门板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:“陈大娘,何事?”

    “你先开门!躲屋里算什么好汉?”陈氏又重重拍了两下,门板簌簌掉灰,“我问你,我儿吃了孙大夫的药,是好些,可还是断不了根,夜里咳得睡不踏实!你说,你是不是还藏着更好的药,舍不得拿出来?你今日必须给我个交代!不然我没完!”

    果然,还是为了“药”。而且这次,对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,直接扣上了“藏私”的帽子。

    苏瑶眼神冰冷。她知道,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简单应付了。陈氏这次明显是受了人指点,胡搅蛮缠的劲头更足,目的也更明确——不榨出点“真东西”誓不罢休。她必须想个法子,一次把她打发了,而且,要让她,以及她背后那双眼睛,彻底绝了这份念想。

    “陈大娘稍等。”她声音依旧平稳,转身快步走回里屋,从炕席下一个极隐蔽的角落,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、只有巴掌大的油纸包。里面是她特意挑出来的两片“清心草”叶子——品相是那一批里最差的,边缘有些发黄卷曲,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枯斑,看起来毫无“灵药”该有的水灵模样。

    然后,她定了定神,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闩。

    “吱呀”一声,陈旧的门板打开,陈氏那张因激动蛮横而涨得通红、肥肉微微颤抖的脸,立刻堵在了门口。她身后,已经聚拢了三四个听到动静、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邻居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“苏丫头,你今天……”陈氏一见她,立刻就要开炮。

    “陈大娘。”苏瑶却不给她机会,直接打断了她的话,同时将手里那个小小的、毫不起眼的油纸包递了过去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,“您既然非要这么说,我再多解释,您恐怕也听不进去。这,就是上次我给狗子用过的草药,家里最后一点了,品相……您也看到了,还不及上次。您若实在不信,执意要,就拿去。”

    陈氏没想到苏瑶这次如此“干脆”,准备好的撒泼话头被噎在了喉咙里,愣了一下,下意识接过油纸包,三两下打开。看到里面那两片焉黄、瘦小、毫不起眼,甚至有点寒碜的叶子时,她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——这跟她想象中应该翠绿欲滴、异香扑鼻的“神药”样子,可差了十万八千里!

    苏瑶不等她质疑或发作,微微提高声音,确保周围的邻居都能听清,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:

    “这草药,名‘清心草’。孙老大夫当日明言,其性微凉,有清热安神之效,对急症高热引起的惊悸烦躁,或有些许缓解。但它并非万能神药,于陈年咳喘、脾胃虚寒之症,并无对症之效。用得不当,寒凉侵体,反而可能加重虚寒,拖垮身子。”

    她目光扫过陈氏,也扫过那些邻居,最后落回陈氏脸上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我当日救急,用的便是此物,辅以井水为狗子擦拭降温,争的是送去医馆的时辰,并非此药真有起死回生之能。此事,孙老大夫可作证,当日街坊亦可为证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语气加重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大娘,令郎的病,孙老大夫已有诊断,开了对症的方剂。您若信不过孙老大夫的医术,镇上还有别家医馆,您尽可再去问诊。您若执意要用我这不对症的草药,万一耽误了病情,加重了症候,这个责任——”

    她微微一顿,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陈氏:“我苏瑶,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,担待不起。您,身为人母,恐怕更承受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,这药我给您。用与不用,如何用,您自行决断。只是,我把话放在这儿,”苏瑶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凛冽,“今日之后,若再因令郎病情反复,或其它缘故,寻到我家门上来——”

    她环视一周,声音朗朗:“——便请今日在场的各位乡邻做个见证!我苏瑶,再无他物可予,也再无话可说!一切是非曲直,咱们便去里正、去族长、去该说理的地方,分说个明白!我虽孤弱,却也懂得,人活一世,除了忍让,总还得讲个‘理’字,有个‘不’字可说!”

    这番话,条分缕析,软硬兼施。先是摆明药不对症的风险,彻底撇清自己的干系;接着抬出孙老大夫和“请别家医馆再看”堵死对方胡搅的余地;最后更是把话说绝,以“请公众见证”、“去见官说理”相胁,直接斩断了对方日后继续纠缠的可能。

    周围的邻居听了,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:

    “苏丫头这话在理啊!药不对症,哪能乱吃?吃坏了算谁的?”

    “就是!孙大夫都开了方子了,还来闹,这不是为难人吗?”

    “我看陈嫂子是魔怔了,听风就是雨,苏家丫头要真有神药,还能过成这样?”

    “上次孙大夫的话都当耳旁风了?我看就是看人家姐弟俩好拿捏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得对,真闹到里正那儿,也没这个理!”

    陈氏捏着那两片寒酸的叶子,听着周围毫不客气的指指点点和议论,脸上像是开了染坊,红白青紫轮番上阵。她本就是外强中干、欺软怕硬的性子,仗着几分混不吝撒泼,真遇上有理有据、态度强硬,又把话说死的,心里就先怯了。更关键的是,苏瑶给的这“药”,实在太过普通,甚至显得劣质,跟她想象中的“秘药”天差地别,她心里那点“苏瑶藏私”的笃定,不由得动摇起来,甚至生出一丝怀疑——难道,自己真被钱贵当枪使了?这死丫头,手里真的就只有这点破烂货?

    她这里正进退维谷,脸色变幻不定,不知是该继续硬撑还是顺势下台时,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:

    “陈嫂子!陈嫂子!你快回家看看吧!你家铁蛋咳得背过气去了,满处找你呢!”

    众人回头,只见是陈氏的邻居吴婶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一脸急色。

    陈氏一听儿子咳得背过气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敲诈、什么神药、什么面子,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她“啊呀”一声尖叫,也顾不上手里的油纸包了,任由那两片枯叶飘落在地,扭着肥壮的身子,扒拉开人群,慌慌张张、跌跌撞撞地就往家跑,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得捡,那背影,堪称狼狈不堪,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看着陈氏消失在巷口的背影,苏瑶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,但心头的沉重却未减分毫。她弯腰,默默捡起地上那两片被践踏过的枯叶,拍了拍灰,重新包好,攥在手心。然后,她对着尚未散去的邻里,勉强牵了牵嘴角,露出一个疲惫而克制的浅笑,微微颔首,什么也没再说,沉默地转身,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门闩落下。

    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苏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,咚,咚,咚。那声音里,不全是后怕,更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、退无可退之后,从心底最深处生出的、冰冷的清醒,和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    一次,可以靠急智,靠孙老大夫解围。两次,可以靠言辞,靠当众把话说死。但三次、四次呢?对方若贼心不死,换个法子,换个由头,甚至换个人来呢?他们姐弟,难道要永远活在这种提心吊胆、被动应付的境地里?

    不,绝不能。

    “姐……”细弱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。苏安从里屋探出小脑袋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像只受惊的小鹿,慢慢挪过来,抱住她的腿。

    苏瑶蹲下身,将弟弟紧紧搂进怀里。孩子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她轻轻拍着他的背,声音低柔,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:“没事了,安儿,不怕。那个凶婶婶,暂时不会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苏安仰起小脸,泪眼朦胧地问。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苏瑶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,眼神却越过弟弟的发顶,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分割出的、阴霾的天空,声音轻得像叹息,又重得像誓言,“但是安儿,光指望坏人自己害怕,是不够的。光指望别人来帮我们,也是靠不住的。”

    她捧起弟弟的脸,望进他清澈却仍带着惊惶的眼眸深处,一字一句,缓慢而清晰地说:“我们要自己,变得厉害起来。厉害到,让那些想欺负我们的人,还没伸手,就先怕了。厉害到,就算他们伸手,也打不疼我们,反而会崩掉他们自己的牙。”

    光靠隐藏,靠谨慎,靠一点小聪明和运气周旋,在真正的恶意和持续的窥伺面前,太单薄,太被动了。

    是时候了。该想一想,如何真正地、稳稳地立住了。或许,需要将原计划中一些更深远、也更具风险的布局,稍稍提前。

    陈氏今日是落荒而逃了,留下一地鸡毛和看客的谈资。

    但苏瑶知道,她和弟弟面前的危机,远未随着那狼狈背影的消失而结束。相反,或许,真正的风雨,随着对方一次次试探的碰壁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,阴得更沉了。风掠过屋顶的枯草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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