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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江夜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与手腕,关节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
    体内,那敛藏于骨髓脏腑深处的劲力,如同冬眠中被唤醒的凶兽,悄然流转。

    白日里那个昏聩,迟缓,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看门老头已然消失。

    此刻立于阴影中的,是一头收起了所有衰老表象,将爪牙与杀意尽数内敛,想要狩猎的暮年凶虎。

    他没有选择从大门出去。

    目光在丈许高的院墙上扫过,选定了墙角一丛半枯竹影掩映的方位。

    江夜脚下轻轻一点,整个人便如一头灵鹿般身形飘逸的跳了起来,旋即一个灵活的翻跟头,跃出了武院的高墙,轻飘飘的落在地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
    这一起,一翻,一落,看似简单随意,实则已将《五禽拳》中“鹿形”的轻盈迅捷,“猿形”的灵动巧变,“鸟形”的舒展飘逸,融会贯通,信手拈来。

    江夜站定在墙外更深的黑暗中,微微回头,瞥了一眼武院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高墙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目光投向远方。

    那里,是野狼帮盘踞的城西地带,也是他今夜“狩猎”的猎场。

    至于为什么挑野狼帮下手,自然与什么路见不平,为林小禾出头之类的戏码毫无干系。

    纯粹是因为,这两日武馆外院弟子口中议论最多,最详实的,便是这野狼帮。

    那些年轻弟子或恐惧,或鄙夷,或带着愤怒的谈论,拼凑起来,已然在江夜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。

    野狼帮帮主,据说是位踏入了暗劲层次的高手,心狠手辣,鲜少亲自露面。

    其麾下,设有四位堂主,各镇一方,皆是明劲实力,在这安溪县城,已算得上不容小觑的武力。

    而江夜今夜的目标,便是其中离武院最近,负责长行街一带的堂主——许涛。

    据那些多舌的弟子嘀咕,长行街有家赌坊,生意红火得紧,堪称日进斗金,正是野狼帮的重要财源之一。

    而堂主许涛,平日里便坐镇于此,就住在赌坊后面一个独立的小院里。

    信息足够具体,目标足够明确,距离也足够“合适”。

    对于一个需要银钱,更需要隐藏自身,测试爪牙的老猎人而言,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初猎对象了。

    许涛,明劲实力。

    正好,可以用来称一称自己这“虎行似病”的真意,究竟有几斤分量。

    他这两天可是一直想找个‘人桩’练手来着。

    江夜嘴角在蒙面黑布下,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
    他不再停留,身形一动,便朝着长行街的方向,无声无息地滑入错综复杂的巷弄阴影之中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长兴街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藏身于阴影之中的江夜,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赌坊,双目微微眯起。

    他如同蛰伏的猛虎般,顺着阴影缓缓靠近赌坊,顺着旁边的院墙,脚下轻轻一点,整个人如同猿猴般爬上了屋顶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赌坊后的小院,灯火通明处。

    “许爷,套子下得严实,那烂赌杨这回是栽透了。”

    一个身着灰衫,眉眼透着精明的野狼帮帮众,躬着身子,对坐在太师椅上的魁梧男子汇报。

    灰衫帮众语气带着谄媚:“过了今晚,他那老婆和闺女,可就都得抵给咱们了。”

    被他称为“许爷”的,正是野狼帮堂主许涛。

    此人身形壮硕如熊罴,满脸横肉,一道暗红色的狰狞刀疤从左额角斜劈至眉骨,更添几分凶戾。

    他敞着怀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,手里把玩着两颗包浆油亮的铁胆,闻言,咧开嘴,露出一口金灿灿的大黄牙:

    “烂赌杨那黄脸婆,看着就倒胃口,直接扔给牙行发卖了便是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猥琐的光,刀疤随之扭动,“倒是他那闺女……前些日子我碰巧瞧见过一回,啧,小模样还挺水灵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”

    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声音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兴奋:

    “先送到我这儿来。等爷我亲自给她‘开开窍’,舒坦过了,再卖给牙行不迟。”

    灰衫帮众立刻会意,脸上堆起同样猥琐的笑容,连连点头:“嘿,能得许爷亲自‘开窍’,那是那小丫头上辈子修来的福分!旁人想还想不来呢!”

    “办好了,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
    许涛靠回椅背,神色畅快,仿佛已经预见到那“清甜”的滋味。

    “多谢许爷!多谢许爷提携!”

    灰衫帮众激动得连连躬身,随即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房门,轻轻将门掩上。

    屋内重归安静,只剩下铁胆在许涛掌心转动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他眯着眼,脑海中那少女清秀苍白,带着惊惶的面容愈发清晰,心头一股邪火噌地窜起,烧得他有些燥热。

    “妈的,被这小娘皮勾出火来了……”许涛啐了一口,将铁胆随手丢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他拍了拍大腿,打算起身,“看来今晚得先找‘怡红院’的翠儿泄泄火……”

    念头刚起,身体还未完全离开椅面——

    吱呀。

    房门,竟无声无息地,向内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
    夜风顺着缝隙钻入,吹得桌上灯焰猛地一晃,光影乱颤。

    “你小子……”许涛下意识地皱眉,以为是方才那灰衫手下去而复返,办事不利索。

    他语气带上一丝不耐,抬眼朝门口望去。

    然而,下一刹那。

    武者特有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,如同冰水猝然浇顶。

    许涛浑身汗毛根根倒竖,脊椎骨窜起一股透心的寒意!

    不对!

    门口空空荡荡,并无手下惯常那畏缩佝偻的身影。

    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,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,正从门缝外无声地漫溢,蔓延进来。

    他壮硕的身躯瞬间绷紧如铁,方才的慵懒与猥琐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警惕与暴起的凶性。

    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暗藏的短刃,左脚后撤半步,重心下沉,已然摆出了迎敌的架势。

    “谁——”

    他胸腔鼓荡,低吼声即将破喉而出,混合着惊怒与杀意。

    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!

    那道潜藏于门缝黑暗中的身影,动了!

    没有预兆,没有声息,甚至没有清晰的起势。

    仿佛那一片浓郁的黑暗本身骤然凝聚,坍缩,然后化作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阴影,以超越常人视觉捕捉的极限速度,猛扑而来!

    在许涛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,那扑来的并非人形,而是一头模糊却无比真实的吊睛白额猛虎!

    獠牙毕露,腥风扑面,带着山林之王的暴戾与死亡的压迫感,直欲将他吞噬!

    “老虎?!”

    许涛心神剧震,头皮几乎炸开。

    饶是他刀头舔血多年,这突兀骇人的景象也让他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恍惚。

    但,仅仅只是一瞬。

    常年搏杀的经验让他瞬间清醒——哪来的猛虎?!

    分明是一个脸蒙黑布,身形佝偻的袭击者!

    方才那骇人幻象,竟是对方扑杀时裹挟的恐怖“势”与精神压迫所致!

    然而,就是这刹那的愣神,生死已分!

    那“猛虎”般的身影已欺近身前不足三尺,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。

    “找死!”

    许涛目眦欲裂,惊怒交加之下,体内苦修的明劲于危机中轰然爆发。

    气血奔涌,筋肉鼓胀,握刺的右手化作一道毒蛇般的乌光,撕裂空气,带着刺耳的尖啸,直捅向来袭者的心窝。

    这一刺,狠,准,疾,凝聚了他毕生厮杀的精髓,力求一击毙敌。

    面对这刁钻狠厉,间不容发的一刺,来袭者的反应却诡异地违背了常理。

    那前扑如虎的刚猛姿态,骤然一变!

    犹如灵猿拗身,又似柳絮随风。

    来袭者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敏捷,于方寸之间极其细微地一侧,一旋。

    嗤——

    淬毒短刺擦着袭者的胸襟滑过,只割裂了一小片粗布,带起几缕纤维,却未能触及皮肉分毫。

    毫厘之差,生死之隔!

    许涛这凝聚全力,志在必得的一刺,已然用老。

    新力未生,旧力将尽,正是最为脆弱,转换不及的刹那空门。

    而来袭者,等的就是这一刻!

    那刚刚完成诡异侧旋的身躯,借着旋转未消的余势,早已蓄势待发的左拳,如同隐藏在病虎松弛皮毛下的利爪,骤然轰出。

    没有风声呼啸,没有筋骨雷鸣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内敛到极致,却又沉重到令人窒息的“实感”。

    拳锋所向,空气仿佛都被压缩,凝固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一声并不响亮,却异常沉闷扎实的撞击声,在许涛耳畔炸开。

    他最后看到的,是对方黑布上方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眸。

    随即,无边的黑暗伴随着无法言喻的剧痛,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。

    许涛那硕大布满横肉与刀疤的头颅,如同一个被铁锤正面轰中的熟透西瓜,在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巨力下,猛地向内凹陷、变形,然后——

    噗!

    红白之物混杂着碎骨,在昏暗的灯光下,凄艳地炸开。

    无头的魁梧身躯僵立了短短一瞬,随即推金山倒玉柱般,轰然向后砸倒在地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,震得地面微尘浮动。

    “比我想象中要更弱啊。”

    看着倒地的无头身躯,江夜微微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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