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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尤达没有回答,因为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太子又想了想说:“季燕青那个人,你见过没有?”

    尤达点头:“属下没有亲眼见过,但听过不少关于季将军的事迹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,”太子指了指季临宸房间的窗户,“季燕青的儿子,应该是这样的吗?”

    尤达沉默了。

    在他的想象中,已故的大将军季燕青,那个沙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,他的儿子应该从小就是小大人。

    稳重,坚毅,不苟言笑,三岁能背兵书,四岁能骑马,五岁就能拿着木剑跟人对练。

    而不是一个因为喝不到羊乳就挂在丫鬟身上撒泼打滚的皮猴子。

    太子又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,脑子里把今晚看到的听到的全部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祠堂里,季疏桐和季临渊在拌嘴,四岁的妹妹把九岁的大哥怼得哑口无言。季云霜举着铜镜照脸,脸上的疹子还没退完就开始关心自己的容貌。

    季临渊摆出大哥的架子要求反省,结果被两个妹妹联手拆台。

    房间里,季临宸挂在丫鬟身上要奶喝,不给就撒泼,撒泼不行就耍无赖,耍无赖不行就用哭来威胁,活脱脱一个小无赖。

    这几个孩子,哪一个像是季燕青的种?

    太子站在将军府的院子里,风吹过他的衣角,吹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想起季燕青生前最后一次跟他喝酒时的样子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季燕青喝了很多酒,拍着他的肩膀说,殿下,臣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在孩子们身边多待几年。等臣从边关回来,一定要好好教他们,教他们读书,教他们骑马,教他们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。

    后来,季燕青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他死在边关的沙场上,死的时候离约定的回京之日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
    消息传回京城的那天,太子在东宫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,天明的时候,桌上的蜡烛烧了整整一打,烛泪堆得像一座小山。

    太子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

    月亮不太圆,缺了一小块,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。

    月光洒在将军府的院子里,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。

    太子叹了口气,脚尖在树枝上一点,整个人翻过了院墙,落在内院的花圃边上。

    落地的时候连一片叶子都没惊动,几乎没有声响。

    入夜之后四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值夜的下人房里还透出一点灯光。

    太子站在花圃边上的阴影里,目光扫过内院几间屋子。

    最大的那间正房,灯还亮着。

    他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这么晚了还在亮着灯,是在等人?

    他心里泛起一股疑心。

    苏烬欢那个女人,年纪轻轻就守了寡,带着四个拖油瓶,按理说应该安分守己才对。

    可他就是不放心。这些日子他每次想起那个女人,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
    他白天不方便来,晚上又不请自来。

    说是来查什么,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查什么。

    太子的脚步很轻,沿着廊下的阴影摸到了正房门外。

    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,但看不清里头的人在做什么。

    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,里头安安静静的。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,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。

    门没锁。

    太子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,确认里头没有动静,才把门又推开了一些,侧身闪了进去。

    屋子里的陈设简简单单的,有几分书香门第的味道。

    靠窗摆着一张书案,案上摊着几本书,笔墨纸砚收拾得很整齐。屏风后面是一张架子床,帐子放下来了,看不清楚里头有没有人。

    太子站在门口,目光在整个屋子里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没有人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心里的疑心更重了。

    深更半夜的,一个年轻寡妇不在自己屋里待着,能去哪儿?

    他正想着,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。

    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
    太子整个人僵住了。

    水声是从净房传过来的。

    她在沐浴。

    太子站在原地,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。

    出去,赶紧出去,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。

    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似的,一步都迈不动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。

    别听。别看。别想。

    太子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硬生生地按了下去,开始打量屋子里的陈设来转移注意力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书案上扫过,从那几本摊开的书上扫过,忽然顿住了。

    有一本书跟其他的不一样。

    其他的几本都是话本子或者随笔札记,但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他不认识的字,弯弯曲曲的,像是某种异域文字。

    书的装帧也不太一样,是用一种他没见过的方式装订的,纸张也比普通的宣纸薄一些。

    太子皱了皱眉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
    他认得那种文字。

    波斯文。

    他在东宫的书房里见过几本波斯文的典籍,是使节进贡来的,他也曾跟宫里的西席学过一点波斯文,虽然算不上精通,但基本的词汇还是认得的。

    这本是什么书?

    太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大半夜的,一个寡妇屋里怎么会有一本波斯文书?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,那个影子映在屏风上,影影绰绰。

    太子赶紧把目光收回来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然后伸手拿起了那本书。

    书不厚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封皮像是羊皮做的,摸起来有一种细腻的触感。

    他翻开第一页,扫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他又翻了一页。

    翻了三五页之后,太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
    他压着嗓子低低地骂了一句:“苏烬欢,你看的这是什么书?”

    那书页上画着图。

    不是普通的图。

    那些图花花绿绿的,画的是男女纠缠在一起的姿态,一个对一个,两个对两个,甚至有更离谱的,姿势千奇百怪,有些他连想都没想过。

    每一幅图旁边都配着波斯文的注释,密密麻麻的,他看不太懂,但光是看图就已经够他受的了。

    太子的手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    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,东宫里什么人没有?什么书没有?

    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。

    失望?有。

    愤怒?也有。

    还有一种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滋味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慢慢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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