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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赫罗斯的话落进耳朵里之后,阿拉贝拉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收回目光,重新靠进褪色的长椅里。“我很小的时候问过我父亲一个问题,当时他还在,我跟他住在伦敦。”她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年冬天伦敦下了很大的雪。有一天我和父亲坐在车里,去哪里我已经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等红灯的时候,那时的我注意到街角站着一个女人,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,手里举着张硬纸板,上面写着‘她和女儿无家可归’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很天真地问父亲,她为什么不回家?父亲说,她没有房子。我又问,那她为什么不买个房子呢?父亲沉默了很久,直到绿灯亮了,他也没告诉我答案,只跟我说,‘阿拉贝拉,这个问题等你长大就懂了。’”
她的目光,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。
“后来我长大了,那个问题我父亲一直没有回答我。不过我也渐渐明白了,他不是答不上来,是不忍心告诉我。”
“他不忍心告诉我,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倾尽一生也赚不到我衣橱里一条裙子的钱,我认知里那些‘理所当然’的东西,对大多数人而言是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奢侈品,我以为所有人都该有的‘家’,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地铁站口的通风口。”
“在我小时候住过的那座城市,每晚有成千上万的人睡在街上。我每天从他们身边经过,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们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直到我遇到了陈先生。”
格赫罗斯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陈先生?”
“就是赛伊德先生。”阿拉贝拉解释,“我以为他是中国人。我当时对他很好奇,我想了解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,所以就开始试着接触一些和他有关的文化。很巧的是,我读到了一个典故,叫……”
“何不食肉糜。”
她念出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。
“说的是古代有位国王,听说百姓闹饥荒没有粮食吃,就问了一句——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?”
“其实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,发生在18世纪的法国。有位名叫玛丽·安托瓦内特的王后从大臣那里听说百姓穷得连面包都买不起,竟然笑着说,‘让他们吃蛋糕啊。’”
“两个故事隔了一千多年,隔着整整一片大陆,说的话却几乎一模一样。我以前在历史课上学到这位王后的时候,只是觉得她愚蠢又傲慢。”
“但读到另一个故事时,我突然发现,原来那并不是个例。就像我小时候问父亲的那个问题,和那位国王、那位王后问的,本质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。我以为我是在关心别人,但其实我关心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傲慢。”
她抿了一下嘴唇。
“再后来我又来到了阿萨拉,才知道‘陈先生’其实就是赛伊德先生。他是阿萨拉最危险的叛贼,是哈夫克最头疼的敌人,但也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愿意拿命去追随的人。那时候我已经开始了解这个国家了。我看了很多资料,问了很多人,也亲眼看到了很多事。我看到哈夫克在阿萨拉做了什么,看到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,也看到了那些无辜的阿萨拉人。我终于明白,赛伊德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他又是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国家里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格赫罗斯。
“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无条件信任您,格赫罗斯先生。不是因为您过去的身份,也不是因为哈里森先生的推荐。是因为赛伊德先生信任您。他救过我两次,但每一次都不是因为我姓罗斯柴尔德才救得我。他只是碰巧在那里,碰巧有能力,所以出手了,就像他对所有他救过的人一样。”
她又看向那片号称属于哈夫克的天空。
“在认识赛伊德先生之前,我以为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是理所当然的。有些人富可敌国,有些人一贫如洗,这就是世界的运行规则。我生在一个这样的家族,我享受了那些特权,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做个坏人。但在了解了他与他深爱的土地后,我才发现,原来我所享受的一切,我那些‘理所当然’的生活,那些我认为‘很常见很普遍’的东西,其实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“原来我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。我的家族教我如何优雅地端酒杯,如何得体地拒绝别人的请求,如何在谈判桌上保持微笑。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,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因为一场大雪就失去仅有的容身之处。我以为我很善良,我看到街上的乞丐会掉眼泪,看到战争新闻会换台。但那种善良只是一种自我感动的幻觉。我之前从来不敢真正去想那些苦难背后到底是什么。而现在我才意识到,我所拥有的一切,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应得的。”
她把脸埋进手里,很久没有出声。
再抬起头时,那双眼睛已经泛红。
“我做些什么,但我也很清楚,光靠接济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就算我把名下所有的钱都捐出去,就算罗斯柴尔德家族把全部财产都拿出来分给穷人,也填不满这个世界上的贫穷。阿萨拉之外还有无数个地方,巴克什之外还有无数的人。慈善能做到的,不过是让施舍的人心里好过一点。所以我不想只是无效地捐钱,我想建工厂,我想力所能及地让我所看见的失业者有工作,想让那些人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,尽管这听上去非常幼稚。”
格赫罗斯保持着沉默。
“……欧洲和亚洲都有一句话,说‘授人以鱼,不如授人以渔’。但在我看来,这句话同样傲慢。捕鱼需要船,需要网,需要教他捕鱼外如何在风暴里活下来的。”
“如果我可以说服我的家族,那么工厂就是船和网。哪怕只是一座工厂,哪怕只能帮到几百个人。对家族来说那笔钱不过是一栋空置的别墅,但对这些人来说,那可能是几百家人活下去的希望。我知道埃德加算的账是对的,我知道工厂对家族而言是没有效益的,也解决不了任何根本问题。但至少——至少我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。既然我有可能做到一些事,我就应该去做。”
阿拉贝拉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仰头看向格赫罗斯。
“……谢谢您听我啰嗦了这么久,格赫罗斯先生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我们回去吧,我还得再想想该怎么说服埃德加。”
格赫罗斯始终没有说话。
阿拉贝拉也并不介意他的沉默,朝他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往宅邸的方向走去。
她走出几步之后,格赫罗斯不着痕迹地将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手机,在屏幕上快速盲敲了一行字。
“晚上见一面。”
信息发送成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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