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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加利卜醒来的时候,窗外还是黑的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
    从医院被赶出来之后,他就一直躺在这张窄床上,醒一阵昏一阵。

    伤处还在疼,肋骨那里尤其厉害,呼吸稍微重一点就像被人拿刀剜。

    但他不敢睡太沉。

    因为睡着就会做梦。

    噩梦。

    梦里什么都有,有父母,有妹妹,有那些被他出卖的学生,有揍了自己一顿的长官,还有把自己打进医院的保安。

    然后他就会惊醒。

    隔壁那块布帘后面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妹妹这两天一直没去上班。

    安葬完父母之后,她就没再出过门。

    一开始加利卜以为她是在休息——毕竟前两天她几乎没合过眼,领了那笔钱,跑来跑去办各种手续,处理那些他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的事。

    但之后,她开始往外跑。

    早上出门,傍晚回来。

    回来的时候也不说话,只是坐在桌边,盯着墙上父母的旧照片发呆。

    加利卜不知道她出去干什么。

    他想问,但张不开嘴。

    他不敢问。

    那天的事他始终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妹妹应该看见了自己脸上的伤,看见自己嘴角那道破了的口子,却什么都没问。

    而她的眼神自己也看得见——这让他脊背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是骄傲。

    他的妹妹在为自己骄傲。

    多可笑。

    她以为她哥那伤是游行时候留下的。

    她以为她哥那天是去参加了游行抗议,被镇压的时候挨了打。

    她以为她哥是个敢站出来的人。

    加利卜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那块发霉的天花板。

    隔壁传来动静。

    布帘掀开又放下,脚步声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“哥。”

    妹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    加利卜没动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他没回答。

    门开了又关。

    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,消失在楼梯口。

    加利卜想翻个身,但太疼了,翻了一半又放弃了,便继续躺着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晚上,妹妹回来得很晚。

    加利卜听见她推门进来,在桌边坐了很久,一直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没敢问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布帘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是妹妹在铺被子。

    “哥。”

    妹妹突然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今天去了爸妈厂区那边一趟。”

    加利卜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边的人在罢工。”妹妹的声音隔着布帘传过来,“好多人,比我想的还多。他们举着牌子,喊着口号,在帮我们向厂里要说法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后来有个叔叔过来跟我说话,问我是不是阿兹米家的,我说是。他就拉着我往前走,让我站到前面去。他说我是当事人家属,我应该站在前面。”

    加利卜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就跟着去了。”妹妹说,“后来有另一个叔叔递给我一块牌子,让我举着,我就举了。”

    加利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哥。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爸那个事,不是他错了,是机器坏了。厂里骗人。”

    加利卜的手攥紧了被子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?这几天我遇到了好多人。爸妈厂里那些工友,他们都知道。他们跟我说,那台压死爸爸的冲压机是刚进的新设备,调试的时候,他们就发现安全锁有问题,报给了厂里,但厂里没管。”

    妹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加利卜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妹妹吸了吸鼻子。

    “我明天还去。”

    加利卜睁开眼,又看见了那道裂缝。

    他想说别去,危险。

    但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他还是不敢说出来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妹妹每天都出门。

    早上走,晚上回。

    有时候回来得早,有时候回来得晚。

    她说罢工越闹越大了,不只是他们那家厂,附近几家厂也停了。

    工人们联合起来,在厂区门口搭了棚子,轮流守着,有人送水,有人送吃的,有人站在前面喊口号。

    妹妹也开始带东西回来,有传单,有带字的牌子,有几截被扯烂的横幅。

    她把那些东西叠好,压在了床板下面。

    有一天她回来后掀开了布帘。

    “哥,你认字,你帮我看看这个上面写的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把加利卜扶了起来,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
    上面印着几行字,讲的是他们父母的事,还有罢工的事。

    字不多,句子短,不认字的人听别人念一遍也能记住。

    “这是今天有人在厂门口发的。”妹妹说,“发了好多人,一下子就发完了。不过我抢到一张。”

    加利卜点了点头,重新躺下。

    妹妹则把那张纸收起来,叠好,又压到床板下面。

    “哥,”她背对着加利卜坐了下来,“你那天脸上的伤我看见了……是因为参加游行吧?”

    加利卜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依旧没敢回答。

    妹妹也没等他回答,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。

    “你是对的。你站出来,是对的……你是个英雄”

    她忽然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“哥,你放心。你现在受伤动不了,我替你去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又关。

    加利卜一个人躺在床上,依旧盯着那道裂缝发呆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罢工的第……

    加利卜不太清楚是第几天。

    早上妹妹出门的时候,加利卜听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直接走。

    但布帘被掀开了。

    妹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哥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……可能回来得晚一点。”她说,“那边说要搞个大行动,好多人都会去。”

    加利卜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别——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妹妹打断他,笑了一下,“那么多人呢,怕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把布帘放下来,脚步声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“对了。”她忽然停下,“桌子上还有些我做的饼,你饿的话就吃一些,我回来再给你烧个热汤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又关。

    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加利卜盯着那道布帘,盯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。

    窗外的光线从暗变亮,又从亮变暗,最后彻底黑下来。

    但他的妹妹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深夜的时候,加利卜听到门口有动静。

    不是妹妹以往那样直接推门进来。

    而是敲门。

    加利卜听见那声音,一时有些僵住。

    他想起床,肋骨那里一阵剧痛,疼得他差点喊出来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咬着牙撑起来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。

    打开门。

    外面站着几个人,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工服。

    加利卜并不认识他们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阿兹米家吗?”

    加利卜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之后他们说了什么,加利卜没听清。

    他只看见那些人抬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躺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身上穿的衣服,加利卜认识——是妹妹那条旧裙子,出门前她穿的。

    他们把木板抬进门里,放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为首的那个人好像和自己说了什么,但那些字好像一个一个从他脑子里滑过去,他什么都没记住。

    之后那人往桌子上放了些什么东西,又说了几句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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