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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1379次列车驶入鹰潭北站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张矛走出车厢,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江西的九月比城里热得多,阳光晒得站台的水泥地发白。他随着人流往外走,穿过出站口,在广场上站定。
手机响了。周茂生发来一个定位,是龙虎山景区附近的一处道观,叫“青云别院”。附言:“青阳道长在那里等你。”
张矛打了辆车,一路往龙虎山方向开去。
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,透过后视镜打量他:“小伙子,去龙虎山旅游啊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人?这季节不是旺季,人不多。你要是去天师府,这会儿人少,正好清净。”
张矛嗯了一声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。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,种满了茶树和竹林,偶尔能看到几间白墙黛瓦的民居。
开了四十多分钟,车在一座小山脚下停下。司机指着山坡上一处白墙黛瓦的院子:“就那儿,青云别院。我开不上去,你得自己走几步。”
张矛付了钱,下车往山坡上走。石阶长满青苔,两旁是密密的竹林,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走到院门前,他抬头看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青云别院”四个字,笔力苍劲,落款是“青阳子”。
他正要敲门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站在门口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目光温和。他看了张矛一眼,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玉佩,微微点头。
“张矛?周师兄给我打过电话了。进来吧。”
张矛跟着他进去。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中央种着一棵老桂花树,满院飘香。东厢房开着门,里面摆着茶台和书架。
青阳道长引他在茶台前坐下,泡了一壶茶。
“你师父的事,周师兄大致说了。”青阳看着他,“你打算进禁地?”
张矛点头:“我师父在里面,三天没出来。”
青阳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禁地不在龙虎山景区,在后山深处,普通人进不去。那里关押的,都是历代走火入魔的弟子——有的是活着关进去,有的是死后魂魄被封在里面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师父三个月前来龙虎山,就是来找禁地里的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师叔张元化的肉身。”青阳看着他,“当年你师叔走火入魔,魂魄逃出,肉身被锁在禁地。你师父来,是想看看那具肉身有没有异动。结果他发现,肉身上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张矛心里一紧:“张冥?”
青阳点头:“你师祖的恶念分裂出来后,一直潜伏在暗处。他早就来过龙虎山,在你师叔的肉身上种了一道符。那道符的作用,是当有人触动禁地封印时,可以唤醒肉身里的残留意识。”
“所以师父进去,是为了毁掉那道符?”
“对。但他进去后,就再没出来。”青阳看着他,“禁地里的情况很复杂,不只是你师叔的肉身,还有几十个走火入魔者的怨念。你师父虽然道行高,但也架不住那么多。”
张矛攥紧茶杯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
青阳看着他,没有劝阻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。是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“龙虎山”三个字。
“这是通行令,禁地的守门人认得。进去之后,你只有六个时辰。六个时辰内不出来,禁地的阵法会自动启动,把你困在里面至少三天。”
张矛接过玉牌,贴身收好。
“还有,”青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,摊开,“这是禁地的布局。入口在后山一处断崖下,进去后是一条甬道,两侧有十二间石室,关押着不同的人。你师父最后出现的位置,是第七间石室——就是你师叔肉身所在的那间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:“从这里进去,一直走,遇到岔路往左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、看到什么,都不要信。禁地里的怨念会幻化成你最在意的人,引你走入陷阱。”
张矛点头,把地图记在心里。
“最后一个提醒。”青阳看着他,“你师叔的肉身被种了符,现在很可能已经被张冥的意志侵蚀。如果你见到它,不要心软。那不是你师叔,是张冥的傀儡。”
张矛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我这就去。”
青阳送他到门口,忽然问:“你那块掌门玉佩,能借我看一下吗?”
张矛摘下玉佩递给他。青阳接过,仔细看了看,又还给他。
“你师父把清微派交给你,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去吧。我在这里等你回来。”
张矛转身下山。
下午四点,龙虎山后山。
张矛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,穿过密密的竹林,攀上断崖。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在一处藤蔓遮掩的岩壁后面。他拨开藤蔓,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洞口旁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两个血红的大字:“禁地”。
石碑前盘腿坐着一个老道士,须发皆白,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。
张矛走过去,拿出青阳给的玉牌。老道士睁开眼,看了看玉牌,又看了看张矛,点了点头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记住,六个时辰。”
张矛深吸一口气,钻进洞口。
同一时间,老城区,尘外居楼上。
小静趴在窗台上画画。高三的功课压得她喘不过气,只有画画的时候能放松一会儿。她正在画窗外的老城区,青砖黛瓦,层层叠叠的屋顶,远处是CBD的高楼。
画着画着,她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画里的一个人影,动了。
那是一个穿黑袍的人,站在对面一栋楼的屋顶上。她明明没有画这个人,可他就在那儿,还冲她笑了笑。
小静揉了揉眼睛,再看——画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松了口气,以为是眼花了。但一抬头,对面那栋楼的屋顶上,真的站着一个人。
穿黑袍的年轻人,正看着她。
小静的心猛地缩紧。她见过这个人——就在前几天,她在楼下看到他和张矛说话,然后张矛就急匆匆出门了。当时她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,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……阴冷。
张冥冲她挥了挥手,然后纵身一跃,从楼顶跳下来。
小静尖叫一声,往后缩。
但没有重物落地的声音。她再睁开眼,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门铃响了。
小静不敢动。
门铃又响,这次是连续的,急促而尖锐。
她拿起手机,想打给奶奶,但奶奶去菜市场了,不在家。她翻到张矛的号码,刚要点下去,门铃停了。
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小静躲在窗帘后面,屏住呼吸。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,很轻,像猫走路。然后脚步声停住了。
“出来吧,我知道你在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说。
小静不敢动。
“你有阴阳眼,能看到我,对不对?”那声音慢慢靠近,“别怕,我不是来害你的。就是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窗帘被拉开。
张冥站在她面前,笑眯眯的。
小静尖叫着想跑,但身体像被定住一样,动不了。
张冥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:“你的眼睛很特别,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。我需要你帮我看看,张矛那个师叔张元化,现在身上的伤好了没有。”
小静拼命摇头。
张冥叹了口气:“不愿意?那算了。”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对了,告诉你一个消息。张矛现在在龙虎山,回不来了。你身边那些人,周茂生、赵无眠、张元化,他们很快都会自身难保。”
他挥了挥手,小静身上的束缚消失了。她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张冥已经不见了。
她爬起来,冲到门口,用力关上门,反锁。然后拨通了老徐的电话。
傍晚六点,尘外居。
老徐、张元化、周茂生、赵无眠围坐在一起。小静缩在角落里,脸色发白。
“张冥来找过她了。”老徐说,“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一个个剪除张矛身边的人。”
周茂生皱着眉头:“他提到张元化的伤?”
张元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和赤魃那一战,他被许仲远的离火符烧伤,一直没有完全恢复。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正常,但内里的伤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“他是想趁我伤还没好,来杀我。”张元化说。
赵无眠的铁链哗啦响:“阴司的人在外面布了结界,他要是敢来,就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周茂生摇头:“他能破尘外居的封印,就能破你们的结界。这东西,不是普通阴差能对付的。”
他看向张元化:“你还能打吗?”
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能。”
“那就准备。”周茂生站起来,“他今晚一定会来。因为张矛不在,这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他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。
“今晚,咱们就替张矛,守住这个家。”
晚上八点,龙虎山禁地。
张矛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。甬道两侧是石壁,每隔几丈就有一盏长明灯,灯火昏黄,照出一小片光亮。石壁上刻满了符咒,有些他认得,有些从没见过。
他已经经过了四间石室。每一间都有一扇石门,门上贴着封印符。符纸很旧,但还完整。透过门上的小窗,能看到里面隐约有人影——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一动不动。偶尔能听到低低的呻吟声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。
张矛不敢多看,按照地图往前走。
第五间,第六间。
第七间到了。
石门和其他的一样,但门上的封印符——那是师父的笔迹。张矛认得。
他伸手摸了摸符纸,符纸还有温度。师父不久前还在这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石门。
石室不大,十几平米。正中央有一张石台,石台上躺着一个人——不,是一具肉身。
张元化年轻时的肉身。
那具肉身赤裸着上身,皮肤苍白,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。伤口里没有血,只有黑乎乎的焦痕。肉身的眼睛闭着,面容安详,和张矛见过的张元化有七八分相似。
但张矛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肉身上。
石室的角落里,躺着一个人。
青色的道袍,花白的头发,脸朝下趴着,一动不动。
张矛的心猛地抽紧。
“师父!”
他冲过去,把那人翻过来。
是张元清。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气息微弱。但还活着。
张矛探了探他的鼻息,还有。他扶起师父,从怀里掏出一张续命符,贴在师父心口。符纸亮了一下,师父的呼吸平稳了一些。
张元清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看到张矛,愣了愣,嘴角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矛儿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“师父,别说话,我带你出去。”
张元清摇摇头,手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那东西……快醒了……”
他指向石台上的肉身。
张矛转头看去。
肉身的眼睛,睁开了。
暗红色的瞳孔,和张元化走火入魔时一模一样。但它看着张矛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和张冥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“师侄,你终于来了。”那具肉身开口,声音和张冥一样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张矛站起来,挡在师父身前。
“你不是我师叔。”
“我当然不是。”肉身慢慢坐起来,胸口的伤口里,黑烟涌动,“你师叔的魂魄在外面,这只是一具空壳。但我在里面种了一道符,现在,这空壳归我了。”
它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节咔咔作响。
“你师父为了毁那道符,在这里耗了三天,把自己耗成这副模样。可惜,他晚了。符早就生效了。”
张矛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布袋上。
“你想怎样?”
“我想让你亲眼看着,我是怎么用你师叔的肉身,杀死你师父的。”张冥的笑容更盛,“然后,再用这具肉身,去杀了你师叔本人。等你们清微派的人都死光了,我再去找下一个。”
它往前迈了一步。
张矛抽出五雷符,真气灌入,玉符亮起刺目的白光。
“雷法?”张冥笑了,“你师叔用五雷符都走火入魔,你一个炼精化炁的小辈,也敢用?”
张矛没有说话,直接把五雷符拍向它。
轰——
一道雷霆从玉符中炸开,照亮了整个石室。张冥被雷光击中,倒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。
但很快,它又站起来了。胸口的伤口扩大了,但脸上的笑容还在。
“有点意思。但还不够。”
它抬手,一团黑烟朝张矛涌来。
张矛闪身躲开,黑烟打在石壁上,石壁瞬间剥落一层。
他挡在师父身前,又抽出一道五雷符。
“小子,你还有几道?”张冥笑着走过来,“用完这枚,你就没了。”
张矛咬了咬牙。
就在此时,一道金光从石室门口射入,正中张冥的后背。
张冥惨叫一声,转过身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青阳道长。
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,拂尘上亮着金光。他看着张冥,目光平静。
“龙虎山禁地,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”
张冥盯着他,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。
“龙虎山的人也要插手?”
“你动了我龙虎山的客人,就是插手。”青阳走进来,拂尘一挥,又是一道金光。
张冥闪身躲开,退到石室深处。
它看了看青阳,又看了看张矛和地上的张元清,冷笑一声。
“好,今天先放你们一马。但张矛,你给我记住——你身边那些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它化作一团黑烟,从石室的通风口钻出去,消失不见。
张矛松了口气,转身扶起师父。
青阳走过来,帮着把张元清扶起来。
“你师父耗损太大,得赶紧出去。”
张矛点头,两人架着张元清,往甬道走去。
身后,那具空壳肉身倒在石台上,再无声息。
晚上十一点,青云别院。
张元清躺在床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。青阳给他喂了一颗丹药,又用金针刺了几个穴位,他沉沉睡去。
张矛守在床边,看着师父的脸。十年不见,师父老了太多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
青阳走进来,端着一碗药汤。
“让他睡吧。这一觉,至少要到明天中午。”
张矛接过药汤,放在一边。
“青阳道长,那个张冥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青阳在椅子上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师祖张若虚,当年走火入魔时,心里的恶念、执念、怨念,凝聚成了一缕邪识。那邪识趁他不备,脱离了他的身体,躲在暗处修行。你师祖清醒的时候,一直想把它找回来,但始终没找到。”
“它为什么现在才出现?”
“因为你师祖死了。”青阳看着他,“你师祖一死,那道邪识就成了无主之物。它继承了你师祖的一部分记忆和道行,但没有人性的约束,比当年的你师祖更可怕。”
张矛攥紧拳头。
“它说要让清微派消失,是真的能做到吗?”
青阳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它能附身,能幻化,能调动邪祟。你们清微派现在只剩下你、你师父、你师叔三个人。如果它各个击破,你们确实很难抵挡。”
张矛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老城区那边,张元化他们正在守着自己的家。小静、老徐、郑明诚……他们都在危险之中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
青阳按住他:“你现在回去也没用。你师父需要你照顾,而且——你回去的路上,张冥一定会截杀你。它今天在禁地吃了亏,不会轻易放过你。”
“那我就在这儿干等着?”
“等明天,你师父醒了。他有话要跟你说。”青阳看着他,“你师父这三个月,查到了很多事。包括张冥的弱点。”
张矛沉默了一会儿,坐回椅子上。
他看着窗外,心早已飞回老城区。
师父,您快点醒来吧。
凌晨两点,尘外居。
张元化站在那面裂开的墙前,一动不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回头。
“来了?”
周茂生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面墙。
“它今晚不会来了。”
张元化转过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龙虎山那边传来消息,张矛进禁地救出了他师父,张冥受了点伤。”周茂生看着他,“它要养伤,暂时不会动手。”
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这小子,比他师父当年还愣。”
周茂生也笑了。
两人站在墙前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楼上,小静裹着被子,终于睡着了。
楼下,老徐靠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枪,也打起了盹。
赵无眠站在门外,看着夜色。
这个夜晚,终于安静下来了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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