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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面的日子,定在隔天上午。红姨特意提前一天来嘱咐,让我把那身唯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穿上,头发梳整齐,别弄得蓬头垢面,人家小伙子老实,不挑样貌,但看着干净舒服。
我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晚上,最后还是把那件布褂子熨了又熨,用手把边角捋得平平整整。对着那面裂了缝的小镜子,用手指把乱发往后梳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。
可镜子里的人,脸色蜡黄,颧骨突出,眼睛里满是疲惫,还有挥之不去的苦相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那点仅存的自卑压下去。
干净就好。
踏实就好。
别再挑了。
隔天一早,我早早收拾好,揣着母亲给的几块零钱,跟着红姨往镇上的小饭馆走。那是约好的地方,说是人少,方便见面。
一路走,我的心都在砰砰跳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手心里全是汗,把衣角都攥湿了。
我在想,长山会是什么样?
是高是矮?是胖是瘦?是老实得木讷,还是话多嘴甜?
可不管是什么样,我都没的选。
我只能硬着头皮见,硬着头皮认。
到了小饭馆,里面人不多,几张木桌歪歪扭扭摆着,墙角堆着杂物。红姨引着我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前,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我刚走到门口,脚步就顿住了。
那是个男人。
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,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,却比我想象中要黑上许多,黑得是那种常年晒在太阳底下、带着土黄色的糙黑。
他很瘦,个子不算矮,可肩膀窄窄的,看着就像风吹一吹就要倒的样子,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
他的头发很短,发质粗糙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。一张脸算不上好看,线条硬朗,颧骨有点高,眼睛却很亮,是那种黑沉沉的、透着一股韧劲的亮。
可这亮眼里,又藏着一丝局促和紧张。
他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紧紧攥着,指节都泛了白。看见我们进来,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撞上来,又飞快地移开,耳根悄悄红了。
这就是长山。
隔壁村的,那个爹早逝、被欺负、命苦的长山。
我站在原地,一时忘了动。
红姨在旁边推了我一下,笑着打圆场:“长山啊,这就是安宁,你未来的媳妇。安宁,这就是长山。”
长山。
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他也紧张得不行,张了张嘴,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,脸更红了,耳根都红透了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好。”
声音有点沙,带着点少年气的粗粝,却不难听。
我连忙低下头,应了一声:“你好。”
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自己都听不清。
红姨见我们俩都这么拘谨,笑着往中间一坐,把桌上的一个纸包往我这边推了推:“安宁,你吃点糖,别紧张。长山这孩子就是话少,人实诚得很。”
我看着那包糖,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,用纸包着,上面印着褪色的图案。
长山也注意到了,连忙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,递到我面前,手还有点抖,声音低低的:“给……给你吃。”
纸包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,边角都磨破了,里面的几颗糖也露了出来,是那种小小的、颜色发黄的奶糖。
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他不敢看我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,耳朵红得快要滴血,却还是固执地把糖往我面前递了递,重复了一遍:“吃。”
那一瞬间,我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颤了一下。
长这么大,除了小时候母亲偶尔塞过一两颗,我几乎没吃过什么糖。长大后在外面打工,连馒头都舍不得买好的,更别说这种甜滋滋的糖果。
可眼前这个黑瘦的、看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的糙汉,却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甜,往我手里塞。
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裂口、沾着点泥土的手,看着他那副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,看着他眼里那点笨拙又真诚的光。
鼻子突然一酸。
我接过糖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,他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了回去,脸更红了。
我把糖纸拆开,拿出一颗,放进嘴里。
甜。
从舌尖,一直甜到心里。
是那种很普通的甜味,却甜得我眼眶发热。
我慢慢嚼着糖,嘴里的甜,和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,混在一起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红姨在旁边看着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:“你看你们俩,这不是挺配吗?安宁也文静,长山也老实,多好的一对。”
长山依旧低着头,不说话,只是偷偷抬眼瞟了我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,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我咬着糖,不敢看他,只能盯着桌上那点斑驳的油渍,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缕光。
原来,真的有人会把自己仅有的甜,分给我。
原来,我也可以被人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。
那把水果糖,那颗普通的奶糖,成了我二十一年人生里,收到的第一份,带着甜意的“相亲礼”。
对面的黑瘦糙汉,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却依旧把仅有的糖都给了我。
那一刻,我突然有点想知道。
这个叫长山的男人,会不会真的给我一个家。
会不会真的,让我往后的日子,不再只有苦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桌上的糖纸,轻轻飘了一下。
我含着糖,甜味在嘴里散开,心里那片常年冰封的荒芜,好像,终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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