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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眼望去尽是黄色。小木排在水面上打着旋。
老张趴在原木上,脸贴着粗糙的树皮。
河水不时溅起,打湿老张的后背。
老张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孙冉双手负在身后,双腿分开,随着木排的颠簸调整重心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老张。
老张的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“看你那点出息!”孙冉开口嘲讽。
老张睁开一只眼,看了一眼孙冉,又迅速闭上。
孙冉抬起右脚,用鞋底踢了踢老张的肩膀。
“要是王保保当时带的是你,你没被淹死就被吓死了。”孙冉撇着嘴,语气里全是嫌弃。
老张抬起头。
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松开一只手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。
“不讲不讲!”老张慌慌张张地喊道,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单薄。
他重新抬起头,死死盯着孙冉。
“你也注意点,俺不想再让河水夺走身边人的性命了。”老张咬着牙,吐出这句话。
孙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嘴角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回,就僵在脸上。
这句话直接打出暴击。
东昌府运河溃堤的画面砸在孙冉面前。
狂暴的洪水卷起泥沙。
断裂的至正木桩在漩涡中沉浮。
自己推开老张,被卷入河底的瞬间。
孙冉的呼吸停滞。
他看着老张那双布满血丝、充满恐惧和执拗的眼睛。
原来老张怕的不是水。
怕的是重蹈覆辙,怕的是再次失去。
孙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。
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他转过头,视线投向越来越近的对岸。
狂风卷着水珠打在孙冉脸上。
孙冉站得笔直,任凭河水打湿棉衣。
一直到河对岸,孙冉都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老张也趴在木排上,保持着那个姿势,不再出声。
竹篙撑水的哗啦声和麻绳的摩擦声在耳边回荡。
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浅滩上的卵石在夕阳下泛着白光。
毛骧打出手势,示意手下们准备靠岸。
大木排的速度减慢,顺着水流斜插向河滩。
孙冉站在小木排上,双手依然负在身后。
风吹干了脸上的水珠,留下淡淡的泥痕。
大木排的底部摩擦到河滩的卵石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木排停住。
毛骧率先跳下木排,河水没过他的小腿。
他反手抓住木排边缘,用力向岸上拖拽。
手下齐刷刷跳下水,喊着号子,合力将大木排推上河滩。
左依牵着那几只枣红马,小心翼翼地走下木排。
马蹄踩在坚实的卵石上,打了个响鼻。
另外两个中型木排也陆续靠岸。
拴着小木排的麻绳松弛下来。
小木排顺着惯性,缓缓靠近河岸。
距离岸边还有三尺远。
老张再也按捺不住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。
双腿用力一蹬,整个人腾空而起。
老张重重落在河滩上,由于冲力太大,往前扑倒,啃了一嘴泥沙。
他顾不上擦嘴,翻了个身,四仰八叉地躺在卵石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孙冉站在小木排上,看着老张狼狈的样子,摇了摇头。
他准备跨步上岸。
上游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。
一股湍急的水波,夹杂着大量泥沙和枯枝,毫无征兆地袭来。
水浪狠狠撞击在小木排的侧面。
简陋的小木排承受不住这股巨力。
绑着原木的麻绳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崩断。
四根原木向四周散开。
孙冉脚下一空。
身体失去平衡,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。
冰冷浑浊的河水近在咫尺。
“孙大人!”
老张刚坐起身,就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。
老张双腿蹬地,整个人快速扑向水边。
在孙冉即将坠入河水的瞬间。
老张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,死死抓住了孙冉的右胳膊。
水流的拉扯力极大,带着孙冉往下沉。
老张被这股力量带着往前滑行。
老张咬紧牙关,面目狰狞,死死抓着孙冉不放。
毛骧听到吼声,转头。
看到孙冉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水面上。
毛骧脚下发力,踩着卵石飞奔而来。
冲到水边。
他探出左手,一把揪住孙冉的后衣领。
“起!”毛骧低喝一声。
右臂肌肉隆起,配合着老张的力量,往上一提。
孙冉整个人被从水面上硬生生拔了起来。
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重重摔在河滩上。
孙冉躺在卵石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
冰凉的河水打湿了他的后背。
孙冉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老张瘫坐在孙冉旁边,双手撑着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怕这点啊!”老张的声音嘶哑,双手还在发抖。
毛骧松开手,站直身体。
他居高临下看着孙冉,伸出右手,在孙冉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“还好没湿透,不然这大漠里的夜风,可有你冻的了。”毛骧语气平淡。
孙冉坐起身,甩了甩头,甩掉发梢上的水珠。
河滩上的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几人稍作调整。
力士们将木排拖到隐蔽的灌木丛中藏好,抹去地上的痕迹。
左依从马背上取下干粮袋,给枣红马喂了几口豆料。
孙冉脱下湿透的棉衣,换上毛骧递过来的一件粗布短打。
虽然不合身,但至少干爽。
“上马!出发!”毛骧翻身上马,下达命令。
老张先爬上马背,伸出手把孙冉拉了上来。
二十多骑排成一列,离开黄河岸边,向西北方向疾驰。
穿过一片荒芜的平原,地势开始明显升高。
植被越来越稀少,黄土逐渐被裸露的岩石取代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座巨大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,挡住了去路。
贺兰山。
山峰连绵不绝,高度直插云霄。
山体呈现出铁青色,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冷峻。
队伍停在山脚下。
前方是一个狭窄的山口,两边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。
三关口。
老张坐在马背上,仰起头,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峰。
脖子都酸了,也看不到山顶。
“孙大人,这山也太高了。”老张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虚,“俺们真的能穿过去吗?”
一阵穿堂风从隘口里猛烈吹出。
风里夹杂着细小的冰碴,打在脸上生疼。
孙冉打了个寒颤,缩了缩脖子,把双手拢进袖子里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两侧的绝壁。
“快速穿越隘口!”孙冉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所有人提高警惕,注意两边崖壁,小心元军的埋伏!”
他转头看向毛骧:“这天气越来越冷了,一旦入夜,气温骤降,我们要快一点!”
毛骧手按绣春刀柄,目光扫视着前方的峡谷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是得快一点。”毛骧拔出半截绣春刀,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,直指关口“快,事不宜迟!”
锦衣卫力士们纷纷回应。
毛骧双腿用力夹马腹。
战马嘶鸣一声,率先冲入三关口。
孙冉和老张乘坐的枣红马紧随其后。
二十多骑在狭窄的峡谷中狂奔。
马蹄铁踩在坚硬的碎石上,溅起一溜溜火星。
清脆的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。
越往里走,地势越高。
两边的峭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,遮天蔽日。
光线变得极其昏暗。
锦衣卫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,血液里流淌着热血。
孙冉坐在老张身后,紧紧抓住老张的衣服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。
他知道,在这片茫茫大漠之中,他们很快就要遇到真正的困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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