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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风停了,雪还在落。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,此刻背着手,慢悠悠地往正屋走,步子迈得四平八稳。
我和毛骧对视一眼。
毛骧捂着肚子,疼得龇牙咧嘴。我也疼得直抽抽,但我俩谁也没敢动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传出一声闷喝,听不出喜怒。
我和毛骧哆嗦了一下,随后互相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蹭到了门口。
门帘一掀,一股子浓烈霸道的肉香死死抓住了我们的胃。
桌子上摆满了菜。
酱红色的肘子还在滋滋冒油,整只的烧鸡趴在盘子里,旁边是一盆炖得奶白的鲫鱼汤,还有几大碗白米饭。
咕噜。
我和毛骧吞咽口水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像打雷。
师傅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个酒盅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去水缸那把血洗干净,别脏了我的饭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
毛骧反应快,拉着我就往墙角的水缸跑。
冰冷刺骨的井水泼在脸上,混着嘴角的血丝流下来,水缸里的水瞬间红了一片。但我俩谁也没觉得冷,脑子里只有那桌子肉。
什么恨意,什么恐惧,在这一刻全都被那股肉香给冲散了。
“吃。”师傅吐出一个字。
这一声令下,就像是给饿狼开了闸。
我和毛骧扑到桌边,甚至来不及坐下,伸手就抓。
滚烫的肘子皮烫得手心发红,但我感觉不到疼。大块的肥肉塞进嘴里,油脂在舌尖炸开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那种满足感让我甚至想哭。
毛骧更夸张,他一手抓着鸡腿,一手往嘴里扒饭,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,噎得直翻白眼,抓起鱼汤就往喉咙里灌。
师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们,也不动筷子,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。
直到最后一口汤被我用馒头蘸着擦干净,直到我和毛骧撑得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,肚皮圆滚滚地像两只怀了崽的猫。
“嗝——”毛骧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。
师傅放下了酒杯,嘴角似乎勾起了极淡的笑意,嘟囔了一句:“这么能吃,怪不得不养了呢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我们面前,伸手在我们圆滚滚的肚子上拍了拍。
“吃了我的饭,就是我的人。”
师傅的声音很轻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我徒弟。只要我不死,就有你们一口饭吃。”
我和毛骧愣住了。
下一秒,我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这个刚才还把我们打得半死的男人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师傅!”毛骧喊得那叫一个亲热。
我也张了张嘴:“师傅。”
……
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
师傅虽然嘴毒手黑,但对我们是真的没话说。
那天,师傅把我们带到兵器架前。
“选一样。”师傅指着那一排寒光闪闪的兵刃,“选了,就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毛骧眼睛发亮,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那把长剑。
“我选剑!”毛骧一把抓起长剑,虽然那剑对他来说还有些沉,但他摆了个并不标准的起手式,下巴扬得老高,“用剑帅气!一身正气!以后我要当大侠,路见不平一声吼!”
师傅点点头,看向我:“你呢?”
我没看那些长枪大戟,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把不起眼的短刀上。
刀身不长,用着方便。
“我选这个。”我拿起短刀,在手里转了个花,“这玩意儿轻,跑得快。打不过还能跑。”
师傅笑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明显。他摸了摸毛骧的头,又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一个想当英雄,一个想活命。”师傅喝了口酒,“都挺好。”
从那天起,院子里就多了两个惨叫的身影。
师傅教徒弟的法子很简单——打。
他手里永远拿着一根两指宽的竹条。
“手腕塌了!”
“啪!”竹条抽在毛骧的手背上,瞬间起了一道红痕。
“步子慢了!”
“啪!”竹条抽在我的小腿上,疼得我直吸凉气。
那时候我们最怕的就是那根竹条,那是噩梦。但我们最盼的,是晚上的药酒。
无论白天打得多狠,到了晚上,师傅总会把我们叫到屋里,让我们趴在炕上,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蘸着药酒,一点一点揉开我们身上的淤青。
那是他最温柔的时候。
“别恨师傅手黑。”师傅一边揉一边说,“现在多挨几下打,以后出了江湖,就能少挨几刀。命是自己的,丢了可没处买去。”
我只觉得药酒辣得皮肤发烫,心里却暖洋洋的。
春去秋来,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。
我们像两棵野草,在师傅的竹条和药酒下疯长。
十八岁那年。
毛骧的剑法已经有了火候。他身量长开了,剑眉星目,一把长剑舞起来行云流水,剑光如练,真有了几分他梦里大侠的模样。
而我,长得没他高,也没他壮。但我快。
我的短刀藏在袖子里,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鞘。师傅说,我就像个影子,只要被我近身三尺,阎王爷也难救。
这天是毛骧的生辰。
我放下短刀,揣着攒了好久的碎银子,出了门。
街上很热闹,到处都是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。我不喜欢这种场合,人太多,气味太杂,让我本能地浑身紧绷。
我像条鱼一样在人群里穿梭,尽量不碰到任何人。
我直奔城东的皮具铺子。我看中了一对护腕,牛皮的,既威风又能护住手腕脉门。毛骧练剑费手腕,这东西他肯定喜欢。
付了钱,把护腕揣进怀里,我摸了摸贴着胸口的温热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那家伙看见这东西,肯定得乐得蹦起来。
想着毛骧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傻样,我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,只想赶紧回去。
路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,一阵嘈杂的喝骂声传了出来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!敢挡爷的路?!”
我脚步一顿,本能地想绕开。师父说过少管闲事。
可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幕。
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乞丐,正蜷缩在雪地里,怀里死死护着半个脏兮兮的馒头。
在他面前,站着几个穿着布衣服饰的家丁,正中间拥簇着一个满脸通红、一身酒气的男人。
那男人穿着紫色的蟒袍,腰间挂着玉佩,一看就是个侯爷。
“给脸不要脸的东西!”
那侯爷似乎是喝多了,脚下虚浮,手里提着个马鞭,狠狠地抽在那个乞丐身上。
“啪!”
“啊!”乞丐惨叫一声,皮开肉绽。
“爷赏你的酒你不喝,非要抱着个破馒头?”侯爷一脚踹在乞丐脸上,把那半个馒头踩进了泥水里,用力碾了碾。
“吃啊!你不是饿吗?给爷舔干净!”
乞丐满脸是血,哭着去抠地上的烂泥。
那一瞬间,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那个乞丐的样子,和当年被爷爷赶出家门、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我,慢慢重合在了一起。
如果没有毛骧,如果没有师父,我现在……应该也正在哪个角落里,被人这样踩在脚底下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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