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金秋十月,扬州城外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燥热的麦香。放眼望去,那是让人眼晕的金黄。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,在风中起伏。这是扬州大乱之后的第一次丰收,也是这片饱经战乱与饥荒的土地,从土里刨出来的第一口“活命饭”。
田垄间,热浪滚滚。
“咔嚓——咔嚓——”
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几百名百姓的汗水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淌,但没人觉得苦,那一张张满是褶子的脸上,笑得比日头还灿烂。
除了一个人。
孙冉直起腰,只觉得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,酸爽得让人想骂娘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镰刀,面前那一片麦子却割得跟狗啃似的,参差不齐。他这双手,握笔行,握惊堂木行,甚至握刀杀人也行,唯独这割麦子的寸劲儿,他是真摸不着门道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孙冉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的灰土和汗水混在一起,瞬间成了个大花脸。
“这破效率……”孙冉看着望不到头的麦田,“回京之后,木白不造出蒸汽收割机,连茅房都不准上!”
“嘿嘿,大人。”
旁边传来一声戏谑的笑。老张头上顶着个草帽,手里镰刀挥得飞快,唰唰几下就是一大捆,动作行云流水。
他停下手里的活,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:“孙大人您这头上,下雨了?”
孙冉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把镰刀往地上一插:“老张,你这嘴要是能用来割麦子,这扬州城的麦子半天就没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老张也不恼,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去,“术业有专攻,这种土里刨食的粗活,真要指望您这手艺,咱扬州百姓明年还得喝西北风。”
孙冉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,甘冽的井水顺着喉咙下去,总算压住了嗓子眼里的烟火气。
他刚想反驳两句,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了脚边的田埂上。
那里,有一条黑线在蠕动。
孙冉眯起眼,蹲下身子。
那是蚂蚁。成千上万只黑蚂蚁,密密麻麻地排成一字长蛇阵,正急匆匆地往高处的土坡上爬。有的蚂蚁背上,还扛着白色的蚁卵,像是在进行一场紧急的大撤退。
“咋了大人?”老张见孙冉突然蹲下,以为他是累得虚脱了,赶紧凑过来。
孙冉盯着那群蚂蚁,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老张顺着视线看去,乐了:“哟,蚂蚁搬家啊。这群小东西,倒是勤快,跟咱们一样,也忙着收成呢。”
“蚂蚁搬家……”
孙冉嘴里嘟囔着这四个字,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
他猛地站起身,抬头看向四周。
日头依旧毒辣,天空湛蓝,连一丝云彩都看不见。但空气……不对劲。
太闷了。
那种闷,不是燥热,而是一种气压极低、让人胸口发慌的沉闷。
几只蜻蜓贴着麦穗飞过,飞得极低,翅膀震动的频率很快。
“蜻蜓低飞,蚂蚁搬家,蛇过道……”孙冉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句农谚,脸色骤变,“这是大暴雨的前兆!”
在这没有天气预报的古代,动物的本能比任何仪器都灵敏。
“老张!”孙冉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焦急,“别割了!传令下去!快!”
老张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:“传啥令?吃饭?”
“吃你个大头鬼!”孙冉一把抓住老张的肩膀,指着头顶这片看似无害的蓝天,“要下雨了!暴雨!让所有人都动起来,抢收!把麦子往仓里运!快!”
老张张大了嘴,抬头看了看那刺眼的太阳,又看了看孙冉:“大人,这日头毒的,哪来的雨?”
“没时间解释了!”
孙冉一把推开老张,转身跳上一处高高的土坡。
他气沉丹田,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:“乡亲们——!!!”
这一声吼,破了音,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响。
数百名正在收割的百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纷纷直起腰,疑惑地看向土坡上那个满身泥土的年轻知府。
“停下!都听我说!”
孙冉挥舞着手臂:“马上要有暴雨!所有人,加快速度!把割下来的麦子立刻转运入仓!没割完的,全家老小齐上阵,给我抢!快!!”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。
百姓们面面相觑,然后齐刷刷地抬起头,看向那万里无云的天空。
“孙大人……这是说笑吧?”
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抹了一把汗,小声嘀咕,“这日头这么大,连朵云都没有,咋可能下雨?”
质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在他们的经验里,这种天,绝对不可能下雨。
孙冉看着那一双双迟疑的眼睛,心急如焚。
这可是扬州的命根子!
一旦暴雨倾盆,这些熟透的麦子就会倒伏、发芽、霉变。之前所有的努力,分田、引水、除虫,全都将付诸东流。扬州,会再次饿死人!
孙冉猛地拔出腰间那把用来防身的佩剑,狠狠插在脚下的黄土里,剑身嗡鸣。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?!”
短暂的沉默后。
人群中,那个当初在秦府门前带头下跪的老汉,猛地扔掉了手里的水罐。
“啪!”
陶罐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。
老汉转过身,冲着自家的儿孙吼道:“都愣着干啥?!孙大人是文曲星下凡,他的眼就是天眼!他说有雨,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下雨!快!割!!”
“信孙大人的!抢啊!”
“快把婆娘和娃都叫来!”
“快快快!车!把板车推过来!”
信任。
这是一种在血与火、恩与义中建立起来的绝对信任。
虽然他们看不懂天象,虽然常识告诉他们不会下雨,但他们信那个站在土坡上的年轻人。因为那个年轻人,给过他们活路。
顷刻间,田野沸腾了。
原本不紧不慢的收割,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战役。镰刀挥舞成了残影,板车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妇孺儿童抱着麦捆在田埂上飞奔。
孙冉站在高坡上,看着这壮观的一幕,手心全是冷汗,这千亩的麦子一天两天根本收不完。
他在赌。
赌大自然的征兆,也在赌这份沉甸甸的民心。
半个时辰后。
原本湛蓝的天空边际,突然涌起了一团墨色的乌云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