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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思明手里的笔脱手掉在桌上。笔尖磕弯了,墨水流出来,一点点洇湿了画着拉伐尔喷管的草图。
陆铮张着嘴,忘了呼吸,拳头攥得死紧。
沈建新还维持着拿笔记录的姿势,眼珠子定定地看着赵铁柱手里的电报。
两秒后,宋思明突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。
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老爷们,整天闷头跟枯燥数据死磕的书生、哪怕熬到吐血都不吭声的书生,这会儿趴在桌子上,哭得像个丢了半条命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“真能成……咱们的炮,真的砸烂了那个铁王八的龟壳子?!”
他死死抓着被泪水和墨水洇湿的图纸,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与狂喜:
“打赢了?咱们真的……居然真能打赢美国佬了?!”
这声压抑已久的痛哭,成了引爆一切的导火索。
屋里所有的憋屈、疲劳、四个多月来熬断骨头也要抢进度的执念,被彻底点燃!
“打赢了!!!”
沈建新一脚踹翻了木板凳,把手里厚厚的图纸本用力扔向天花板,雪白的纸页像雪片一样在半空飞舞。
他转身一把揪住旁边同桌的衣领,两个满身油墨味的汉子不管不顾地又蹦又跳,泪水横流。
“让那帮洋鬼子瞧瞧咱们的能耐!咱们这帮土包子也能咬碎他们的钢牙!”
吼声快要把房顶的瓦片掀开,整个院子都在回荡着这群年轻工匠的嘶吼。
看着这满屋子又哭又笑的众人,林娇玥站在讲台上,感觉周遭震耳欲聋的喧嚣,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她眼眶湿润,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掠过前世历史课本上的记载。
那场残酷的立国之战,停战协定本该在1953年后才最终签订。
那个年份,是用无数年轻人的鲜血、冻掉的手脚和无尽的牺牲填进去的。
而现在,她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,带着超越时代的公差配合与冶金数据,硬生生折断了那条沾满鲜血的时间线。
这些在黑板上显得枯燥乏味的工业参数,化作了切开历史车轮的锋利手术刀。
她给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,硬生生抢回了弥足珍贵的两年国运。
这意味着,无数年轻的志愿军战士不用再把血肉铺在异国的冰雪上,高建国和陈默他们,也能活着回到故乡了吧?
一滴温热的水汽从眼角渗出,划过她白皙的脸颊。
然而,那滴泪还没来得及彻底滑落,眼前的思绪就被冲上讲台的身影打断了。
陆铮两步跨上讲台,激动地一把攥住林娇玥的工作服袖口,紧接着又像怕烫手似的猛地松开,只能在原地急得直跺脚,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摆。
“林工!”
少年嗓音都哑了,眼里的光亮得惊人:
“那是您算出来的家伙事儿!咱们亲手车出来的炮管子!咱们护住了前线的亲人啊!”
班里仅有的两名女学员也抹着眼泪冲上讲台,一左一右死死抱住林娇玥,不管不顾地又叫又跳,眼泪全蹭在了林娇玥的肩膀上。
“林工!咱们成功啦!呜呜呜……”
“哎哟,轻点轻点,我胳膊要被你们晃散架了!”
林娇玥被两个姑娘勒得喘不过气,那张总爱板着的漂亮脸蛋上,却漾开了极其明媚飞扬的笑容。
台下,沈建新带着几个男学员原本也红着眼眶想往讲台上冲,可跑到一半,看着林工被两个女同志紧紧抱住,这群保守年代的糙汉子猛地意识到“男女有别”,一个个涨红着脸,硬生生刹住了脚步,尴尬得手脚打结。
满腔无处发泄的狂热憋得他们浑身发抖,沈建新猛地一扭头,盯上了还趴在桌上抹眼泪的宋思明。
“宋工!您也是大功臣!这几个月没您把林工的数据记录下来,咱们早抓瞎了!兄弟们,上!”
“对!抛宋工!抛起来!”
七八双粗糙、长满老茧的大手瞬间伸了过去,直接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宋思明连拉带拽地扛了起来。
“哎?你们干什么!我的眼镜——”
宋思明惊呼出声,双手慌乱地去捂脸上的黑框眼镜。
“咱们胜利啦!”
沈建新扯着破锣嗓子带头大喊。
“胜利啦——!”
众人齐齐发力,把瘦得像个麻杆似的宋思明高高抛向半空。
平时严谨克制的宋研究员在空中手舞足蹈地哇哇乱叫,紧接着又被一双双结实的手臂稳稳接住,再次抛向更高处。
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的白炽灯下,满是这群大老爷们肆无忌惮的狂笑声。
“行了行了,赶紧放下来!再扔下去,思明今早吃的包子都要吐出来了!”
林娇玥揉着被攥红的手腕,试图摆出平时在车间训人的严厉架子,可那张总爱板着的脸上,怎么也压不住飞扬的笑意。
“告诉你们个好消息!”
她豪气干云地一巴掌拍在讲台上,大声宣布:
“今天晚上,谁也别走!我自掏腰包请客,吃肉!大块的红烧肉!”
底下瞬间静了一瞬,紧接着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不光有肉,还有我家老头子从哈市带过来的上好黄酒!”
林娇玥眉眼弯弯,指着下面那群汉子:
“今晚把酒满上,谁今天不把我家里的两坛子老黄酒喝得底朝天,明天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调令!”
“嗷——!!!”
屋里爆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吼声,连窗棂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。
一墙之隔的后院小厨房里。
苏婉清正站在冒着热气的灶台前,案板上放着一块刚化好冻的、肥瘦相间的带皮五花肉,旁边是一把水灵灵的大葱。
菜刀停在半空。
她听着西厢房传来的、排山倒海般的欢呼,还有女儿夹杂在那些糙汉子吼叫声中、少有的明快笑声。
她把刀放下,在粗布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手,眼圈有些发红。
转身推开半扇窗,四九城的雪下得正大,白绒绒的雪花压在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上,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盖得严实,厨房角落的炭盆烧得红旺。
“鸿生。”
她轻声唤着正在小马扎上剥蒜的丈夫:
“你听。这天,是真的大亮了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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