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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,县衙公布了考评结果。往常这种时候,闲差司的人都是能躲就躲——反正年年垫底,去了也是听训,没意思。可这次,送公文的小吏来传话时,脸上竟带着笑:
“陆司长,县太爷让您带司里的人都去,说是……好事。”
好事?闲差司能有什么好事?
众人将信将疑地去了县衙正堂。到了才发现,各房各司的人都到了,黑压压站了一屋子。县太爷坐在上首,脸上难得地挂着和煦的笑容。
“诸位,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今日公布考评结果。在此之前,本官要特别表扬一个司——民事调解与治安巡查司。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
闲差司?表扬?
陆文远皱了皱眉,看向站在身边的沈青眉。她也微微摇头,示意不知情。
县太爷继续道:“闲差司本季度创新工作方法,推出‘家禽纠纷综合治理方案’,建立巡逻网格,文书规范,成效显著。经县衙考评,州府复核,特评为‘优’等!”
“优”字一出口,整个正堂都安静了。
连一向稳重的赵账房都瞪大了眼睛,王大锤更是张大了嘴,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站在旁边的户房郑管事小声嘀咕,“他们那方案我看过,花里胡哨的,能有什么用?”
但县太爷已经走下台阶,亲自把一块写着“优”字的木牌递给陆文远:“陆司长,做得好。望再接再厉。”
陆文远接过木牌,入手沉甸甸的。木是新木,漆是新漆,显然是刚做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县太爷那双笑得眯起来的眼睛,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。
“谢大人。”他躬身行礼,语气平静,“此乃司内同仁共同努力的结果,下官不敢居功。”
“谦虚,太谦虚了。”县太爷拍拍他的肩膀,“回头写份详细报告,本官要呈报州府,作为典范推广。”
典范?推广?
陆文远心里冷笑。那些“创新方法”是怎么回事,别人不知道,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吗?一只鸡拆成三个案子,巡逻网格图画得再漂亮,真出事时能顶什么用?
可现在,县太爷当众表彰,还要推广……
这背后,绝对有问题。
从正堂出来,众人还晕乎乎的。
王大锤抱着那块“优”字木牌,摸了又摸:“司长,咱们……真的得‘优’了?”
“嗯。”陆文远应了一声,脚步不停。
“可我怎么觉得……这么虚呢?”王大锤嘀咕,“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似的。”
赵账房冷笑:“不是像,就是。咱们那点把戏,糊弄糊弄巡查组还行,真当‘典范’?笑话。”
苏小荷小声说:“可县太爷都这么说了……”
“他说他的,咱们心里得有数。”陆文远停下脚步,看向赵账房,“赵先生,您去打听打听,这‘优’是怎么来的。”
赵账房点头:“我这就去。”
赵账房在县衙混了半辈子,人脉还是有的。不到一个时辰,他就回来了,脸色复杂。
“打听到了。”他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。”
“上头?”陆文远问,“州府?”
“不止。”赵账房摇头,“听说是……京城来的话。”
京城?
陆文远心头一跳。他在京城那点关系,早就断了。谁会为他打招呼?
“谁打的招呼?”沈青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账房说,“传话的人说得很含糊,只说‘上头有人赏识陆司长’,让县衙‘多多关照’。”
赏识?关照?
陆文远想起那封密函,想起那张地图,想起那些挖棺材的人……
这一切,会不会有关联?
正想着,院门被敲响了。
是周福生。
他今天换了身更体面的衣裳,宝蓝色绸缎长衫外罩黑色貂皮马褂,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。见到陆文远,他满脸堆笑:
“陆司长!恭喜恭喜!听说闲差司得了‘优’,周某特来道贺!”
说着,他把食盒递过来:“一点江南点心,不成敬意。”
陆文远没接:“周掌柜太客气了。考评是衙门的事,不敢受礼。”
“哎,这算什么礼?”周福生硬把食盒塞到王大锤手里,“就是些糕点,给司里的各位尝尝鲜。陆司长清廉,周某佩服,但这吃食……总不至于也拒之门外吧?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就显得不近人情了。
陆文远点头:“那就多谢周掌柜了。”
周福生又说了几句恭维话,便告辞了。临走前,他看了柳如烟一眼——她正站在厢房门口,两人目光交汇,很快分开。
等人走了,王大锤打开食盒。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糕点:荷花酥、杏仁饼、枣泥糕,做得小巧玲珑,香气扑鼻。
“哇……”王大锤咽了口口水。
“先别吃。”陆文远说。
他拿起一块荷花酥,掰开——里面是正常的馅料。又拿起杏仁饼,捏碎——也没问题。
但当他拿起食盒底层的那块垫板时,手顿住了。
垫板下面,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很小,就两指宽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:
“漕银可分。”
字迹工整,墨色新。
堂屋里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四个字。
漕银可分——意思再明白不过:漕银案里的银子,可以分你们一份。
这是拉拢,也是试探,更是……威胁。
如果接了,就是同流合污。
如果不接……
陆文远看着那张纸条,忽然笑了。
他拿起纸条,走到炭盆边。炭火正红,他把纸条扔进去。
纸条很快卷曲、变黑,化作灰烬。
“点心,”他转过身,语气平静,“大家分着吃了吧。别浪费。”
王大锤愣愣地问:“司长,那纸条……”
“没看见。”陆文远说,“咱们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但都懂了。
这是表态——不接。
既不接这份“好意”,也不戳破这层窗户纸。
装傻。
有时候,装傻是最好的应对。
夜里,陆文远独自在堂屋。
炭盆里的火已经小了,他也没添炭,就坐在那里,看着那点余烬慢慢暗下去。
“漕银可分”……
周福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递话,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。也许打捞已经开始,也许银子已经到手,现在是在找“合作伙伴”,或者……在找替罪羊。
而闲差司得“优”,恐怕也是这计划的一环——先把他们捧起来,让他们感恩戴德,再拉他们下水。
好算计。
只是不知道,这算计背后,除了周福生,还有谁。
京城来的招呼……会是李茂吗?那个贪了码头修缮款、如今已是沧州知府的前县丞?
还是……更高的人?
陆文远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闲差司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要么同流合污,分一杯羹。
要么……成为障碍,被清除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是沈青眉。她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热汤:“老马头熬的,让你暖暖身子。”
陆文远接过碗,热气扑面:“谢谢。”
沈青眉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那张纸条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眉看着他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陆文远喝了口汤,很鲜,是老马头的手艺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下一步。”陆文远放下碗,“周福生既然递了话,就不会只递一次。他还会再试探,再拉拢。到那时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沈青眉懂了。
到那时,也许就是摊牌的时候。
只是不知道,摊牌时,他们手里有什么筹码。
“柳如烟,”沈青眉忽然说,“今天和周福生对视的那一眼,不像是舅舅和外甥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在观察我们。”沈青眉顿了顿,“也在观察你。”
陆文远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有用吗?”陆文远反问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做好准备。”
沈青眉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陆文远,你其实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陆文远打断她,“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当我的闲差司长,每个月领二钱俸禄,处理鸡毛蒜皮?”
他摇摇头:“以前可以,现在不行了。”
因为知道了太多。
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。
因为……心里那点还没死的公道。
沈青眉没再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对坐着,炭盆里的火彻底灭了,屋里冷了下来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“去睡吧。”陆文远站起身,“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沈青眉点头,起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说了一句:“拼死护——这话,我也能做到。”
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陆文远站在黑暗里,笑了。
拼死护。
那就护吧。
为了闲差司这些人,为了沈青眉,为了二十年前的那些冤魂。
也为了……他心里那点还没熄灭的光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而安平的故事,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章。
这一章的结局,是光明,还是黑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无论结局如何,他都得走下去。
因为这条路,是他选的。
而选择,就要承担后果。
这就是人生。
闲差司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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