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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风一吹,年关就近了,元朗老街的铺子早早挂起了红灯笼,卖年货的摊子也热闹起来。“阿哥,过几天就年三十了。”秀妹坐在自行车后面轻声说。
刘铮转过头:“嗯,街市都开始卖桃枝了。”
他没什么过年的概念,以前在潮州老家过年也简陋,来港岛后更是有一顿没一顿,年节于他,和普通日子没太大区别。
“阿哥,今年我们好好过个年吧!”
“嗯,你想怎么过。”
“阿哥,我们跟岑师傅一起过年吧!岑师傅也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们上午练功,下午去捞海货,捞完去岑师傅那边的院子里吃顿海鲜大餐怎样?”
“行,我们明天去问下岑师傅。”
过年这个词,对岑师傅来说,已经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了。自从离开佛山,避居到这屏山村,年复一年,日出而坐,日落而息,练功、种菜、偶尔应付一下不知从哪里摸上门想请他出山的人。过年吃团圆饭早从他的生活里剥离出去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。
多少年了?十年?十五年?记不清了。
他看着眼前两个年轻的徒弟,一个眼神热切,一个表情认真。
“随你们。”岑师傅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,低下头,继续喝他的白粥,仿佛答应下来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秀妹眼尖,瞥见他低头时,眼角几道深刻的皱纹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刹那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师傅。”秀妹欢快地说,“年三十那天,我们上午练完功,下午就去备料,晚上就在您这儿开火。”
年三十当天,天气难得的晴好。练功照旧,但气氛明显不同。连岑师傅指点动作时,似乎都少了几分往日的肃杀。
俩人练功结束,简单吃了顿午饭就立刻出发往龙鼓滩去。今天的目标明确,要过个肥年。
港岛的冬天即使再冷,也不会冷到哪里去,而且今天天气好,秀妹做了一套热身运动就直接下水了。秀妹在水下格外卖力,专挑好的、肥的下手。
石斑鱼抓了两条,好几只肥嘟嘟的花蟹,十来个大鲍鱼,七八条海参。还有一大堆的各类杂螺。
回到屏山村时,日头已经开始西斜。
岑师傅的院子里,清扫的干干净净,石桌上也擦得锃亮。
岑师傅甚至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旧但完好的红纸灯笼,挂在了屋檐下,虽然没点亮,但那抹红色,已然让老屋有了不一样的气息。
秀妹和刘铮立刻忙活起来,杀鱼、洗蟹、刷鲍鱼......
两条石斑鱼,秀妹准备一条拿去清蒸,一条红烧。螃蟹葱姜炒,鲍鱼跟五花肉红烧,海参蒸蛋,杂螺直接水煮熟蘸酱料吃,再炒个青菜,再加上岑师傅准备的白切鸡,这顿年夜饭相当的丰盛。
天色擦黑时,饭菜终于齐备,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,虽然都是家常菜式,但量大料足,热气腾腾,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。
“师傅,坐这儿!”秀妹拉开主位的竹椅。
岑师傅没推辞坐下,刘铮和秀妹也分坐两边。
“师傅,我们以茶代酒,敬您一杯。”刘铮端起粗瓷茶杯,神情郑重:“谢谢您这半年的教导。”
秀妹也赶紧端起杯子:“祝师傅新年身体健康、万事如意!”
岑师傅看着眼前两张年轻的面孔,又看了看这一桌丰盛的年夜饭,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,最终,也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和两人的杯子碰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还是话少,但仰头喝了一大口茶。
“开动开动,师傅,您尝尝这鱼,可鲜了。”秀妹夹了一大块清蒸石斑鱼肚,放到岑师傅碗里。
刘铮也夹了只最大的蟹钳给他。
岑师傅看着碗里堆起的菜,沉默了一下,拿起筷子,尝了一口。鱼肉嫩滑,鲜甜无比,火候恰到好处。
他慢慢咀嚼着,没说话,但整个人温和很多。
他知道这两个徒弟有点本事,两人三天两头去海里捞海货挣钱。他已经很久没吃这么好的海鲜了,自从金盆洗手,一日三餐就很简单,今天再吃恍如隔世。
年夜饭吃得满足又温暖。帮着岑师傅收拾完碗筷,秀妹和刘铮才骑着自行车,慢悠悠地晃回元朗。
街上比平日冷清许多,大部分店铺都早早关了门,回家团圆去了。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巷子深处传来。
年三十的夜晚,似乎总有种特别的魔力,让人不想立刻睡去,想说点什么。
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,光线昏黄柔和。秀妹侧躺着,面向刘铮的方向。刘铮平躺着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天花板上光影的纹路。
“阿哥,你老家潮州那边,过年热闹嘛?”
刘铮沉默了一下,才说:“记不太清了,很小的时候,好像也热闹,有糖吃,有新衣服穿......后来阿爸没了,家里就难了。我出来这几年,过年跟平常日子差不多,有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秀妹能感受到那平静底下藏着的苦涩。
“那你阿妈和妹妹呢?她们现在怎么样?”秀妹问得小心翼翼。
上辈子阿铮死后,秀妹也是每年都给潮州那边寄钱,20年没断过。
“我半年会托人带点钱回去,不多,但够他们吃饭穿衣。我妹应该长大些了吧。我出来的时候,她才5岁。”
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,“就这么高。”
刘铮忽然转过头:“那你呢?你当初,为什么要一个人跑来香港?一个女仔,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这个问题秀妹知道迟早会来,她早就打好了腹稿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一去:“为了逃婚。”
“逃婚?”刘铮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嗯。”秀妹点点头,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,只露出眼睛,“我家在宝安涌尾村,靠海,穷,我上面三个哥哥,家里就一条破船,日子过得难。家里为了给三哥换亲,要把我嫁给邻村一个傻子。”
“傻子?”刘铮的声调提高了。
“嗯,二十了,流着口水,歪着头,见人就傻笑。”
“那家人有个女儿,可以换给我三哥......”
刘铮久久没有说话,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秀妹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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