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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七日,午后。昆明翠湖,龙公馆。
午后的阳光,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,在卧房深色的木地板上,切割出几道狭窄刺眼的光带。
空气里,中药的苦涩味依旧浓重,却被一层更深的、压抑的寂静裹住。
全城搜捕带来的隐约喧嚣——远处的喝令、零星的枪声、汽车引擎的轰鸣——如同沉闷的背景音,透过高墙和紧闭的窗户,丝丝缕缕地渗入这方与世隔绝的空间。
龙云半躺在床上。
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,胸口的绷带换了新的,可伤口的疼痛和翻涌的心火,让他根本无法安眠。
他闭着眼,可眼皮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,显然并未沉睡。
床边的小几上,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参汤,还有几份被揉皱又反复展开的电报纸。
那是清晨时,玉溪的张少武绕过他,直接发给滇军旧部,鼓动他们“起兵勤王、诛杀逆子”的密电抄件。
龙雨苍不敢隐瞒,战战兢兢地送了进来。
龙云看过之后,没有暴怒,只是久久沉默,然后将电报狠狠摔在地上。
此刻,那些皱巴巴的纸片,还散落在床脚的阴影里。
叩、叩、叩。
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不是端药的仆人,也不是禀报消息的龙奎、龙雨苍。
敲门声平稳,克制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,像一颗石子,精准地砸进了这潭死水。
龙云的眼皮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。
浑浊的目光投向房门,里面没有半分意外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某种早已料定的沉寂。
“进来。”
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旁人。
龙啸云独自一人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沾着尘土与硝烟的野战服,似乎从入城到此刻,未曾有片刻停歇。
他没有带枪,也没有带随从,只是反手关上了房门。
咔哒一声轻响。
外面世界隐约的嘈杂,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外。
房间里光线昏暗。
父子二人,一卧一立,隔着数步的距离,无声地对视。
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只有细小的尘埃,在那几道狭窄的光柱里,缓慢地浮沉。
龙啸云的目光,先落在床脚散落的电报纸上,然后又移回龙云脸上,眼神平静无波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湖。
龙云也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一个多月前,还被他随手打发到盈江的私生子。
如今,他踏平贵阳,横扫滇东,入主昆明,就站在自己的病榻前。
仇恨、不甘、屈辱、挫败……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,最终却都被一种更深沉的、属于老牌军阀的冷酷理智,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知道。
发泄情绪无用,哀求哭诉更无用。
此刻,是谈条件的时候——如果他还有资格谈条件的话。
“张少武的密电,你看到了。”
龙云先开了口,声音干涩,没有质问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同时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撇清。
他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纸片,“不是我的意思。我昨夜就下令,让他原地待命。这个蠢货……被委员长一张空头省主席的支票,烧昏了头。”
他在解释,也在试探。
试探龙啸云对此事的态度,试探自己还有多少转圜的余地。
龙啸云点了点头。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折叠的电报纸,没有递过去,只是拿在手里,语气平淡地陈述:
“今早截获的。张少武和复兴社的密电。委员长承诺,只要他能在云南挑起大规模内乱,牵制甚至重创我部,事成之后,不仅让他当云南省主席,还会援助他两个德械师的装备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龙云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,继续道:
“我的前锋部队已经南下玉溪。最迟明天中午,会有结果。”
没有威胁,没有炫耀。
只是在告知一个即将发生的、并且结果毫无悬念的事实。
龙云闭上了眼睛。
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牵动了伤口,让他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。
良久,他才重新睁开眼。
眼底的血丝更加密布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惨然的嘶哑:
“你赢了。”
三个字,重若千钧。
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和支撑了数十年的、西南王的骄傲。
“昆明是你的了,曲靖是你的了,玉溪……马上也是你的了。整个云南,从今天起,你说了算。”
他死死盯着龙啸云,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。
有切肤的恨意,有败北的不甘,有对未来的恐惧。
但最深处的,却是一种近乎执拗的、属于家族掌舵人的底线诉求。
“绳武糊涂,勾结外人,谋害手足,死了……是他咎由自取。”
说出这句话时,他牙关紧咬,脸颊肌肉不停抽搐。
显然,他的内心远不如话语平静。那毕竟是他培养了二十年、寄予厚望的嫡长子。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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