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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臣宴摆在皇城正阳殿,连着外面的白玉广场,足足设了三千六百席。大周刚立圣朝,这场宴席吃的不光是酒肉,更是规矩和前程。
赵辰安坐在最高处的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灵酒,看着下方推杯换盏的各方势力。
烦躁。
非常烦躁。
他脸上的笑挑不出一丝毛病,但心里早就骂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白天祭天台上,赵道霆那个解脱的笑像一根刺,一直扎在他脑子里。
老头子说了三天后走,那就是三天后,多一个时辰都不会留。
可眼下这摊子事,哪一件是三天能理清楚的?
“赵兄,哦不对,现在得叫圣主了。”
朗少炎拎着个酒壶晃晃悠悠走过来,一身赤红法袍穿得松松垮垮,满身酒气。
赵辰安跟他碰了一下杯:“少在这儿阴阳怪气。赵霄在你们那儿怎么样?”
“硬气得很。”
朗少炎咧嘴笑:“今天早上刚被我爹一掌烧了半边眉毛,下午就又爬起来去闯离火阵了。我爹说了,这小子要是能活着出师,离火宗以后见着他绕道走。”
赵辰安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算什么好话。
不过听到赵霄没事,他心里那点烦躁稍微压下去了一点。
“别给他留手,只要打不死,就往死里练。”
“放心,我们离火宗最不缺的就是火气。”
朗少炎一口干了杯里的酒,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陆清尘第二个过来。
他没朗少炎那么随意,端着昆仑宗的架子,走到案前,规规矩矩地举杯。
“大周晋升圣朝,昆仑宗贺。”
赵辰安看着他:“剑神和仙母没别的话交代?”
陆清尘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。
那块万嗣残碑的事,昆仑宗高层现在还压在肚子里。
二代混元宗主选中的人,现在又成了圣朝之主。
昆仑宗对大周的态度,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盟友来衡量了。
“剑神说,大周的事,昆仑不插手。但如果哪天大周需要昆仑的剑,传讯即可。”陆清尘压低声音。
赵辰安点点头。
这就够了。有昆仑这句话,大周这第一步算是彻底站稳了。
接下来是万毒宗宗主、春秋商行的大掌柜、一百零八上宗里派来道贺的其他几位长老。
赵辰安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归元大道体在体内运转,酒精和灵气一入喉就被化得干干净净,但他还是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这种把所有人都放在天平上称量、算计的应酬,太耗神。
直到子时过半,外面的喧闹声才渐渐低了下去。
赵辰安放下酒杯,揉了揉眉心。
“散了吧。”他摆了摆手。
百官和来使陆陆续续退场。赵辰安从主位上站起来,目光扫过下方正在指挥内侍收拾残局的赵鼎。
这小子今天也累得够呛。
摄政王的朝服穿在身上,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,全程盯着各方势力的动静。
“赵鼎。”赵辰安喊了一声。
赵鼎立刻停下动作,快步走上台阶:“父皇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赵辰安没带随从,直接朝御书房走去。
御书房里没点太多灯,只有案头的一盏长明灯亮着。
赵鼎跟进来,习惯性地走到案边,准备把今天收到的各方贺礼名册整理出来。
“别弄了。”赵辰安敲了敲桌子。
赵鼎动作一停,转头看着他。
赵辰安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儿子。
大周能走到今天,赵鼎在后方出的力,不比他在前面杀人放火少。
这小子稳得不像个年轻人,有时候连赵辰安都觉得,他比自己更像个皇帝。
但接下来,这担子还得加码。
“从明天开始,朝政你多担一些。”赵辰安开口。
赵鼎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他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推辞,而是死死盯着赵辰安的眼睛。
太突然了。
圣朝大典刚办完,正是需要圣主亲自坐镇,理顺各方关系的时候。
落尘宗的新府还没建完,春秋商行的灵石矿脉交割还在进行,离火宗和昆仑宗的盟约也需要后续推进。
这时候交权?
“爹。”
赵鼎连“父皇”都不叫了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要去哪?”
赵辰安看着他。
这小子太敏锐了。只是一句话,就能察觉出不对劲。
“哪也不去,就在皇城。”赵辰安说。
赵鼎没接话,就这么站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他不信。
赵辰安叹了口气。瞒不住,也没必要瞒。
“你爷爷要去上界了。”赵辰安把话扔了出来。
御书房里一下安静得吓人。
赵鼎的手猛地攥紧了,手背上青筋直跳。
上界。
这两个字对大周来说太遥远,遥远到几乎是个传说。可现在,赵道霆要去。
“什么时候?”赵鼎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三天后。”
赵辰安看着他:“所以我得送他。这几天,甚至之后的一段时间,大周的摊子你得全盘接过去。我顾不上。”
赵鼎沉默了。
他垂下眼帘,看着案上那盏跳动的长明灯。
赵辰安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赵鼎从小是跟着赵道霆长大的。
赵辰安那时候忙着修炼、打仗、去混元宗,教导赵鼎帝王心术、治国理政的,全是赵道霆。
太上皇对这个孙子,比对亲儿子还上心。
现在,那个手把手教他怎么看奏折、怎么杀人不见血的爷爷,要走了。
去一个九死一生、甚至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地方。
“三天……”赵鼎喃喃了一句。
时间太紧了。紧到他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准备。
他抬起头,眼眶微微有些发红,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极好。
“爷爷走之前,”
赵鼎看着赵辰安,一字一句地问:“我能和他说句话吗?”
赵辰安看着他攥紧的拳头。
“你自己去。”赵辰安说。
赵鼎转身就走。没有行礼,也没有告退,推开御书房的门,直接走进了深夜的寒风里。
赵辰安没有拦他。
他站起身,慢吞吞地走出御书房,远远地跟在后面。
太上皇的寝殿在皇城最深处。
赵鼎走到殿门前,没有让人通报,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赵辰安停在距离寝殿十几步外的回廊下。
风很冷,带着初冬的霜气。
一件带着青竹道韵的大氅披在了他肩上。
墨玉卿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。
“不进去?”她问。
“不进。”赵辰安拢了拢大氅,“他们爷孙俩有话要说。我进去了,赵鼎哭不出来。”
墨玉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他会哭?”
“会。”
赵辰安靠在柱子上,摸出一块传讯玉符在手里把玩:
“那小子平时装得再稳,骨子里也是个重感情的。老头子这一走,等于是去搏命。他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墨玉卿没说话。
她知道上界是什么地方。真仙在那里,也不过是稍微大一点的蝼蚁。
赵道霆一个化龙境,去了那里,连蝼蚁都算不上。
可她也知道,没人能拦得住一个等了三十年的男人。
回廊下很安静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。半个时辰过去了。
寝殿的门再次发出一声轻响。
赵鼎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沉。
赵辰安站直了身子。
赵鼎走到回廊下,停在赵辰安面前。
平时稳得像个老臣的摄政王,此刻眼圈通红,眼底还有没压住的水光。
他连呼吸都有些乱,显然是刚在里面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情绪翻涌。
赵辰安看着他。
“哭了?”
赵鼎深吸了一口气,把脸侧过去,避开赵辰的视线。
“没事。”他咬着牙,把声音压得很平。
……
三天的时间,一晃而过。
这三天里,大周皇城的气氛很古怪。圣朝大典的余温还未散去,百官破境的喜悦还挂在脸上,可皇城最高层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摄政王赵鼎三天没上朝,把自己关在王府里,谁也不见。
圣主赵辰安也取消了所有召见,只在御书房批阅那些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折,偶尔会抬头,看向皇城深处的某个方向,久久不语。
只有少数几人知道,这压抑的源头是什么。
第三日清晨,天还未亮。
赵辰安就带着墨玉卿、柳若霜,走出了皇城。
赵鼎已经在城门下等着了。
他换下了一身繁复的摄政王朝服,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的红血丝,昭示着他这几日并未睡好。
柳若霜走到他身边,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赵鼎的肩膀动了一下,没有挣开。
不多时,皇城那沉重的、足以抵挡真仙一击的巨大城门,在“嘎吱”的声响中,从内向外缓缓打开。
赵道霆一个人,从门后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太上皇身份的暗紫色龙袍,只是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衣,脚下一双黑布鞋,身后背着一把连剑鞘都有些磨损的铁剑,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酒葫芦。
他走得很慢,像一个出远门的游侠,又像一个终于能卸下所有担子、去赶一场迟了三十年约会的旅人。
他走到众人面前,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。
看到赵辰安,他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你做得很好”。
看到墨玉卿,他眼神里带了些许感激。他知道,这个女人是赵辰安最大的底气,也是大周圣朝最稳的后盾。
看到柳若霜,他微微一笑。
这个儿媳,稳住了赵鼎,也稳住了半个大周后宫,更稳住了稷下学宫,让他走得更无牵挂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赵鼎身上。
赵鼎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铁,又烫又痛。
赵道霆看着他,那双曾经深邃如海、藏着无数算计的眼睛,此刻却清澈得像个孩子。
他没有说那些“照顾好自己”、“大周靠你了”的废话。
他只是走上前,像小时候一样,抬手揉了揉赵鼎的头发。
“长大了。”
赵道霆说完,收回手,转身便走。
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“爷爷!”
赵鼎终于忍不住,往前追了两步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沙哑。
赵道霆的脚步没有停。
他走到城门外那片空地上,仰头喝了一口酒葫芦里的酒,辛辣的酒液洒出几滴,落在冰冷的晨霜上,瞬间蒸腾起一丝白气。
“都回去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说完,他背后的铁剑发出一声轻鸣,自动出鞘,悬停在他脚下。
赵道霆踏上剑身,没有回头,御剑升空,化作一道流光,朝着天际尽头那片未知的上界飞去。
城门口,一片死寂。
赵辰安抬头看着,看着那道流光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直到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大周的天,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撑着了。
这感觉很不好。
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能扛住所有风雨,直到有一天,你才发现,身后那把为你遮风挡雨的老伞,不知不觉间已经收起来了。
赵鼎站在他身侧,拳头死死攥着,指甲深陷入掌心,有血丝渗出,他却浑然不觉。
柳若霜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,递到他手里。
赵鼎没有接,只是固执地看着天空,仿佛只要他一直看,那个身影就会再出现一样。
就在赵辰安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,天际尽头,那道已经消失的流光,忽然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像一颗星辰在无尽的黑暗中,最后闪烁了一下。
赵辰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想干什么?
难道后悔了?
不。
赵辰安看懂了。
赵道霆没有回头,也没有看向皇城。
他只是停了一下,像是在跟这片他生活了、战斗了、算计了一辈子的土地,做最后的告别。
然后,那道光,再没有任何犹豫,彻底没入了虚空之中。
这一次,是真的走了。
赵辰安站在城门口,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,照在他的脸上,他都没有动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不是天气冷。
是心里空了一块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墨玉卿走到他身边,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一件带着青竹道韵的大氅,也随之披在了他的肩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辰安低声回答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他必须知道。
他不仅要让赵道霆回来,还要让他风风光光地,带着那个叫“阿清”的女人,一起回来。
这是他这个做儿子的,欠他的。
也是他这个大周圣主,必须要做到的事。
赵辰安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。
他转身,重新看向身后的皇城。
那座巍峨的城池,在晨光中像一头苏醒的巨兽,每一块砖石都散发着新生圣朝的磅礴气运。
他的脚步迈了出去,踏上了回城的路。
一步,两步。
每一步,都比平时沉重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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