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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风从崖底漫上来,把墨玉卿散落在耳边的几缕发丝吹开。她的眼睛直视着赵辰安。
暮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太清晰,眉骨的棱角,鼻梁的弧度,眼底那一片按压了三个月的什么。
她张口。
“你可能是我的情劫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声音没有抖,平稳得出奇。
但说完之后,她的牙关收了一下,很快松开,若不是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赵辰安没有动。
他站在离她三步的距离,衣衫半焦,手指上的血痂还没褪干净,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绕开,也没有回避。
“我在大比的三个月里想清楚了。”
墨玉卿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,袖料被指节顶出了几道细痕。
“修行之人,情劫若不斩,道心便会有裂缝。”
“但。”
她的语气在这个字上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和你在一起。”
“无论是为了楚楚,还是为了混元宗的规矩,都不行。”
停了两息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亲口告诉你。”
“然后,把它关上。”
山风把她月白色裙摆的边沿吹起来,在暮色里展开又落下。
崖台上没有声音了,只有崖底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在草木间穿行。
——
主峰某处。
水镜里的画面清晰得很,崖台的一草一木都看得分明。
宗主盘膝坐在蒲团上,手指捏着法诀,金色灵纹在指尖流转,把水镜的灵力维持在最稳定的频率上。
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镜面。
然后他听到了墨玉卿的话。
他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水镜的灵力波动了半拍——是他走神了一息。
宗主的嘴角抽了抽。
他实在忍不住,从蒲团上弹起来,在洞府里转了一个圈,又重新坐回去。
混元宗的名誉。
他费尽心思帮这两个人推波助澜!
结果她在这里操心宗门名誉?
宗主把法诀掐得更紧,法力在指尖嗡的一声响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水镜里赵辰安那张灰头土脸还沾着血痂的脸上。
二代宗主留下的祖训在他心中反复响起!
后人务必重视归元大道体修士,务必为其安排姻缘。
混元宗守着这道祖训守了上万年,一直等到赵辰安出现,等到归元大道体的感应在玉牒上亮了那一下——
结果当事人,在这里和他谈宗门名誉?
宗主在洞府里又站起来,转了半圈,在窗边停住脚步,低着头。
手背在身后,嘴巴开开合合,没发出声音,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二代先祖,您当年留下这道祖训,到底是为了什么啊。”
“您给的提示就这么少,一个归元大道体,一句务必重视,后人能怎么办。”
他重新走回蒲团,坐下,手指重新捏起法诀,把水镜稳住。
——
崖台上的风停了一瞬。
赵辰安站在原地,把墨玉卿说的每个字都听完了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暮光把他脸上的阴影拉长,焦黄的衣衫边沿在山风里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嘴角扯开了一个弧度。
不是讶异,也不是手足无措,是一种很平和的、很自然的弧度。
“仙子师尊。”
“大可不必如此。”
墨玉卿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赵辰安的声音沙哑,那是万狱炎烤了两个时辰留下的痕迹,但每个字的重量都很稳。
“若弟子真是仙子师尊的情劫,”
他的视线直落在墨玉卿脸上,没有回避任何一处细节。
“楚楚不会阻拦仙子师尊渡劫的。”
这话落下,墨玉卿手指在袖口里松开了一分。
但赵辰安的话还没说完。
他顿了顿,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半分。
“不过,考虑到外界的影响——”
“私下里,弟子愿意与仙子师尊以道侣之名相处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息。
墨玉卿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三息。
然后她的眉头,极其缓慢地拧了起来。
道侣。
私下里。
她把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私下里的道侣。
她成了什么?
她成了自己弟子感情关系里的另一个人?
还是那种私下里的?
墨玉卿的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,指节在袖口里泛了白。
“不行。”
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声调平,但硬。
她转过身。
裙摆随着动作旋出一道弧线,月白色的布料拂过崖台边沿的草叶。
一步。
她的鞋底踩在石径上,细碎的砂砾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两步。
月白色的身影朝着山道的方向移动,脊背挺直,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走得像个已经下定的决定。
然后——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乱了。
不是那种缓慢蔓延的乱,是突然的,一瞬间的,从肋骨深处往上撞,把所有压制住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。
脚步在第三步上停住了。
墨玉卿的睫毛颤了一下,眼前的山道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虚影。
她修行这么多年,化龙境巅峰的修为,就算对手的灵力从正面压来,她的心跳也不会乱成这样。
她的手指抬起来,压在左侧胸口,掌心隔着法衣的布料,触到了不对劲的震动。
——
主峰。
水镜里的墨玉卿刚迈出第一步。
宗主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的动作极快,快到水镜的灵力都没来得及波动——
右手的法诀从维持水镜的节奏里悄悄抽出一丝,捏成另一个印记,极轻,极稳,落下去的时候,连一丝灵力的涟漪都没有泛起。
红尘姻缘大阵。
这是他数百年修行里,少数几个亲手推演过的阵法之一。
仙人以上的修为运转起来,落在那两个人身上,赵辰安察觉不到,墨玉卿也察觉不到。
宗主把法诀重新归位,手指稳稳地架在水镜的灵力上,眼睛盯着镜面,嘴角的弧度沉稳,端庄。
“二代先祖,这一步,弟子只能做到这一步了!”
“再多,真就过分了!”
——
崖台上的山风停了。
不是真的停,是所有声音忽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,风声、草叶的摩擦声、崖底的回响,全部变得遥远。
墨玉卿的手指从胸口放下来。
她转过身。
赵辰安还站在原处,离她三步的距离,衣衫半焦,头发散乱,暮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了清晰的轮廓。
他的眼睛没有对准她的方向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雾,瞳孔的焦距散了,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崖台边沿的某处虚空里。
然后他动了。
一步。
两步。
朝她的方向走过来,脚步没有平时的稳,但也没有踉跄,一步一步,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牵着他的方向。
墨玉卿的脚踩在石径上,没有再往后退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在法衣的裙摆上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赵辰安走到了她面前。
很近。
近到她能看清他嘴角那道干裂口子上的血痂,近到他身上混着汗气和灰烬的气息清晰可辨。
他的手抬起来。
指节在万狱炎里磨出的粗粝触感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墨玉卿的肩膀在那一刹那绷紧了。
然后,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。
赵辰安的手把她的肩膀带着,往前拉了一寸。
她的额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月白色的法衣和半焦的深青色衣衫贴在了一起。
她的眼睛闭上了。
不知道是谁先动的。
但最后那一寸距离消失的时候,嘴唇碰到嘴唇的触感,是真实的,不是幻境。
是崖台上的暮光,是山风,是她三个月来压在道心深处的那根弦,在这一刻,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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