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日光从东边山头爬上来,斜斜地照在官道上,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王一言骑在马上,不紧不慢地往前走。
周亚夫跟在后头,两条腿走得有些发酸,却不敢吭声。
昨天夜里,他们就在路边的破庙里凑合了一夜。
没有床,没有被子,就着干粮喝了几口水,靠着墙眯了一会儿。
周亚夫以为北平公会嫌弃,结果人家往墙根一靠,闭眼就睡,比他还随意。
天亮前就醒了,继续赶路。
越往临山走,官道上的行人越多。
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个,挑着担子的货郎,赶着牛车的农户。
走着走着,人就稠了起来。
三五成群的,拖家带口的,推着独轮车的,还有骑着毛驴的,把这条原本冷清的土路挤得热热闹闹。
周亚夫跟在王一言马后,走得不快。
他忍不住四处张望。
这些人里,有披破袄的,有背着大包袱的,有挑着箩筐的,有的干脆就拎着一条扁担。
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从旁边过去,车上坐着个老婆子和两个半大孩子。
那孩子趴在筐沿上,眼睛瞪得溜圆,东张西望。
“爷爷,临山还有多远?”
“快了,过了前面那道坡就能看见。”
那孩子兴奋地晃了晃腿。
周亚夫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几年前,他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跟着爷爷来临山买驴,天不亮就出门,次日晌午才到。
那时候的临山……
周亚夫想不太起来了。
只记得城门口乱糟糟的,城墙破破烂烂,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灰黄的土坯。
进城那条街又窄又挤,两边摆满了摊子,走路都要侧着身。
他记得爷爷拉着他的手,怕他走丢。
那时候他九岁,头一回进城,什么都新鲜。
可爷爷说,别乱看,城里人多眼杂,惹了事跑不掉。
他就不敢看了。
后来再也没来过。
周亚夫低着头走,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喊:
“到了到了!临山到了!”
走上最后一道缓坡,坡顶豁然开朗。
周亚夫望着远处,张着嘴,半天没动。
他记得很清楚,临山城门外全是荒地,长满了野草。
可现在,那片荒地不见了。
一片黑压压的房屋铺展开来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那些房子虽然简陋些,但也是一排一排整整齐齐,中间还留着宽阔的通道。
通道上有马车来往,有人在走动,还有孩子跑来跑去。
更远处,几座高大的城楼正在修建,脚手架密密麻麻,无数人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。
城门口,进进出出的人流如织。
守城的县兵站在门洞两侧,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人群。
偶尔有人停下来问路,那县兵就指一指,说几句话,态度和气。
周亚夫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他身侧,那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从他旁边经过,车上那两个孩子也趴在筐沿上看,嘴里发出“哇”的惊叹。
“爷爷,这就是临山啊?”
那老汉也愣住了,“这……咋变成这样了啊……”
旁边一个挑担的货郎笑了起来,“你说的那是几个月前的临山了,现在早就不一样了!赶紧进去,城里头才叫热闹!”
周亚夫站在原地,看着那座陌生的城。
几年前跟着爷爷来的时候,城门口哪有这么多人?
稀稀拉拉几个,进去的没几个,出来的也没几个。
守门的兵丁歪歪斜斜靠在墙上,看人都懒得看。
可现在……
他目光看着前面翻身下马,将缰绳交给贺岚的少年,深吸一口气,跟上去。
临近城门,那股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。
马蹄声、车轮声、吆喝声、说笑声,混成一片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,烧饼的焦香、卤肉的酱香、还有新鲜蔬菜的青气。
周亚夫几乎是被人流裹着往前走的。
他进了城门,呆住了。
城里的街道,宽阔得不像话。
他记得以前进城那条街,窄得两辆牛车错车都要小心。
可现在,这条街足足有三丈宽,并排走几辆马车都绰绰有余。
街两边,铺子一个挨着一个,整整齐齐。
卖布的,绸缎庄挂着各色布料,门口摆着几匹样布,随风飘动。
周亚夫多看了两眼,那布比他身上穿的强多了。
卖粮的,米面铺子门口摞着高高的麻袋,伙计正拿着大斗给人量米。
他想起爷爷和他说,临山的粮现在很便宜。
卖杂货的,针头线脑、锅碗瓢盆,琳琅满目。
卖吃食的,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气,香气飘得满街都是。
还有铁匠铺、药铺、茶馆、客栈……
每一家铺子门口都有人进出,有的空着手,有的抱着东西,有的边走边回头跟掌柜的说话。
街上的人更多。
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,有妇人抱着孩子,有年轻人勾肩搭背说笑。
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手里举着糖葫芦,笑得清脆。
最让他惊讶的,是街上巡逻的县兵。
三五成群,穿着整齐的短褐,腰里挎着刀,排着队从街上走过。
他们走得不快,但步伐整齐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可看见那些小贩、行人,他们也不凶,只是扫视一番,继续往前走。
周亚夫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以前爷爷说,“城里人多眼杂,惹了事跑不掉。”
可现在他站在这街上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那些巡逻的县兵,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却是——
“这有什么可怕的?”
他又看向前面那道身影,然后快走几步追上,嘴唇蠕动,想问点什么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问,也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走在前头的少年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“饿不饿?我请你吃早饭。”
周亚夫愣了一下,下意识点点头。
点完头才反应过来,又疯狂摇头。
王一言看着他,“饿就饿,不饿就不饿。摇头晃脑的做什么?”
周亚夫动作僵住,脸憋得有些红。
“饿……饿了。”
王一言收回目光,往街边扫了一眼,街角有个早餐摊子,搭着简易的棚子,几张条凳围着一块案板。
棚子上头挂着一块旧布幌子,上头写着三个字——“老张家”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