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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侧观礼台,正对着祠堂,视野开阔。台上站着的人,面容清癯,颌下三缕长须,一身素净的灰袍,手里捻着一串念珠。
清河崔氏,族长崔衍,当世礼法大家。
他也亲自来了。
身后站着两个弟子,都是二十出头,眉清目秀,举止端方。
他们是头一回跟着族长出门,紧张得手心直冒汗。
“族长,那位就是临山侯?”
崔衍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那少年,望了很久,说了一句,“礼,重在一个‘敬’字。”
两个弟子对视一眼,没听懂。
崔衍没有解释。
他想起临行前,族中那些老人的话,“衍儿,咱们崔氏以礼法立族,最重规矩。那少年虽然强,可终究是后辈。你亲自去,是不是太给他面子了?”
他只回了一句,“规矩,是给人立的,不是给神立的。”
那些人愣住了,没敢再言。
他望着那少年,那少年很强,强到当着北漠金帐汗国面,抓走两位同境法相,强到北漠金帐汗国大汗亲自跑到王家低头赎人,强到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。
可他现在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,等着祭典开始。
崔衍忽然笑了。
“族长,您笑什么?”
“无规矩不成方圆,是个守规矩遵礼法的。”
更远处,祖宅外的老槐树下。
风知玄负手而立,身边只带着一个随从。
他没有进观礼台。
不是进不去,是不能进。
他是镇魔司的人,是朝廷的人。
进了观礼台,落在那些世家眼里,就是“皇室低头”的信号,哪怕现在皇室已经低头了,却又不能光明正大的低头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“司主,那几家,来的都是家主、族老……”随从小声提醒。
风知玄点点头。
他知道。
陇西李氏的少家主李承烈,来了。
琅琊主宗的老祖王元古,来了。
陈郡谢氏的谢澹如,来了。
清河崔氏的族长崔衍,来了。
四家家主,齐至青石城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从今天起,平卢王氏,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边陲旁支。
意味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,已经让整个天下,不得不正视。
风知玄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司主?”随从疑惑。
风知玄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
“走吧,回了。”
随从跟上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祖宅。
“司主,咱们不看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风知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随从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
他不知道司主看完了什么。
天边的第一缕晨光,终于破云而出。
王镇岳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,“开——宗祠中门!!!”
祠堂的中门,缓缓打开。
一股沉郁的檀香从门内涌出,混着百年木料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门内深处,烛火摇曳,映出一排排整齐的牌位,那是王家四百多年来列祖列宗的名字。
六座观礼台上,四家家主,同时抬头。
数百道目光,齐刷刷落在那少年身上。
那少年站在晨光里,灰白的眸子“望”着祠堂深处。。
王镇岳站在宗祠门口路,面对那满墙的牌位,深吸一口气。
“平卢王氏,自先祖王破虏起,至今四百二十一年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传遍整座广场。
“四百二十一年间,我族历经四十七次兽潮,十三次倭寇破城,两次险些灭族。最惨的那年,全族只剩七口人,祠堂都被烧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我们都挺过来了。”
“只因先祖留下十六个字,握剑自立,不仰人息。向海而生,不困于土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。
“今日,我孙王瑜言归宗,列祖列宗在上——”
他抬手指向那少年。
“此子,十四岁登临法相,斩天妖,收仙岛,擒黄天道主于东海,缚金帐萨满于北漠。我平卢王氏,后继有人!”
话音落下,整座广场鸦雀无声。
只有祠堂内烛火微微晃动。
王镇岳转过身,对着祠堂内的牌位,深深一拜。
“望列祖列宗,护佑我族。”
身后,所有人同时拜下。
礼毕。
王镇岳起身,退至一旁。
王承渊上前一步。
“来人。”
四个护卫押着一道身影走进广场。
那人披头散发,身上那件杏黄道袍已经污浊不堪,胸口还有大片干涸的血迹。
他踉踉跄跄被压着走,脚下虚浮,全无当初“黄天真君”的气派。
玄真子。
观礼台上,四双眼睛同时眯了起来。
李承烈的手按扶手。
谢澹如怀里的猫竖起耳朵。
崔衍捻着念珠的手一顿。
王元古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们都认识此人。
黄天道道主,号称“黄天真君”,三十六坛之首,信徒数十万,攻城掠地,让朝廷和世家都头疼不已的人物。
此刻,被押在王家祠堂门口。
玄真子被按着跪在地上,他抬起头,看向祠堂内。
烛光摇曳,香烟缭绕,满墙的牌位静静立着,像是在俯视他。
王一言走出。
今日他身着玄青色的深衣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,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,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。
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起,衬得那张清瘦的脸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。
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。
他走到玄真子面前,停下。
逆着光。
玄真子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我与你往日无怨,近日无仇。”
玄真子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何至于此?”
王一言低头“看”着他,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却让玄真子心里一紧。
“无仇?”
王一言抬起头,转向女眷区的方向。
那里,苏清芷一身玄青色礼服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王一言收回目光,重新低头,“看”着玄真子。
“你成立黄天道那一刻,我们便是不死不休。”
玄真子愣住了。
他成立黄天道是在三十多年前了。
那时候这少年还没出生,哪来的不死不休?
玄真子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绝望,也带着不甘。
“我于东海“归墟”得遇仙人授《太平开天经》,承天命入世——”
他抬起头,盯着那少年。
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。我即黄天,我即天命,你杀我,就是逆天!!!”
“天命?”
他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他抬起手,对着玄真子隔空一挥。
玄真子的头颅滚落在地,那双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鲜血溅在祠堂门槛上,溅在那块刻着“王氏宗祠”的匾额下方。
王一言看着他的头颅歪了歪头。
“天命有几个脑袋?”
祠堂内,烛火依旧摇曳。
满墙的牌位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观礼台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承烈眼角巨颤,谢澹如怀里的猫,忽然“喵”了一声。
崔衍捻着念珠的手,停住了。
王元古望着那颗滚落的头颅,望着那滩还在蔓延的血,望着那个少年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老祖……”
王元古没有回答。
王一言杀玄真子,是杀给他们看的,更是杀给天下人看的。
王元古收回目光,转身就走,“走吧。”
两个族老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
“老祖,祭典还没结束……”
“已经结束了。”
王元古头也不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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