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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元古望着那道青衫消失的方向,眼睛微微眯起。那少年走得干脆,没有留下任何话。
来时天崩地裂,去时云散烟消。
千丈高空那道裂痕正在缓缓愈合,金色的余晖一点一点收敛干净,最后只剩下冬日的日光。
他落回祖祠前。
脚下是碎裂的青石,三千年未曾损毁,今日却被一拳震碎,一如琅琊王氏的面子。
远处,几个昏死的王氏子弟正被人抬走,广场上,跪伏的百姓还在瑟瑟发抖,不敢抬头。
王崇简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老祖。”
他身后站着几位族老,都是各房的话事人,此刻个个面色复杂。
有人偷偷抬眼去看王元古的神色,有人盯着台阶上的裂纹发愣,有人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王元古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负手而立,望着祖祠正门上方那块简素的匾额,沉默良久。
“老祖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说话的是三房族老王崇朴,拄着拐杖站在众人最末。他见王元古不语,便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那小子走了?”
王元古没有回头。
王崇朴自顾自地往下说,“走了就好。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,打上门来耀武扬威,老祖您大人大量,不跟他计较。回头让人把台阶修修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王元古依然没有说话。
王崇朴见他不应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娃娃,就算修到了法相境,那也是运气。咱琅琊王氏三千年底蕴,还能被他吓着不成?”
王元古终于动了。
他转过身,看了王崇朴一眼。
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。
但王崇朴手里的拐杖,忽然断成两截。
他愣住了,低头看着断口处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拧断的,断面光滑如镜。
“老祖——”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王元古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王崇朴张了张嘴:“我说……那小子……”
“那小子?”
王元古打断他,往前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踏出,王崇朴只觉一股如山般的压力扑面而来,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地上。
“老祖息怒——”
王元古低头看着他,声音依然很轻,“老夫今日被他压着打。你管那个人叫‘那小子’?”
王崇朴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。
王元古没有再看他。他抬眼,扫过其余几位族老。
“你们呢?也觉得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?”
没人敢接话。
王元古忽然笑了。那笑声苍老,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。
“法相巅峰。”他说,“十四岁的法相巅峰。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无人回答。
“意味着他若想杀老夫,也只是抬抬手的事。意味着他今日若是不死不休,你们现在站的地方,早已是废墟。”
他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意味着老夫死了,你们也得死,包括在祖祠深处闭死关、法相后期的王元真。到那时,琅琊王氏还剩什么?”
王崇朴伏在地上,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王元古低头看他。
“你方才说,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娃娃?”
他抬起手。
“啪——!”
一巴掌抽在王崇朴脸上。一百六十三岁的老族老,整个人横飞出去,撞在祖祠前的石狮子上,当场吐出一口血。
“老夫活了三百多年,头一次觉得自家族人这么蠢。”
王元古收回手,望向其他族老。
“他今日上门,打的是祖祠,压的是老夫。为什么?因为十一年前,他被人从平卢王氏内宅弄丢了。因为他觉得是琅琊王氏动的手。因为他今日来,是给平卢王氏出气的。”
“你们猜,要是查出当年的事真是琅琊王氏干的,他下次来,会是什么样?”
一片死寂。
王崇简站在最前,脸色发白。
王元古看着他,“崇简,你说,该怎么办?”
王崇简喉结滚动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“回老祖,此事……此事需调动‘谍网’所有暗桩,从当年平卢王氏内宅的守卫开始查起。谁当值,谁换过班,谁有疑点。再查当年所有进出登州的可疑人物,查那些突然消失的江湖人。还要查——”
“还要查什么?”
“还要查……主宗内部。”
王崇简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若真是主宗的人动的手,那线索一定埋在咱们自己家里。”
王元古点点头。
“继续说。”
王崇简深吸一口气。
“动用‘谍网’最高权限。令所有暗桩,无论潜伏多深,只要手里有关于当年之事的线索,三日内必须传回。同时,封锁登州与琅琊之间的所有通道,核查十一年前至今的所有人员往来记录。”
“另外,派人去平卢,与王承渊、王镇岳接洽。他们手里一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东西。两家联手查,比咱们自己闷头查快得多。”
王元古听完,沉默片刻。
“与平卢接洽,派谁去?”
王崇简想了想,“王明远如何?他还在登州。”
“不行。”
王元古摇头:“他那儿子王清羽是个没脑子的,太容易得罪人。换一个。”
王崇简一怔。
王元古说,“让四房的王明礼去。他性子稳,话少,办事牢靠。去了之后,什么都别说,先认错。”
“认错?”
“认错。”王元古点头,“告诉王承渊,当年的事,琅琊确有嫌疑,老夫亲自下令彻查。查出来,不管是谁,绝不姑息。查不出来,也会给他们一个交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几人。
“还有——”
王崇简抬起头。
“派人去平卢时,带上一份族老令。”
王崇简一愣:“族老令?”
“对。”王元古点头,“升平卢王镇岳为琅琊族老。从今往后,平卢王氏正式成为琅琊王氏第七支,入核心议事。”
几位族老面面相觑。
被抽飞的王崇朴刚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肿胀的脸,听到这话,差点又跪下去。
“老祖,这——”
王元古抬手,止住他的话。
“平卢那一支在外漂泊了四百二十年。当年逐他们出去,是主宗理亏。如今他们出了个十四岁的法相巅峰,咱们再不把人拉回来,等着他被别人拉走?”
无人接话。
王元古继续说,“族老是什么?是核心。是能在祖祠议事、能调用琅琊资源、能参与鼎器传承决策的人。王镇岳成了族老,平卢就是琅琊的一部分。往后那少年再打上门来,打的就不是‘琅琊王氏’,而是他自己家的祖祠。”
他看着王崇简,“你听明白没有?”
“崇简明白。”王崇简点头,“给了这个位置,平卢就和咱们绑在一起了。往后他们越强,琅琊越强。”
“对。”
王元古负手而立,“但有一点你得记住,这不是施舍,是平卢靠实力挣来的。王镇岳那老石头,神意境修了四十年,他孙子更是十四岁法相巅峰,咱们给这个位置,是认他们这份实力,不是赏他们一口饭吃。”
“姿态一定要低。平卢那边现在有那少年撑腰,腰杆子硬得很。咱们再端着主宗的架子,只会把人推得更远。但话要说清楚,这个位置,他们当得起。”
王元古又看向其他几位族老。
“你们有意见?”
没人敢开口。
王元古等了三息,见无人出声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让王明礼去,带上族老令,带上文书。到了平卢,先认错,再交令。王镇岳接不接,是他的事。但咱们得把姿态做到位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祖祠深处那若隐若现的青光。
“那少年说得对。三千年世家,光靠规矩撑不住。得有人,有实力,有能压得住场子的。平卢出了这么个妖孽,是琅琊的福气。咱们再端着主宗的架子,就是不识抬举了。”
王崇简点头,“崇简明白。”
王元古又看向其余族老。
“你们几个,各房各支,回去自查。十一年前,谁出过远门,谁跟江湖上的人有往来。查出来,报上来。瞒着不报的——”
“老夫亲自送他上路。”
几人齐齐一颤,躬身应是。
王元古挥了挥手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快步退去。
王崇简走在最后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元古负手站在祖祠前,望着那块简素的匾额,一动不动。
老祖的背影,似乎更佝偻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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