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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5日,白露,北京下起了连绵的秋雨。雨从清晨开始,不大不小,刚好能把路面浇湿,把树叶洗亮。307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雨声淅淅沥沥,混着键盘敲击声,像某种不协调的伴奏。李君宪盯着屏幕上的商业计划书最后一页,光标在“预期投资回报”一栏闪烁。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留下空白。
“准备好了?”林薇从打印机前抬起头,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计划书。纸张还温热,油墨味混进雨水的湿气里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李君宪合上电脑,看向窗外。国贸三期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,但知道它在那儿,像座灯塔,也像座墓碑。
“文创资本”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四十八楼。电梯上升时,李君宪感到轻微的耳鸣。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,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赵明远,也是在这栋楼。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腔热血和一篇博客。现在,他们有了作品,有了MoMA的邀请,有了媒体的报道,有了五百套预售的成绩。但他们依然要去求人,要用这些“成绩”去换钱,去换继续做下去的资格。
电梯门开,前台是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,确认预约后,带他们走进会议室。房间很大,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北京城,雨丝斜斜划过玻璃。会议桌是厚重的实木,能坐二十人。现在只坐了三个人:赵明远,周文博(文创资本的投资总监),还有一个陌生面孔,名牌写着“刘东,合伙人”。
“坐。”周文博示意,语气很职业,但没什么温度。
李君宪和林薇坐下,把计划书推到桌子中央。赵明远朝他们微微点头,眼神里有种“祝好运”的意味。
“时间有限,我们直接开始。”周文博翻开计划书,快速浏览,“你们的项目,我们研究过了。优势很明显:MoMA的背书,媒体的关注,独特的文化定位。但问题也很明显:商业化路径不清晰,用户规模有限,盈利能力弱。”
他抬头,看着两人:“我们的投资逻辑很简单:投有增长潜力的项目,三到五年退出,回报率至少十倍。你们这个项目,怎么实现?”
林薇接话,声音很稳:“我们的核心价值是文化IP的长期积累。二十四诗品是一个完整的、有深度的美学体系,可以衍生出游戏、出版物、艺术展、教育课程、周边产品。短期我们可能不赚钱,但一旦建立起品牌认知,会有持续的文化价值和商业价值。”
“文化价值不能当饭吃。”刘东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们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?能撑几个月?”
李君宪如实回答:“八万左右,够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后呢?”刘东身体前倾,“如果拿不到投资,你们怎么办?团队解散?项目搁浅?那MoMA的荣誉,媒体的报道,还有什么意义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雨声从窗外渗进来,细细的,像在嘲笑。
“我们会想办法活下去。”李君宪说,“接外包,做兼职,但二十四诗品不会停。”
“靠兼职做一件需要十年完成的事?”周文博笑了,是那种带着怜悯的笑,“李君宪,我欣赏你们的坚持。但现实是,做大事需要专注,需要资源,需要钱。你们现在这样,是在消耗自己最好的年华,做一件可能永远做不完的事。”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:“这是我们为你们设计的转型方案。保留‘二十四诗品’的品牌,但产品方向调整:做国风卡牌手游。美术用你们现有的资源,玩法用成熟的卡牌对战框架,加入抽卡、养成、公会战。我们测算过,月流水做到五百万不难。有了流水,可以融资,可以扩张,可以上市。到时候,你们想做什么艺术实验,都有资本支持。”
文件很厚,封面标题是“《二十四诗品》卡牌手游商业计划书”。李君宪翻开,里面是详细的市场分析、用户画像、收入模型、研发周期。很专业,很完整,也很陌生。
“这不是我们要做的。”他把文件推回去。
“那你们要做什么?”刘东问,语气有些急,“继续做那些没人玩的像素游戏?继续卖388一套的艺术集?李君宪,你得面对现实。你们团队五个人,平均年龄二十三岁,最好的年纪,应该去创造价值,去赚钱,去改变命运,而不是在十五平米的办公室里,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,消耗青春。”
“对我们来说,那不是消耗。”林薇说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是创造。是做出我们相信的东西,然后把它放到世界上。不管有没有人玩,有没有人买,它存在了,就改变了世界一点点。就像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像绣花。一针一线,绣完了,东西就在那儿。不管挂在哪里,被谁看见,它在那儿,就证明有人曾经那么认真地活过,创造过。”
“诗意。”周文博摇头,“但投资不是诗歌朗诵。我们需要数字,需要增长,需要回报。你们的项目,给不了这些。”
谈判陷入僵局。窗外雨更大了,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。国贸桥上的车流在雨雾中连成红色的光河,缓慢移动。
赵明远一直没说话,这时才开口:“文博,刘总,我能不能说两句?”
周文博点头。
“我跟这个团队认识一年多了。”赵明远看着李君宪和林薇,“从他们在洛阳写博客开始。我见过他们最困难的时候,也见了他们在MoMA的高光时刻。他们做的东西,我玩过,看过,思考过。是,不商业,不小,不主流。但有一种很珍贵的东西:真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现在的市场,不缺聪明人,不缺会赚钱的人。缺的是这种‘真诚’。缺的是愿意在所有人都往东跑的时候,往西走的人。往西走可能到不了目的地,但至少,路上看到的风景不一样。而有些风景,需要有人去看,去记录,去留下痕迹。”
“但投资不是做慈善。”刘东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,我有个折中的建议。”赵明远看向周文博,“文创资本可以投一笔小额的天使轮,比如五十万,占股10%,不干涉创作,只做财务监督。让他们继续做二十四诗品,但要求他们在两年内完成六品,并实现收支平衡。如果做不到,我们再谈转型。如果能做到,证明这条路走得通,后续可以继续投。”
五十万,10%,两年六品,收支平衡。条件不算苛刻,但也不轻松。两年六品,意味着平均四个月完成一品,比现在快一倍。收支平衡,意味着他们要有稳定的收入来源,不能只靠零星销售。
周文博和刘东低声交谈。李君宪和林薇对视,用眼神交流。五十万,够他们活两年,专心创作。10%的股份,不算多。但签了合同,就有了约束,有了压力。
“我们可以接受。”李君宪说,“但有两个条件。第一,创作方向我们自主,投资方只有建议权,没有决定权。第二,收支平衡的标准要明确,不能随意变更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文博说,“但我们也有条件。每月提交进度报告,每季度现场汇报。如果连续两个季度进度落后,或收入不达标,我们有权要求调整方向。这是底线。”
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。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,和窗外持续的雨声。
“我们需要回去商量。”林薇说。
“理解。给你们三天时间。”周文博站起来,“三天后,如果同意,我们起草合同。如果不同意,就当今天没见过。”
握手告别。赵明远送他们到电梯口,低声说:“五十万不多,但够你们专心做两年。好好想想。这条路,不好走,但也许,是唯一能走下去的路。”
电梯下行。李君宪看着金属壁上倒映的自己,脸色有些苍白,眼睛里有血丝。一年前,他不敢想会有投资人愿意投钱。现在有了机会,却觉得签下的不是合同,是卖身契。
“你觉得呢?”走出大楼时,林薇问。雨还在下,他们没带伞,站在屋檐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君宪看着雨中的长安街,“五十万,两年,六品。我们能做完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有人愿意赌我们两年。”林薇苦笑,“比没人赌好。”
“可签了合同,我们就不是完全自由的了。要汇报,要达标,要面对投资人的质疑和压力。”
“但我们现在自由吗?”林薇反问,“每个月为房租发愁,为下顿饭发愁,为服务器续费发愁,这是自由吗?真正的自由,是有选择的权利。我们现在,有选择吗?”
没有。他们只有八万块,三个月的时间。三个月后,要么拿投资,要么散伙,要么回去接外包苟延残喘。
“回去开会吧。”李君宪说。
他们走进雨里,小跑到地铁站。衣服湿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地铁里人很多,闷热,嘈杂。他们挤在车厢角落,谁也没说话。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,在肩膀上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回到307办公室,叶晚、苏语、陈末都在等着。桌上摊着绣样、乐谱、代码。窗外雨声哗哗,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像能拧出水。
李君宪复述了会议内容,没有遗漏,没有修饰。说完,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五十万,10%,两年六品,收支平衡。”陈末重复,“技术上,两年六品……有可能,但很紧。收支平衡,如果我们能把艺术集和游戏销量做起来,加上可能的授权收入,也许能做到。”
“但我们要每月汇报,每季度答辩。”林薇说,“会有压力。”
“我们现在没压力吗?”叶晚轻声说,“我每天晚上做梦,都梦见交不起房租,被赶出去,妈妈的绣样被丢在雨里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而且……铸铁匠昨天寄了封信。他说,他打铁打了五十年,从没想过自己的淬火声会被录下来,会被送到纽约,会被那么多人听见。他说,如果我们不做了,那些声音,那些绣样,那些代码,就真的只是‘东西’了。只有我们继续做,它们才是‘活着’的。”
苏语在视频里说:“我在洛阳这边,联系了几个学校,想把‘悲慨’做进历史课。老师们很感兴趣,但需要正规的教材和教案。如果有投资,我们可以系统地做教育产品,这可能是收支平衡的一个方向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林薇看向李君宪。
“投票吧。”李君宪说,“同意接受投资的,举手。”
他先举起手。林薇举手。叶晚举手。苏语在视频里举手。陈末犹豫了三秒,举手。
全票通过。
“好。”李君宪放下手,“那我们就签。但签约前,我们要把条件谈清楚。创作自主权必须写进合同,收支平衡的标准要合理。另外,投资款要分批到账,不能一次给,免得我们乱花。”
“我来起草谈判要点。”林薇打开电脑。
“我来做收支预测。”陈末说。
“我继续做‘沉着’的设计。”李君宪看向窗外,雨还在下,“不管签不签约,我们都得继续做。做下去,才有希望。”
分工继续。窗外天色渐暗,雨没有停的迹象。北京的秋雨,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,像要把夏天积攒的热气都浇灭,把灰尘都洗去,把这座城市的棱角都泡软。
深夜十一点,谈判要点写完,收支预测做完,设计文档又添了几页。雨声渐小,变成细细的、绵密的沙沙声。五人围着桌子,吃泡面。红烧牛肉味,很咸,很腻,但热乎。
“签约后,”叶晚小声说,“我们是不是……就正式了?”
“嗯,正式了。”林薇说,“有了投资,有了合同,有了责任。不再是五个人的兴趣小组,是正经的公司,正经的项目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……租个大点的办公室?”苏语问。
“不租。”李君宪说,“钱要花在开发上。这里挺好,习惯了。”
“那把墙刷一下吧。”叶晚看着墙上斑驳的水渍,“刷成白色,亮堂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买张好点的行军床。”陈末说,“现在这张,睡得我腰疼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买个咖啡机。”林薇说,“速溶咖啡喝得我想吐。”
“好。”
简单的愿望。刷墙,换床,买咖啡机。像过日子的人,开始计划柴米油盐。但在这之前,他们得先签一份五十万的合同,把自己未来两年的时间和梦想,押上去。
吃完饭,继续工作。凌晨两点,雨彻底停了。窗外,北京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沉睡。远处,国贸三期的灯光还亮着几盏,像不肯闭的眼睛。
李君宪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雨后夜空,云散开,露出几颗星星,很淡,但坚定。他想起“沉着”的原文:“绿杉野屋,落日气清。脱巾独步,时闻鸟声。”
绿杉野屋,他们没有。但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里,在雨后的深夜里,他们五个,也算“脱巾独步”了吧。虽然没有鸟声,但有键盘声,有画笔声,有绣花针穿过布的细微声响。
这些声音,是他们的“鸟声”。
是他们在荒野里,自己给自己点的灯,自己给自己唱的歌。
他回到座位,继续写“沉着”的设计文档。在“核心体验”一栏,他写道:
“让玩家在重复捶打中,体会时间的重量。一锤,是一秒。千锤,是一小时。万锤,是一天。铁不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能成钢,但你的手会知道。你的耐心会知道。你的失败会知道。最后,当你听到那声‘清’的淬火声,你会明白:所有的等待,所有的重复,所有的枯燥,都值得。因为那是钢诞生的声音,是时间开出的花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。看向墙上那把“春草”短刀。铸铁匠说,刀淬了七次火,第七次的声音是“清”的。
他们现在,可能就在第三次、第四次淬火。滚烫,煎熬,尖叫。但也许,再坚持几次,就能听到那声“清”了。
他保存文档,关掉电脑。
办公室里,灯一盏盏熄灭。五人各自躺下,在行军床、沙发、椅子上,沉入睡眠。
窗外,雨后北京的夜空,星星又多了一颗。
很淡,但亮着。
像签不签约,投不投资,做不做得完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们还在一起,还在做,还在相信。
那就有光。
在雨后的深夜里,在五双年轻的手上,在一个叫“二十四诗品”的、遥远但坚定的梦里。
睡吧。
明天,谈判。
然后,继续淬火。
直到听到那声“清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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