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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1日,清晨七点,物流公司的货车准时停在创业大厦楼下。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姓王,皮肤黝黑,手臂粗壮。他跳下车,看了眼堆在楼道里的五百多个箱子,吹了声口哨:“这么多?都是你们几个娃娃弄的?”
“嗯。”李君宪点头,递过去货单。
王师傅接过,扫了一眼,看到目的地栏密密麻麻的英文地址,又吹了声口哨:“嚯,纽约、伦敦、东京……行啊,小玩意儿卖到国外去了。”
他开始搬箱子。动作麻利,一次抱三个,稳稳放进车厢。林薇和叶晚帮忙递,陈末在地下室监控服务器顺便远程看着,苏语在洛阳视频连线。晨光透过楼道窗户照进来,在飞舞的灰尘中切出一道道光柱。箱子一个个减少,车厢慢慢填满。
“这绣的什么?”王师傅搬到一个箱子时,看到侧面印的“雨后春草”Logo,随口问。
“草。”叶晚轻声说。
“草?”王师傅笑了,“草有啥好绣的?要绣也该绣牡丹,富贵。”
“草能长在石头缝里。”叶晚说,“牡丹不能。”
王师傅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是这么个理儿。我老家在陕北,那地方,石头多,土少,可每年春天,石缝里就是能钻出草来,细细的,黄黄的,看着可怜,可就是活着。”
他搬起那箱,小心放进车厢,又补了句:“你们这草,绣得好,有筋骨。”
最后一箱搬完,车厢门关上。王师傅在货单上签字,递给李君宪一份回执:“国际件,走空运,正常十天到纽约。但我跟那边打了招呼,给你们优先,七天应该能到。加急费算我的,就当支持你们这些娃娃。”
“这怎么行……”林薇要掏钱包。
“别。”王师傅摆摆手,跳上驾驶座,“我儿子也搞艺术的,画画的,在北京漂着,难。看到你们,像看到他。走了,祝你们纽约顺当。”
货车发动,缓缓驶出小巷,汇入早晨的车流。四人站在楼门口,看着车消失在街角。晨光刺眼,空气里有早点摊的油烟味,有汽车尾气味,有北京夏天早晨特有的、混杂着希望和尘土的气息。
“回去了。”李君宪转身。
回到307办公室,地上空了,只剩些碎纸屑和胶带卷。阳光照进来,在空荡荡的地面上投出明亮的方块。叶晚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。车流如常,行人匆匆,没有人知道,刚刚有五百多个装着绣样和游戏的箱子,从这条街出发,要飞过太平洋,飞往一个叫纽约的地方。
“突然……有点空。”林薇说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回响。
“嗯。”叶晚点头。
李君宪打开电脑。MoMA的邮件又来了,Sarah问包裹的物流单号,说他们需要提前安排清关和保险。他回复了单号,然后打开“飘逸”的动作识别修改工程。时间不多了,七月十五日前必须完成测试版寄出,而今天已经七月一日。
“动作识别的基本框架跑通了。”陈末在语音里说,背景是地下室服务器风扇的轰鸣,“但延迟有点高,摄像头捕捉到动作,到屏幕上剑客响应,有0.3秒的延迟。普通人可能感觉不到,但玩过我们原版的人会觉得‘不跟手’。”
“展览现场,大多数人没玩过原版。”林薇说,“0.3秒,可以接受。但动作映射要自然,别让观众觉得自己的动作和屏幕上的反应对不上。”
“我在调。”陈末说,“另外,MoMA那边发来了展厅的平面图和设备清单。他们给我们的展位大概二十平米,三面墙可以投影,中间一个立柱可以放触摸屏。他们建议我们把绣样放在立柱的玻璃柜里,四面都能看。”
“灯光呢?”叶晚问。
“有轨道射灯,可调角度和色温。Sarah说我们可以提要求,他们尽量满足。”
“要侧光,从左上角打,角度30度左右。”叶晚在草稿本上画示意图,“这样绣线的光泽能出来,阴影也自然。色温用4000K,偏暖一点,但不能太黄。”
“好,我记下。”林薇在记录。
“音乐播放设备是嵌入式的,音质不错,但音量有限制,不能超过60分贝。”苏语在洛阳那边说,她刚和MoMA的技术人员通过电话,“他们要求所有音频循环长度不超过十分钟,要无缝衔接。我正在重新剪辑背景音乐,做成七个十分钟的段落,随机播放,避免单调。”
“游戏演示的触摸屏,他们提供的是27英寸一体机,配置一般,但跑我们的简化版够了。”陈末继续,“但操作系统是英文版Win10,我们的程序要重新测试兼容性。另外,他们要求所有界面文字都要有英文版,包括按钮提示、错误信息、甚至控制台日志。”
“英文翻译我来。”林薇说,“但控制台日志……陈末,你能关掉吗?”
“能,但万一崩溃了,需要日志排查问题。我保留简单的错误码,配上英文说明。”
分工继续。接下来的两周,是冲刺,也是煎熬。
“飘逸”的动作识别版本每天迭代。延迟从0.3秒降到0.2秒,再到0.15秒,最后卡在0.1秒,再也降不下去了。但0.1秒的延迟,加上人类自身的神经反应时间,在观众看来几乎是即时的。动作映射也调得更自然:观众轻轻挥手,剑客做出“拂”的动作;用力劈砍,剑客做出“斩”的动作;快速旋转,剑客做出“旋”的动作。虽然只有三个基础动作,但组合起来,也能有几分潇洒的意味。
叶晚的手腕在休息几天后好了些,但不能再绣花。她开始画展览现场的视觉设计图:墙面投影的内容、触摸屏的界面、绣样展柜的布置、甚至参观路线的引导箭头。她用色很克制,主色调是灰、白、竹青,点缀一点点赭石——那是绣样上草叶的枯边颜色。她说:“不能太满,要留白。让人走进来,心能静下来。”
林薇负责所有文字工作:英文翻译、说明文案、宣传材料、新闻稿。她每天对着电脑十六个小时,眼睛干涩,滴眼药水像滴矿泉水。有次深夜,她翻译到“此城虽小,骨气尚在”这句“悲慨”里的台词,突然哭了。叶晚问她怎么了,她说:“我在想,我们这座‘城’,能守多久。”
苏语在洛阳完成了音乐剪辑,七个十分钟的段落,分别对应一天中的七个时辰:晨、午、夕、夜、雨、晴、雪。每段音乐的情绪、乐器、节奏都不同,但都围绕“飘逸”的主题。她寄来一份实体CD,附了手写的谱子,在最后一页用铅笔写:“给纽约的雨。”
陈末的服务器在展览期间要负责数据收集和远程监控。他在纽约租了一台云服务器,做备份节点。又写了个简单的数据分析脚本,可以统计每天有多少人互动、平均互动时长、最受欢迎的动作等。虽然MoMA不允许采集人脸,但匿名数据还是能帮助了解展览效果。
李君宪整合所有内容。程序、美术、音乐、文字,打包成三个版本:展览现场版(简化互动),体验站版(完整游戏),资料备份版(所有源文件)。每个版本都要测试,调试,再测试。他每天睡四小时,咖啡当水喝,嘴里都是苦味。
7月10日,距离寄出测试版还有五天。问题来了。
MoMA的技术团队发来邮件,说他们的触摸屏设备驱动程序有更新,可能导致动作识别摄像头无法正常调用。附件里是一份三十页的技术文档,全是英文术语。陈末看了两小时,说:“要重写驱动兼容层,至少三天。”
“三天后就是13号,我们只剩两天测试。”林薇急了。
“我尽量快。”陈末开始敲代码,键盘声像暴雨。
7月12日,驱动兼容层写完,但测试时发现,在MoMA提供的设备模拟环境下,延迟又回到了0.3秒。而且偶尔会丢帧,动作识别失败。陈末调试到凌晨三点,发现问题出在摄像头驱动和系统电源管理的冲突上——为了省电,系统会自动降低USB设备的供电,导致摄像头帧率不稳。
“能关掉电源管理吗?”李君宪问。
“可以,但需要管理员权限。MoMA的现场设备,我们拿不到管理员密码。”陈末揉着太阳穴,“只能优化我们的程序,降低对帧率的依赖。我试试用插值算法补帧,但精度会下降。”
“下降多少?”
“动作识别准确率从95%降到80%左右。意味着,观众每五次挥手中,可能有一次没反应,或者反应错了。”
20%的失败率。在展览现场,这很致命。观众会觉得设备坏了,或者自己操作不对,然后离开,不再尝试。
“能不能加个视觉提示?”叶晚忽然说,“比如,观众挥手时,屏幕上出现一个淡淡的手的轮廓,和剑客的动作同步。即使识别错了,观众也能看到自己的动作被捕捉到了,只是映射成了别的剑招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末眼睛一亮,“这能转移注意力。观众更在意‘自己的动作有没有被看见’,而不是‘剑客的动作对不对’。”
7月13日,视觉提示加上了。当摄像头捕捉到观众动作时,屏幕上会出现一个半透明的手部轮廓,用很细的白线勾勒,跟随观众的动作实时移动。同时,剑客会做出映射后的动作。测试时,即使识别错了,看着自己的“手”在屏幕上动,也会有参与的满足感。
“这个好。”林薇测试了几次,“就算剑客动作不对,但‘我的手在控制他’的感觉有了。而且这种半透明的、像幽灵一样的手,很符合‘飘逸’的气质——似有若无。”
7月14日,最终测试。五人围着那台27英寸的测试机,轮流上前挥手。屏幕上的剑客时而潇洒,时而笨拙,但那道白色的手部轮廓始终跟随,像另一个维度的舞蹈。背景音乐缓缓流淌,竹叶飘落,月光如水。
“可以了。”李君宪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当天下午,最终版打包,用特快专递寄往纽约。Sarah签收后回复:“Received. Will test and confirm by July 20th.”(已收到。将于7月20日前测试确认。)
剩下的,就是等待。
等待纽约的测试结果,等待包裹顺利清关,等待签证,等待机票,等待那个从一年前就开始做的梦,在遥远的异国美术馆,变成现实。
7月15日,洛阳文化局的五万资助正式批文下来了,但钱要九月到账。张明远又打电话来,说省里有个“青年文化创新项目”,最高资助二十万,他帮他们递了材料,但竞争激烈,结果要十月。
“十月……”林薇苦笑,“那时候纽约展览都结束了。”
“但十月之后,我们还要活着。”李君宪说,“还要做第五品,第六品……二十四品,才做了四品。”
路还长。钱永远不够。但这次,他们有了507套预售的收入,有了MoMA的关注,有了越来越多知道他们名字的人。也许,能走得更远一点。
7月18日,纽约那边传来消息:包裹全部清关完成,已送到MoMA库房。Sarah发来一张照片,是打开的一个箱子,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艺术集、游戏激活码卡、绣样。她在邮件里写:“The embroidery is even more exquisite in person. The team here is impressed.”(绣样实物比照片更精美。我们团队很震撼。)
叶晚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轻声说:“妈,到了。”
7月20日,MoMA测试通过。Sarah说动作识别系统运行稳定,视觉提示效果很好,音乐剪辑完美符合展厅氛围。但提了一个小建议:能否在展览入口处加一个简短的视频,介绍团队和创作背景?一分钟以内,静音播放,配英文字幕。
“一分钟,要讲二十四诗品,讲我们五个人,讲绣样,讲游戏……”林薇摇头,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讲一个点。”叶晚说,“讲‘雨后春草’。讲石缝里的草,讲病床上的绣花,讲深夜里敲代码的手。别的,让作品自己说。”
“好。”李君宪说,“我来剪。”
他选了三段素材:叶晚妈妈绣“雨后春草”的手部特写(苏语之前录的),团队在307办公室工作的延时摄影,铸铁匠淬火时的手。配上极简的字幕:“From cracks, grass grows. From silence, poetry. From five hands, a world.”(从裂缝中,草生长。从寂静中,诗诞生。从五双手,一个世界。)
视频长度58秒。静音,只有画面缓缓切换。最后停在“雨后春草”绣样的特写上,草叶上的水珠将滴未滴。
发给Sarah,她回复:“Perfect. It will play on a loop at the entrance.”(完美。将在入口处循环播放。)
一切就绪。
7月25日,签证通过。五个人,都过了。机票订在8月10日,纽约时间8月10日下午到。展览8月15日开幕,他们有五天时间布展、调试、适应。
7月30日,最后一场准备工作会。张明远从洛阳赶来,坐在307办公室唯一的沙发上,看着五个年轻人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教书四十年,带过很多学生。有成的,有败的,有坚持的,有放弃的。你们这样的,我第一次见。”
“让您操心了。”李君宪说。
“操心值得。”张明远从包里掏出五个红包,很薄,“一点心意,路上用。别推,推就是看不起我。”
红包里各装了一千块。不多,但重。
“到了纽约,”张明远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北京夏夜的灯火,“替我去MoMA看看,拍张照片。让我也见识见识,咱们洛阳的草,是怎么长到世界舞台上的。”
“一定。”
老人走了。办公室里又剩下五人。窗外的北京灯火璀璨,远处国贸三期像巨大的发光积木。一个月后,他们会在另一座城市的灯火下,在另一个文明的殿堂里,展示自己用代码、像素、绣线建造的世界。
“紧张吗?”林薇问。
“紧张。”叶晚点头。
“兴奋吗?”
“兴奋。”苏语在视频里说。
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陈末诚实地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李君宪看向窗外,“不怕,说明不够重要。”
夜很深了。但纽约的时差那头,天快亮了。
他们的箱子已经到了。
他们的作品已经挂了。
他们的梦,已经启程。
而他们,即将出发。
去见证,那株从石缝里长出的春草,在陌生的土地上,如何继续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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