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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25日,凌晨零点。预售页面准时上线。页面很简单,白底,中央是“雨后春草”刺绣的局部特写——水珠在草叶上将滴未滴的时刻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拾芥工作室 MoMA参展特别支持套装”。再下面是产品清单:艺术集精装版、全系列游戏激活码、绣样复刻小样、手写感谢卡、专属编号。价格:388元。限量:500套。最下方是倒计时:“距离预售结束还有 30 天 00 时 00 分 00 秒”。
没有弹窗,没有广告,只在博客和几个常去的独立游戏论坛发了通知。林薇在最后时刻加了一行字:“所有收入将用于支付MoMA展览费用。若未达目标,全额退款。感谢您支持一群年轻人的梦。”
然后,就是等待。
李君宪坐在电脑前,开了三个窗口:预售页面后台,博客后台,团队QQ群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倒计时数字跳动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。林薇趴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笔。叶晚蜷在行军床上,背对着屏幕。苏语在德国那边应该是傍晚,但她也在线,留言说“我在看”。陈末在地下室监控服务器流量。
00:05,第一单产生。用户ID“铸铁匠”,留言:“保定老铁匠支持。要编号001。”
00:12,第二单。用户“古琴爱好者”:“要两套,一套自留,一套送学生。编号随便。”
00:23,第三单。陌生ID“一个母亲”:“给我女儿买一套。她喜欢画画,虽然看不到了,但希望这套东西,能在某个地方陪着她。”
00:37,第四单。用户“游戏从业者老王”:“支持。编号要带7的,吉利。”
00:51,第五单。陌生ID“纽约留学生”:“在MoMA等你们。先预订一套。”
一小时内,5单,1940元。平均12分钟一单。按照这个速度,30天能卖360单,离500目标还差140单。但李君宪知道,不能这么算。预售通常是头几天集中,后面就慢了。
他截图,发到群里:“一小时,5单。”
林薇醒了,揉着眼睛看屏幕。“5单……还可以。”
“但不够。”叶晚轻声说,她也醒了,坐起来看着数字。
“第一天,不急。”李君宪说,“等天亮,看白天的情况。”
窗外,北京的天色还黑着,但东边天际已经泛起极淡的青色。柳絮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看不见,但知道它们还在飘,无穷无尽。
早上八点,预售数字跳到14单。有老读者,也有新面孔。留言本上开始出现长留言,有人写自己的故事,有人鼓励他们坚持,有人问绣样复刻能不能选图案。林薇一条条回复,解释复刻是随机款,但会尽量满足特殊要求。
上午十点,博客上一篇关于预售的文章被某个独立游戏媒体转发。流量开始上涨。预售数字跳到27单。服务器压力增加,陈末临时加了带宽。
中午十二点,数字停在了32单。之后三个小时,一单没增。午饭时间,五人围着桌子吃外卖,没人说话。只有筷子碰塑料盒的声音,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
“会不会……388真的太贵了?”叶晚小声问。
“也许。”林薇放下筷子,“但对真心想支持的人来说,不贵。一套艺术集精装印刷成本就要80,游戏激活码价值75,绣样复刻材料加人工至少50,还有包装、物流、平台抽成……我们每套成本就超过200。卖388,毛利不到188。500套全卖出,毛利9.4万。MoMA费用要10万,还差6000。”
“那如果我们卖1000套呢?”苏语在语音里问。
“印不了那么多。艺术集精装版,印刷厂说最多500套,多了要重新制版,加钱。绣样复刻,叶晚一个人做,一天最多完成两套。500套就要250天,我们等不起。”林薇算了算,“除非……外包。”
“外包就变味了。”叶晚摇头,“我妈妈绣的东西,我不能让别人随便仿。”
“那就慢,但保证每一套都是你亲手做的。”李君宪说,“但时间……”
“我可以不睡。”叶晚说,“一天做四套,三个月做完500套。赶在八月前寄出,应该来得及。”
“你身体……”
“没事。我妈妈以前绣大幅作品,也通宵。”叶晚笑了笑,很淡,“就当……陪她。”
下午三点,数字还是32。李君宪刷新页面,倒计时显示“29天09时”。时间在走,但数字不动,像卡住的钟。
“要不要降价?”林薇问,“或者……搞个限时优惠?”
“不降价。”李君宪说,“降价就是对已经买了的人不公平。而且,我们卖的不是商品,是支持。支持不需要打折。”
“可如果卖不完……”
“卖不完就想别的办法。”李君宪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柳絮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,粘在玻璃上,白茫茫一片。“但至少,我们试了。”
下午五点,数字动了。33单。然后是34,35……到晚上八点,跳到47单。新增的15单里,有8单来自同一个ID“MoMA志愿者”,留言:“我是纽约MoMA的志愿者,听策展人提到你们的项目。买几套支持,会推荐给同事。”
这个留言让办公室的气氛轻松了些。至少,他们在纽约那边,开始有人知道了。
晚上十点,数字停在51单。距离500,还差449单。距离目标金额19.4万,还差17.4万。距离MoMA的10万费用,还差很远。
“第一天,51单,19788元。”林薇在笔记本上记录,“按这个速度,30天能到……1530单。但显然不可能。通常预售曲线是指数下降的。第二天能有30单就不错了,第三天20单……最后能到200单就算成功。”
“200单,77600元,扣除成本,净收入……大概4万。不够。”陈末在语音里说。
“那就想办法推到300单。”李君宪坐回电脑前,“苏语,你在德国那边,能不能联系些艺术类媒体?不一定要大媒体,小众的、关注独立创作的那种。林薇,你整理些创作过程的花絮,发到博客上,保持更新。叶晚,你开始做复刻绣样,拍过程视频,也发上去。陈末,你确保服务器稳定,别关键时刻崩了。”
“好。”
分工明确。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,300单也是个挑战。388元,对很多人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能掏这个钱支持一个陌生团队的梦想,需要很强的共鸣和信任。
深夜十二点,李君宪还没睡。他刷新着预售页面,数字停在51,已经两小时没动了。倒计时跳到“28天23时59分”。时间在流逝,像沙漏里的沙,无声,但紧迫。
他打开“飘逸”的工程文件,继续调剑招的手感。但心思不在上面。脑子里是数字,是钱,是纽约的展厅,是叶晚妈妈绣样在玻璃柜里的样子,是五个人的未来。
凌晨两点,邮箱提示音响起。是MoMA策展人Michael的助理Sarah发来的邮件,询问“飘逸”的进展,并附了一份详细的参展作品要求清单,包括文件格式、分辨率、时长限制、字幕规范等。最后一句是:“Looking forward to seeing the final version. The exhibition space has been reserved. It’s a beautiful spot near the entrance.”(期待看到最终版。展览空间已预留,是靠近入口的好位置。)
靠近入口的好位置。这句话让李君宪心里一紧。那是MoMA的肯定,也是压力。如果他们的作品不够好,放在入口处,只会更显尴尬。
他回复邮件,简单汇报进展,承诺六月初提交最终版。发送后,他看向窗外。北京的深夜很静,柳絮看不见了,但知道它们还在,在黑暗里飘,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,完成一场无人观看的、安静的舞蹈。
就像他们现在做的事。在没人看见的深夜里,敲代码,画画,绣花,为一个遥远的、可能根本实现不了的梦,付出所有的时间和热情。
值得吗?
不知道。但停不下来。
因为一旦停下,那些在代码里活过的士兵,那些在绣样上开过的花,那些在剑招里藏过的气,就真的死了。
他关掉电脑,躺到床上。黑暗中,墙上的“春草”短刀隐隐泛着金属的冷光。铸铁匠说,这刀镇宅。也许真的有用。至少,看着它,心里会踏实一点。
第二天,4月26日,预售第二天。
早上八点,数字跳到58单,新增7单。中午十二点,63单。下午六点,68单。增长明显放缓,但还在增长。留言本上多了些鼓励的话,有人晒单,有人说“等发货”。
叶晚开始做复刻绣样。她选了妈妈绣样里最简单的三款:一片竹叶,一朵小菊,一株三叶草。用细棉布,绣线是她妈妈留下的,颜色已经有些旧,但光泽还在。她架了个手机拍延时,一针一线,很慢,很稳。绣完一片竹叶,用了三小时。视频加速成三十秒,发到博客上,配文:“一针一线,绣给纽约的春天。”
视频下面,有人留言:“看哭了。我奶奶也会绣花,去年走了。”“手好稳,叶晚加油。”“已支持一套,等收货。”
晚上,数字跳到73单。离100单还差27单。离500单,还很远。
第三天,4月27日,增长更慢。全天只新增5单,总数78。留言开始有质疑声:“388太贵了,又不是奢侈品。”“游戏都没做完,就先卖钱?”“MoMA参展?别是炒作吧?”
林薇一条条回复,解释成本,展示进度,提供证据。但质疑声不会完全消失。这是必须面对的代价——把梦想摆出来卖,就要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和评判。
第四天,4月28日,周六。数字停在81单,几乎不动。团队气氛有些低沉。但下午,突然出现一个ID“张明远”的订单,留言:“支持学生。编号要带9的,长久。”
张明远,洛阳师范的那位教授。他买了,还转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。张明远在学界有些影响力,转发后,预售数字开始缓慢爬升。到晚上,到了89单。
“张老师……”叶晚看着那订单,眼睛红了。
“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我们。”林薇轻声说。
第五天,4月29日,数字破百。101单。留言本上出现一条长留言,来自一个陌生ID:
“我是癌症晚期患者,在医院化疗。无意中看到你们的游戏和故事,玩了‘悲慨’,哭了。在等死的日子里,看到还有人这样认真地活着,做这么美的东西,觉得……世界没那么糟糕。买了套装置持,虽然可能等不到收货那天了。但知道那些绣样和游戏会去纽约,会被人看见,就觉得……我好像也去了。谢谢你们。”
这条留言,让办公室里很久没人说话。叶晚的眼泪掉在绣绷上,晕开一小片。林薇捂住脸。李君宪盯着屏幕,喉咙发紧。
他回复:“请留地址,我们会第一时间寄出。请一定等到。纽约的春天,很美。”
发送。然后他在预售页面加了一行小字:“所有订单,按付款顺序优先发货。特别情况可联系客服加急。”
第六天,4月30日,预售第七天。数字跳到127单。新增的26单里,有10单来自同一个企业账号,留言:“员工集体支持。加油。”
也许是张明远介绍的企业,也许是看了媒体报道的陌生人。不清楚,但数字在涨,希望就在。
晚上,团队开了简短会议。七天,127单,49316元。按这个速度,30天能到……大约500单。刚好完成目标。
“但后劲会越来越弱。”林薇分析,“我们需要新的推动力。”
“MoMA那边,能不能发个官方消息?”苏语问。
“我问了Sarah,她说展览前官方不会宣传具体作品,避免影响策展独立性。但可以以个人名义在社交网络提一下。”李君宪说。
“那就请Michael或Sarah以个人名义发一句,不用多,一句就好。”林薇说。
“我试试。”
李君宪给Sarah发了封礼貌的邮件。一小时后,Sarah回复:“Michael will tweet about it this weekend. Personal account only.”(Michael本周末会在个人账号上提一下。仅限个人账号。)
够了。
周末,5月1日,Michael的推特更新了:“Looking forward to including ‘Twenty-Four Poetic Realms’ in our upcoming exhibition. A quiet, beautiful project from China. Support them if you can.”(期待将《二十四诗品》纳入我们即将举办的展览。一个来自中国的、安静而美丽的项目。如果可以,请支持他们。)
附了预售链接。
推文发出后,预售数字开始跳动。从127跳到145,到晚上跳到167。新增订单里多了不少英文地址:美国、英国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。留言也开始有英文:“Beautiful embroidery.” “Can’t wait to see it at MoMA.” “Supporting from NYC.”
国际订单增加了物流复杂度,但带来了新的希望。也许,真的能卖完500套。
深夜,数字停在172单。距离500,还差328单。距离预售结束,还有23天。
李君宪看着那个数字。172套,66736元。扣除成本,净收入约3.2万。加上之前的积蓄,离10万还差6万。但还有23天,还有希望。
他关掉页面,打开“飘逸”。剑客在竹林里等待。他拿起数位笔,划出一道弧线。剑出,竹叶动,月光流。
很安静,很美。
像这场预售,像他们的路。安静地,缓慢地,但确实地,向前走。
窗外,柳絮还在飘。北京的春天,就要过去了。
而他们,还在绣花,还在敲代码,还在为一个可能去纽约的梦,一针一线,一笔一划,一字一句,绣下去,敲下去,写下去。
预售还在继续。
倒计时还在跳动。
梦,还在生长。
在柳絮里,在深夜里,在五个年轻人不肯放弃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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